马骝见阿正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担忧:“喂,你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夜里风大,着凉了?要不我们先回车上去休息下,等天亮了再过来看看情况?”
“不用。”阿正轻轻摆了摆手,稳住身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破败的戏台,声音低沉而肯定,“她的执念,其实是一场没能唱到终场的戏。”
“没唱完的戏?”马骝先是满脸困惑,但很快便像是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得帮她把那场戏给唱完才行?”
“不然你以为呢?”一旁的叉烧叔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执念若是不解,她的魂魄就会一直困在这里。以后每到月圆前后,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出来唱那半截戏,街坊邻居天天被吓得够呛,这戏棚子也就永远别想有安宁日子了。”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了几分:“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想办法帮她完成这个遗愿,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执念越积越深,怨气滋生。真到了那一步,恐怕就不是半夜唱唱戏这么简单的事了。”
马骝听得喉头发紧,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脚下微微往后挪了半步:“可我们……我们只是警察,又不是戏班子里的人,哪里会唱戏啊?这要怎么帮?”
“不需要我们亲自登台去唱。”阿正的目光缓缓扫过戏台,最终停留在那焦黑一片的角落。那里还隐约能辨认出几根烧得断裂、歪斜的锣鼓架子,“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替身,而是一个完整的戏台,一场像模像样的正式演出,还有……台下能坐满的观众。”
当年那场无情的大火,吞噬的不仅仅是阿雪的生命,也一并焚毁了她的戏台、伴奏的乐师,以及那些本该为她喝彩的观众。如今想要化解这份深重的执念,就必须把她所失去的这一切,重新、完整地弥补回来。
然而,接踵而至的难题却让他们倍感压力。这座荒废了整整三年的老旧戏棚,早已被时光和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想要将它恢复成从前的模样,谈何容易?
更令人头疼的是,当年的戏班早已解散,演员们各奔东西,如今又该去哪里寻找一支技艺娴熟、配合默契的伴奏乐队呢?
正当两人陷入深深的困境,几乎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阿雪那半透明的身影又一次轻轻动了起来。
她缓缓抬起纤细的手臂,用那若隐若现的指尖,遥遥指向戏台后方堆积如山的杂物角落——那里被烧得焦黑扭曲的木板层层叠叠地压着,厚厚的灰尘与蛛网覆盖了一切,完全看不清底下究竟埋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头冠……我的头冠……】
【若是找不到它,我……实在不敢开嗓。】
幽微而执著的声音在空气中轻轻回荡,阿正顿时心中了然。
原来,那枚在当年那场大火中遗失的银饰头冠,才是解开一切谜题的关键,是她所有执念中最深刻、最无法放下的第一环。
“马骝,带上手电筒,我们去后台杂物堆里仔细找找。”
马骝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明显的恐惧神色,声音都有些发颤:“后、后台?那里面全是烧焦的木头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而且大家都说,这种久无人气的地方……阴气最重……”
“办案。”阿正只简洁有力地吐出两个字,便不再多言,率先迈开步子。他动作利落地翻过那锈迹斑斑、摇摇欲坠的围栏,踩过满地瓦砾与碎渣的地面,毫不犹豫地朝着幽暗深邃、仿佛藏着无数秘密的后台区域走去。
马骝见状,只得咬紧牙关,硬着头皮跟了上去。他手中的手电筒光束随着紧张的情绪而不停晃动,在昏暗的视野里划出凌乱的光痕,嘴里还不住地小声念叨,仿佛在给自己壮胆:“不怕,不怕,都是心理作用……都是光线和影子骗人的把戏……”
后台的景象果然一片狼藉。焦黑的木板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仿佛一座座沉默的废墟小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散去的烟火焦味,又混杂着陈年累积的潮湿霉味,两者交织成一种沉闷而令人不适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阴影里。
叉烧叔轻飘飘地飞在前面引路,不时压低声音提醒道:“左边那块木板下面,当年火势比较小,东西保存得应该还算完整。”
阿正依照他的提示,伸手用力搬开那些沉重而焦黑的木板。尘埃簌簌落下,在光束中飞舞。
就在木板被移开的刹那,一个被厚厚灰尘覆盖的陈旧小木盒,静静地显露出来。
木盒的边角已被火焰熏得发黑变形,但盒身大体还算完好,表面的雕花纹路在尘埃下依稀可辨。想来当年它是被周围的杂物遮挡住了,才侥幸躲过了最猛烈的火势侵袭,得以留存至今。
阿正蹲下身来,轻轻拂去盒盖上积尘,动作谨慎而轻柔地打开了那个木盒。
只见一枚做工极为精致的银饰头冠,正安然躺在盒内的暗色绒布上。银片上雕刻着细腻繁复的缠枝莲花纹样,虽然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却依然能清晰地看出它往昔的精美与华丽,在昏暗中隐隐流转着沉寂的光泽。
这恰恰是阿雪心中最深的执念之一。
当那顶尘封已久的头冠被小心翼翼取出的刹那,站在戏台中央的阿雪,原本朦胧虚幻的身形竟骤然凝实了几分,她脸上长久笼罩的茫然神色渐渐褪去,眼底浮现出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期待,仿佛久旱的枯枝终于触到雨露。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她又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空荡而寂静的戏台,那抹刚刚升起的期待,如同风中的烛火般摇曳几下,终究再次沉入眼底,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落寞。
只有头冠,是远远不够的。
完整的戏,需要悠扬的伴奏、鲜活的戏台,更需要台下那一道道注视的目光。缺了其中任何一样,这场戏便不成戏,她的执念,也永远无法圆满。
马骝凑上前来,盯着手里那顶略显陈旧的头冠,不由得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困惑与无奈:“头冠是找到了,可剩下的该怎么办?难不成我们要连夜搭一座戏台,再现找一群乐师来伴奏?”
