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柔是装的。
杜砚礼逼她逼的太紧迫,他身居高位,以权压人,而她只是一介平民,面对这种无可奈何的事,只有一个办法。
装傻。
如果,她失去记忆,那么就算他再如何逼迫,自己不认三年前的那门亲事不就成了。
因为不记得,就没理由走,以至于,即便杜砚礼成为了自己的表妹夫,也不会显得太尴尬。
“杜大人。”许柔用茫然的表情看着他,“民女不记得了,若真如大人所说。”
说着,她又将头叩了下去:“还请大人告知。”
当许柔叩头时,袖口下的手一直在隐隐发抖,她是怕的。
杜砚礼会不会信?
如果,杜砚礼一眼拆穿这个谎言,那自己这样做,是不是非但无法解决困境,反而更加激怒他?
冷嗖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头顶。
许柔竭力保持着一副茫然无知的表情,不让他瞧出破绽来。
“如果,民女真与杜大人有过交集,还请大人告知,我们许家是没落了,但民女可以竭尽一切,补偿大人。”
青年身姿挺拔,微风拂过,锦衣翩翩,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微微抬起,就这样静静望着她。
他望得越久,许柔的心就越不安,短短一刻,便觉得已经被他识破了。
毕竟,他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杜砚礼了。
几乎下一秒,许柔即将快要破防的瞬间,青年薄唇刚唇,又立刻咬紧了下去。
等到许柔抬头看他的时候,青年早已甩袖离去,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了小径的拐角处。
许柔浑身泄力,她长深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但愿能瞒得过他。
——
及笄宴,簪花礼。
孔夫人亲自为孔雪儿梳发,她保养得当的手握着梳子,温柔地梳动着,于在场郎君们的注视下,将双平髻梳成了单髻。
座下,杜砚礼端正而坐,他面颊稍红,剑南烧春的酒气还未彻底散去。
一旁的长青觉得,杜砚礼心情不佳,神色垂败的模样。
难道,是剑南烧春不好喝?
疑惑之时,侍卫又注意到,女子美睫低垂,双手叠于小腹,默默地回到了家眷席位上。
女子短短落座的几步,吸引了在场所有郎君们的目光。
“她是谁?”
“不知道,想必是孔家的女儿吧。”
“你说的不对,孔相公一女一子,哪里来的第二个女儿?这女子看上去比孔雪儿大的多。”
……
尽管郎君们一致认为,这位素裳女子并非是孔相公之女,不足一观,可郎君们的一双双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去。
许柔实在是太美了。
皇京的娘子们大多胭脂俗粉,许柔的美是那种干净清柔的美,不经意看了一眼,便会看很多眼。
而越是多看一眼,就越容易深陷其中。
长青也觉得,许柔美得实在清新脱俗,此等样貌,若真有能够与之匹配的郎婿,恐怕只有他家杜大人了。
可惜了。
杜砚礼是断然看不上许柔的,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不要美若天仙的娘子,偏要一个有名无实的皇京第一贵女。
这样美的女子,他家大人就不动心?
长青是真心觉得,杜砚礼与许柔二人,简直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可看到杜砚礼漠然无视的反映,长青叹了一口气。
算了,没戏。
长青并不知道,杜砚礼的目光在孔夫人与孔雪儿的身上,却早已神思飞走。
脑海中,女子三年前的笑容逐渐浮在眼前,又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许柔沉默胆怯,又低声下气的样子。
“大人,我们定过亲?”
“民女不记得了。”
想到这里,杜砚礼早已紧攥成拳的手,不自觉地颤了颤,他沉了一口气,手上的力道放松下来。
她说自己失忆了。
多么拙劣的谎言?早不失忆、晚不失忆,偏偏在他们的亲事取消,她嫁给钱家大郎后失忆了。
杜砚礼的心中荡起一阵狂澜,又慢慢平复下去。
但……也未必是在骗人。
与此同时,席位的角落,一位书生模样的郎君唤来了侍女,竟是问:“那位是谁家的娘子?”
“回陈郎君的话,那位娘子是相公的义女,与我家娘子姐妹相称。”
“原来如此。”
得到了侍女的回答,陈令点了点头,随后往家眷席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许柔……人如其名。
——
为了让女儿拥有二嫁的良机,许夫人请求孔夫人,准许许柔以孔相公义女的身份,留在府上。
孔夫人答应了。
许夫人的做法,无疑是为达目的,有所隐瞒。
她知道这样做,便是对人有所隐瞒,但没有什么,比许柔尽快嫁出去还要重要。
“柔儿。”许夫人低声叮嘱道,“待会儿你便说,你是孔伯父的义女,知道了吗?”
许柔点点头:“知道了。”
许夫人这般做确实不厚道,许柔却还是应承了下来。
孔夫人是为她谋来了一个孔伯父亲女的身份,但那又如何?义女不比亲女,那些郎君们之所以会来及笄宴,冲得就是宰相之女的身份。
想着,许柔的目光悄悄落在了那青年的身上。
杜砚礼不也亦是如此吗?
她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算是看到了这京中男儿的缩影。
成过亲的孀妇与皇京第一贵女,对于京中这些郎君们来说,就好比烂泥与锦缎,她的表妹是一件光鲜亮丽的锦缎,他们都想穿上光鲜亮丽的锦缎,去走自己的锦绣前程。
杜砚礼在许柔的心里,彻彻底底变了。
孔雪儿性子良善,杜砚礼是个贪图名声之人,怎么能娶她的表妹呢?
