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守正与许夫人纷纷看向许柔。
许柔尽力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不在外表上露怯,毕竟在杜砚礼的认知里,她已经失忆了。
青年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随后走上前,捏着许柔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向他。
女子瞳孔颤颤,好像盛着一汪水。
时刻三年,这是许柔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杜砚礼。
青年不复少年,五官比三年前立体了许多,眉眼之间,尽带为权者才有的冷酷锋芒,许柔被杜砚礼背脊颤颤,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已经不再心生温暖。
就在许柔心思慌乱之际,一抹暧昧留恋的异色从杜砚礼的眼中划过。
短短一瞬,许柔愣了一下,下意识闭上眼摇了摇头,再看去时,杜砚礼依旧是一副为权者不近人情、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在心里揣测,刚才的一切是否亲眼所见,还是内心交集从而产生的幻觉?
就在这时,杜砚礼冷冷质问道:“都是故人相见,你们二老说说,许柔是怎么失忆的?”
方才一直在及笄宴上,回家又因为杜砚礼的事闹口角,许柔竟忘了串供。
幸好母女连心,许夫人心下猜测定是许柔为了避免麻烦,从而诓骗了杜砚礼,避重就轻道:“杜大人,柔儿的确失忆了。”
许守正连忙道:“是啊,杜大人,为了治我家小女的病,我前前后后找了不少郎中来看,小女是真的不记得你们之间的事了。”
杜砚礼还在捏着许柔的下巴,淡淡地审视着。
虽然一开始被杜砚礼盯着,许柔的背脊凉飕飕的,心里打着寒战,但不知为何,他的眼中竟多了一丝模糊的柔情,暧昧不清。
幻觉。
许柔在心里铆足了劲儿,猛地抓住杜砚礼的衣袖,双眸颤颤,一边竭力扮演着一个失忆的人,一边提醒着许家二老:“杜大人,民女不是有意忘了你的,三年前我落水,属实意外,若非夫君救我,我便是没了这条命。”
“可你怎么敢……”
许柔:“???敢……什么?”
杜砚礼唇角颤抖,竟是没往下说,被抓住衣袖的胳膊无意识地,慢慢向下滑。
得到许柔的提醒,许夫人将计就计,附和道:“柔儿,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杜大人已经离开丹江县,我想着……也没有告知你的必要了。”
许柔恍然道:“所以,确有此事?那岂不是对不住杜大人?爹,娘,如果不是与杜大人相遇,你们准备瞒我多久?”
“那时,你已嫁人,我这当娘的又怎好再提别的男子?你让钱家大郎怎么想?”
“因为我已经嫁了人,便无需知情?”
“为娘以为,你不知情不打紧的,左右你嫁给钱衡,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与杜砚……杜大人就没什么交集了。”
“不打紧?娘,眼下杜大人来问话了,这也叫不打紧么?!”
……
母女二人你来我去,一唱一和,把戏演得像真的一样,越吵越激烈。
杜砚礼缓缓闭上了眼睛,终于不耐烦了:“够了。”
话音刚落,二人瞬间闭上了嘴,不再吭声。
许柔在心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刚才和许夫人吵嚷,吵得嗓子都哑了,连戏台班子演话本子都未曾这般卖力地演过。
杜砚礼他……总该信了。
谁知,他对许守正和许夫人命令道:“你们两个出去,我想问许柔一些话,单独问。”
女儿在这,许家二老一时不肯离开。
许夫人没有立刻走,她有些担心地问道:“不知杜大人要问小女什么?”
烛火昏暗,映亮了杜砚礼的俊美面庞,他的眉宇微微紧锁,一副极为认真的模样:“她不是失忆了么?她想知道什么,我便告诉她什么。”
阐述往事?
为什么要单独?
许柔被他看得快要破功了,她立马转头,朝着许夫人和许守正喊道:“爹娘,你们出去吧,皇宫也是好地方,杜大人是朝中的官,他不会是咱们县里,那些不懂男女大方的轻薄之徒。”
片刻后,二老离开了,许柔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爹娘走了,接下来就是她与杜砚礼的事了。
屋外的晚风透过窗棂的缝隙,屋中的烛火猝然摇曳了几下,与此同时,适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竟以无形之中平复了下来。
女子的眼眸从锦衣玉带上,缓缓上移,移到了杜砚礼的脸上,语气平复了几分:“杜大人,你说吧。”
虽然她知道他说的都有什么。
哪知,杜砚礼却望了她半晌,先问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他知道么?”
“大人说的他,是?”
杜砚礼沉默片刻。
“你夫君。”杜砚礼的语气也平复了些许,“你我二人孤男寡女,你夫君他知晓么?”
杜砚礼眼中凛冽的光,变得有些淡淡的稀碎,她能够感受到来自青年身体里,那蓬勃的热气。
钱衡之并没有这种热气,之前,钱府的很多下人都在私下里偷偷议论过此事,说钱衡体弱,身上寒凉,不像男子。
今日与杜砚礼对比之下,许柔这才感觉理解他们所说。
半晌,许柔才答:“夫君他……他不会知道。”
“不知道?”
杜砚礼身姿端立,他像是把她当做了一颗洋葱,一层一层地剥开般,问道:“你们许家遭难,你那好夫君是如何救你的?”
“杜大人为何问这个?”
“我不能问吗?”杜砚礼冷肃道,“我是身居宰相之职,又是舞阳侯之子,不能问你吗?”