阿正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叉烧叔,沉声问道:“有没有可能,联系到当年戏班里的旧人?”
叉烧叔点了点头,回忆渐渐浮上眉头:“戏班散伙之后,大部分人各奔东西,改行谋生去了。不过,当年的琴师福伯,倒是一直没有离开这一行。他如今住在西环老街,经营着一家修理乐器的小铺子,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弦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几位已经退休的老街坊,从前是阿雪的忠实戏迷,每场必到。若是知道是为了阿雪,说不定……他们愿意再来听这一场。”
线索,就这样一点点浮现出来。
阿正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针已指向凌晨一点。夜色正深,但时间不等人。
他定了定神,对马骝说道:“马骝,今晚先收队。明天一早,我们先去找福伯,再想办法联系那些老街坊。这场戏——这场特殊的神功戏,必须得办。”
“办戏?”马骝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废弃的戏棚里……给鬼唱戏?”
“是完成一场未尽的遗愿。”阿正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心底那道关于“合理”与“现实”的裂缝,在这一刻,似乎又无声地拓宽了几分。
这一次,他再也无法用惯常的逻辑与理性说服自己。
阴阳两界,殊途难通,唯有执念能够化作桥梁。这场跨越生死、连接过往与现在的大戏,注定,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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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开场。
第二天清晨,西环的烟火气准时升腾起来,仿佛昨晚的沉寂只是为了积蓄此刻的活力。
大排档的炒锅声哐当作响,凉茶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老街坊的闲谈声絮絮叨叨,这些鲜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揉碎了昨夜残留的阴冷与寂静,也将西尾戏棚那些流传甚广的诡异传闻,暂时压在了这片浓厚而温暖的市井喧嚣之下。
七号差馆的休息室里。
马骝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忍不住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声音里满是疲惫:“阿正哥,你确定我们真的要去办这场戏?万一不小心被周SIR知道了,说我们在上班时间搞这些封建迷信活动,奖金和绩效全部扣光都算是小事,说不定还得被停职,写上一大摞没完没了的检讨书。”
阿正没有立刻回答,他正专注地擦拭着手中那枚银饰头冠,柔软的抹布一遍遍擦过微凉的银片,上面精致的莲花纹路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显露出温润而古朴的光泽。
“这不算是迷信,”他沉默片刻后开口,声音平稳,“这是在化解辖区内的潜在治安隐患,也是为了安抚街坊邻居们不安的情绪。”
他依旧在用一名职业警员的逻辑和话术来包装这件事,试图赋予其正当性,只是那语气里,比起往日执行公务时的斩钉截铁,似乎少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
马骝听了,撇了撇嘴,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不过是正哥给自己的行动找的托词,但他也没再继续拆台,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匆匆忙忙地简单吃了顿早餐,便跨上那辆略显陈旧的摩托,发动机轰鸣着,直奔向老街深处那家他们熟知的乐器修理铺。
铺子隐蔽地藏在一栋老旧唐楼的底层,门面很窄,并不起眼,门口只孤零零地挂着一把琴筒蒙皮都已褪色的二胡,作为唯一的标识。推开门走进去,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琴弦、琴筒以及松香的特有气味扑面而来,几乎盈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一位头发已然花白、手指关节粗大且布满厚厚老茧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堆满工具和零件的工作台前,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修理着一把断了琴弦的粤胡。
这位专注的老人,正是他们要找的福伯。
听见店内传来细微的动静,正在低头摆弄一把旧二胡的福伯抬起了头。他那双因年岁而显得浑浊的眼睛,先是扫过两位来客身上笔挺的警服,随即明显地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与谨慎。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迟疑地开口问道:“两位阿SIR,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不起眼的小店?是有什么事吗?”
阿正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从随身的证物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银饰头冠。他动作轻缓,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将它轻轻搁在了福伯面前那张被岁月磨得发亮的老旧木桌桌面上。
那顶银冠静静地落在木质纹理之间。恰有一缕午后的阳光,穿过蒙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银冠精雕细琢的表面上。霎时间,细碎而璀璨的光斑在略显昏暗的店内折射开来,仿佛给那冰冷的金属注入了一丝跳跃的生命。
福伯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被那光芒吸引了过去。当他的视线彻底聚焦,看清桌上之物的全貌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他那双枯瘦如树枝、布满老年斑的手猛地一颤,原本握在指间的细小螺丝刀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而突兀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银冠,仿佛要把它看穿。
过了好几秒,一个颤抖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才从他喉咙里挤出来:“这……这难道是……阿雪当年用的那顶头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