很快,孔雪儿完成了及笄的所有步骤,郎君们并不知,这次的及笄宴是孔相公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心里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顾虑。
孔雪儿对杜砚礼是忐忑模糊的。
这郎君虽生得好看,样貌已是整个皇京最为出挑的了,但眼里冷冰冰的。
自始至终,他与父亲交谈无非就是官场国事,如果他们成了婚之后,自己日夜面对的,岂不是一个不解风情的闷葫芦?
……他该不会,是不举吧?
可父亲与母亲都很喜欢杜砚礼啊。
于是,孔雪儿朝许柔投来一个求助的眼神,表姐定过两次亲,这事她一定熟得的很!
许柔意会到了孔雪儿的眼神,她有些杂乱,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不想让孔雪儿与杜砚礼成了这一桩姻缘,可万一孔家询问她理由,她就必须把真相说出口。
犹豫之际,孔夫人注意到到杜砚礼有些兴致恹恹,一直在喝着剑南烧春。
由于担心这门亲事相看不成,孔夫人便提议孔雪儿:“雪儿,如今宾客满至,你就着这兴致,弹奏一首在宫宴上的琴曲如何?”
“琴曲?”
“对,就是陛下称赞你的那一首。”
孔雪儿神色有恙,半晌才道:“是,母亲,雪儿想回房间准备一下,我想亲自去拿我的配琴。”
“此等小事,且换个侍女去取吧。”
“不用了母亲,我的配琴我想亲自去取,侍女去取,我不放心的。”
“那便去吧。”
——
许柔觉得孔雪儿似是另有隐情。
只是取配琴而已,可孔雪儿刚才看向她时,眼中明显有难言之隐。
孔伯母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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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对孔雪儿严苛,以至于孔雪儿有十分的少女心思,都会朝许柔这里吐出九分。
所以,许柔向许夫人寻了个去茅厕的借口,随后去找孔雪儿询问缘由。
孔相府独女的少女闺房,充斥着柔软的花香,香榻梳台,玲珑摆件……样样俱全。
“表姐。”
见许柔推门进来,孔雪儿犹如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泪汪汪地扑进了许柔的怀里。
许柔伸手去抚摸她的后背,安慰道:“雪儿,表姐在,你若有话,可以与表姐说。”
“表姐,其实……”
孔雪儿说着,哭哭啼啼地撸起衣袖,露出一截缠着一圈圈绷带的小臂:“前段时日,我贪玩,想学着男儿家射弹弓,结果却伤了手腕。”
“看郎中了没有?”
孔雪儿点点头:“郎中说,我的手腕需要将养一段时日,母亲不准我玩弹弓,我不敢告诉母亲,没想到,母亲竟让我在及笄宴上弹琴。”
说着,她紧张地握住许柔的手:“表姐,我该怎么办?这琴我定是弹不好的。”
孔雪儿还年轻,遇事便慌张,一慌张起来便毫无头绪,只能寄希望于比自己年长的许柔。
许柔一边安抚一边想办法,许久后才道:“无妨,表姐有办法。”
孔雪儿愣了一下:“什么办法?”
“雪儿。”许柔在屋中张望了一会儿,定定道,“有面纱吗?”
——
许柔不见了。
长青对许柔的样貌印象深刻,所以,他很轻易的就注意到,家眷席上少的那位女子,迟迟都没有回来。
再看看杜砚礼,始终是一副兴致平平的样子,瞧不出他对孔家千金有半分的男女之情。
合着,此人爱慕虚荣、心性高傲,就是冲着皇京第一贵女的名头去的。
男人的直觉告诉长青,孔雪儿对杜砚礼来说,并非良配,所以杜砚礼于孔雪儿而言,也并非是能够相依相伴的好夫婿。
“大人。”长青在杜砚礼耳边吹风,他问,“当真有意与孔家攀亲吗?属下觉得,孔家女心性还小,与大人未必投机。”
“我想娶什么女子,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大人……”
杜砚礼侧目,淡淡打断他:“长青,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母亲的人吗?”
长青的脖子哆嗦了一下,随后重新立直。
“从前在丹江县时,我事事不曾违背她,但如今我有官名在身,她吃我的、穿我的,合该听我的,我最厌恶的,便是旁人来左右我的心思,包括她。”
长青:“是。”
“安分守己。”
杜砚礼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长青不敢多言,又道了一句:“是。”
事实上,长青并非有意关注这件事,是杜莺莺暗中叮嘱他的。
他一个月的月钱虽多,但家中人始终闲在家里,长青便希望,能攒够买田产的银子,让爹娘与妹妹能够自食其力,日子好过一些。
靠自己的月钱自然是不行。
所以,长青答应了杜莺莺的要求,等杜砚礼成功娶了妻,就给他们家一块田产,分文不取。
自从杜砚礼有了娶妻之心,杜莺莺便急急的叮嘱长青,说杜砚礼小时候在学堂里,被狐狸精剖走过心肝,差点成了亲,伤心欲绝了好一阵子,之后就不开窍了,叫长青务必盯紧。
还说,找个可靠的女子,万不能再找个狐狸精。
狐狸精……
长青不由得想,许是杜莺莺出身青楼,再加上老糊涂,说了胡话,他儿子飞黄腾达后,指明了要皇京第一贵女,这种人连天仙都不娶,竟还能被狐狸精剖了心肝?
杜莺莺去山中姻缘庙求佛,要一个月才能归来,让他必要时拿主意,看谁行就试着撮合。
他看许柔就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