许柔轻轻泄了一口气,行了一蹲礼:“大人愿问,许柔愿答。”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夫君不帮你?”
她夫君已经死了,怎么帮?
许柔想提醒杜砚礼,说他夫君已经去世了,自己现在是孀妇,可话刚到嘴边,却又止住了。
她忽然觉得,站在杜砚礼身边说出这些,很丢人,尤其是现在的他,光鲜耀眼的他。
以前,她觉得因为贫瘠,从而维护尊严的女子,都是一些俗人,可终有一日,这件事落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许柔这才意识到,原来她自己也是个俗人。
“夫君会帮的。”她说,“但钱家最近有一匹天蚕丝,需要尽快运过来。”
“哦,我倒是记起。”杜砚礼说道,“皇京之中,比钱家还要大的商号,应有尽有。”
许柔:“嗯。”
“你觉得,有多少?”
“……不知道。”
“如今的世道,重权轻商,一向如此,商人毫无机会救你们许家,你夫君……”
许柔听得不耐烦了:“杜大人,说正事。”
杜砚礼的话止住。
“若无正事,民女先行告退。”
从丹江县来皇京,本就一路酸楚,她都慢慢地适应了,现在与杜砚礼说话,同与吃糠咽菜无异。
她死了夫君,现在,杜砚礼在往她的痛处上踩,不过,对方不肯步入正题,正合她的意。
她故作不悦道:“杜大人,民女要走了。”
下一刻,杜砚礼抓住了她的手腕,许柔一惊:“杜大人。”
青年眼眸晦暗,从见到许柔以来,他一直都冷得像冰,周身的贵气夹杂着寒气。
他声音低低地颤道:“许柔,你真的失忆了么?”
“大人,民女真的失忆了。”
他怎么又问?
许柔有一种直觉,这个人是故意让自己留下来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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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
也有可能,是他做了权贵,性子变得和那些为朝廷做事的官员们一样古怪。
包括她爹。
“好。”杜砚礼缓缓道,“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
青年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对上她的眼眸,再次冷肃起来。
他说:“我们定亲当日,你吻了我,还说此生此世都不会离开我,还说,你许柔此生非杜砚礼不嫁。”
许柔沉默了。
“还说,我入赘后,她会好好待我,整天整日粘着我,我想吃东街的柿子饼,你也会去买。”
“你还说,在学堂时,你便对我情根深种,眼里只容得下我一人。”
“还有那一晚,你缠着我,缠着我与你共度春宵。”
片刻后,他面不改色地问:“确有此事么?那我与杜大人,定是一对两情相悦的爱侣。”
听完这些话,许柔的面色顿时青一块紫一块。
简直……胡诌!
他是在明晃晃地激将法!
三年前,除了学堂、和春宵一度这种没来由的事,其余的分明是他做的,她才是坐享其成的那一个!他们从定亲到悔婚,一直清清白白!
可许柔只能咽下这些话,不能说,说了便中了杜砚礼的计,便证明她没有失忆,她在撒谎。
杜砚礼退后两步,正色道:“我说完了。”
年轻的权贵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房间。
许柔听见他在屋外,格外冷淡地对许家二老道:“许柔失忆了,但不代表我忘了,如今,圣上器重于我,朝臣们敬重于我,我不会允许丹江县的这桩丑闻,误了我的官名。”
“你们最好,将她带得远远的,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许柔:“……”
此时此刻,许柔真想给三年前的自己一巴掌,当初如果知道会这样,宁愿被人嘲笑偷了小衣,失了名声,也不会笑哈哈地答应,让杜砚礼入赘到县令府。
——
傍晚,杜莺莺探望儿子,顺便想问问儿子对孔家娘子的印象如何,却被杜砚礼以公事繁忙为由,拒之门外。
杜夫人急得来回踱步,幸好她早已安排了人,便问长青:“我儿子他,对孔家娘子满意?”
“似是……一般满意。”
长青只能这样回答了。
“一般满意?”杜莺莺一听,彻底没辙了,“这小子,自从当了官,就变了一头驴,连我这当娘的都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长青道:“老夫人息怒。”
“喜怒?我怎么喜怒?”
曾经在青楼的时候,杜莺莺一辈子都在学着搞定的男人。
当年,她甚至略施小计,让一名男子醉酒,与她共度一夜,随后就怀了鼎鼎大名的舞阳侯的种。
为了留下孩子,她瞒过了舞阳侯夫人,一个人偷偷在丹江县生下,就等着日后去侯府过好日子,谁知那舞阳侯的正室得知此事,到处追杀他们。
她带着孩子逃难,穷苦的时候,省吃俭用供他活下来,活到舞阳侯全家战死,他们母子二人入住侯府。
活到她的儿子,官名加身,位高权重的这一日。
她是个多么了不起的青楼女子啊,可现在,竟然搞不定自己儿子的婚事。
长青逐渐怀疑,杜砚礼根本就不喜欢女子,他眼里只有皇京第一贵女这个名号,只有他的权贵与官名。
亦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真如杜夫人所说,被狐狸精勾去了心肝,究竟是谁,竟有如此高明的手段?
他一个大男人,只知道狐狸精是女子与女子之间的骂人话,做不得真,难道……这世上真有勾人心肝的狐狸精?
“老夫人。”长青问,“你说的那位,把大人心肝勾走的女子,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