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偷孀 > 1. 进京
    天阴沉沉的,黑压压的乌云仿佛要砸下来一般,几声闷雷后,倾盆大雨而至。

    寻常不过的雨夜,对于许柔来讲,却是一个天倾地覆的夜晚。

    她从自小长大的丹江县,来到了皇京。

    “爹、娘!到了!前面就是孔府了!”

    女子搀扶着许家夫妇来到一处府邸前,她浑身上下已被雨水淋透,在将爹娘安置在一旁后,她来到府门前,纤细雪白的素手奋力拍打着。

    许柔一边拍门,一边高声呼喊:“有人吗!有人吗!我是孔相的侄女!”

    此刻已是深夜,持续的用力,让她的手腕渐渐红肿,片刻后,家丁这才开了门,脸上满是不耐烦的模样:“谁啊?”

    许柔咽了咽干涸的嗓子道:“我是……孔相爷的侄女,我要见孔相爷。”

    “相爷的侄女?”

    家丁嘴上嘀咕着,目光上下打量了许家三口。

    中年夫妇头发凌乱,包裹上沾着淤泥,尤其是这位自称孔相公的侄女,衣服脏污的都辨不清颜色了。

    而在皇京,人靠衣装马靠鞍。

    “滚滚滚!”家丁恶声恶气道,“从哪个山沟里来的就滚哪里去!这可是孔相府!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随意攀亲的地方!”

    “等等!”许柔双手抓着门框,不让家丁关上,焦急的语气中夹杂着哽咽,“你去通传,我是许柔,丹江县的许柔!”

    “你说的那可是县令之女!你也攀不上!”

    蒲柳般的女子被推倒,她咽下了喉头酸涩,却难以咽下这三日以来的艰辛。

    他们一家人从丹江县来到皇京的这一路,又是被偷了钱包,又是马儿半路受惊,失了代步的马车。

    最后,他们一路艰辛来都这里,半路却赶上了瓢泼大雨。

    初来皇京,人生地不熟,三人身无分文,没钱住店,无奈,许柔带着爹娘,求助于早已不再来往的孔伯父。

    面对家丁的阻拦,许柔急中生智,当即道:“你家娘子可是喜辣不喜甜?”

    欲要关上的府门停住了,家丁从缝隙里看许柔:“你说什么?”

    许柔顺势爬起来,宛如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你家娘子不爱吃甜食,偏爱辣味,你家夫人说,闺阁女儿爱吃辣,传扬出去有失体面,所以你家娘子才让小厨房日日把辣味端到屋中。”

    “这……”

    家丁结巴了。

    倒是说的事无巨细,他时常听府上侍女嘀咕,说午膳时,孔相夫人一贯给娘子安排清淡小菜,娘子却总是背地里偷偷倒掉,吃着甜菜。

    见家丁有所动作,许柔继续道:“孔娘子的屋中可是穿过一件淡绿色,绣着荷花式样的浮光锦?说是表姐送她的。”

    “你怎么知道?”

    许柔慌忙拍了拍自己,急切道,“我是孔娘子的表姐,我就是许柔,我要见你家娘子!”

    起初,家丁半信半疑,听完话便琢磨了一下,还是道:“等着。”

    府门再次打开后,油纸伞缓缓抬起,孔雪儿身姿玉立,披风雪白,在看到许柔后,眼神显得有些陌生。

    “雪儿。”许柔跪伏在地上,如下人般几乎低到尘埃里,“求你收留我们一夜,我们实在是……无处可去了。”

    泥水还在顺着许柔的发梢流淌,孔雪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去扶她:“表……表姐?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

    许柔与孔雪儿自小便是玩伴。

    许守正与孔伯父并不同姓,也毫无血缘关系,只因孔伯父是许老祖母年少时捡来的孩子,二人从小便以兄弟相称,成了一对养兄弟。

    虽说如此,许老祖母在世时,总是一碗水端不平,以至于这对兄弟每次见面,都是火药味儿满满。

    许守正责怪许老祖母偏心,把关怀都给了养子,忽略了亲子,孔伯父说许守正对许老祖母并不上心。

    还说自己优秀,多得到母亲的疼爱是理所应当的。

    后来,这两兄弟争气,许守正做了丹江县的县令,在家乡安居乐业,孔伯父则在京中任朝为官,步步高升。

    成年后的他们,也私下互相抱怨,但碍于许老太太年事已高,从不当场发作。

    直至那一日,许老太太因病去世,县令府上下哀嚎一片。

    病榻前,两兄弟因为母亲的墓碑迁去皇京,还是留在丹江县一事闹了口角。

    许柔不知道他们争吵了什么,不过大抵还是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翻了翻。

    最后,许老太太的墓碑顺从了孔伯父的意思,迁去了遥远的皇京,没在丹江县。

    从此以后,许守正就记了仇,每每提及孔伯父,气就不打一处来,还和许柔与许夫人她们说,让两家从此断绝联系,再不来往。

    许夫人自然是不会同意许守正与亲兄弟做得这般决绝,她许守正,说孔伯父在朝为官,以后有事兴许还能依靠这个弟弟。

    可他爹许守正是个倔强的牛脾气,信誓旦旦地说他是县令,整个丹江县都是他说了算,也不依靠一个在皇京低三下四,任人驱使的官员活着。

    那时候的许柔,活在爹娘的羽翼之下,潇潇洒洒,无忧无虑。

    以至于,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许夫人的话会成真。

    他们真的会走投无路来到皇京,让爹放下自己引以为傲的面子,被迫带着全家来求助于孔伯父。

    天翻地转,孔伯父荣升宰相,而许柔一家,什么都不是了。

    一进屋,许柔顾不得浑身的脏污,只堪堪洗干净手,亲自帮爹娘清洗,换下被淋湿的衣服,好不容易将许守正与许夫人安顿好。

    看着他们睡下,许柔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这一路的奔波疲惫,终于得到了喘息。

    “父亲与母亲正在休息,我不便打扰,明日我在告知他们你来了。”孔雪儿说着,咬了咬唇,“表姐,你好像变得和上个月不一样了。”

    许柔笑了,笑得却有些勉强,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到:“哪里不一样了?”

    孔雪儿摇摇头:“说不上来。”

    其实,许柔知晓,不是孔雪儿不说,是她不便开口。

    一个月前,孔雪儿按捺不住对表姐的思念,趁着从山中书院归家的空挡,特意嘱咐车夫,走途径丹江县的那一路。

    阔别许久,风吹麦浪,麦香淡淡。

    尽管两家断绝来往,两姐妹还是在田间并肩坐了一会儿,孔雪儿告诉许柔,孔伯父即将荣升宰相的喜讯。

    而许柔也告诉她,她早已嫁给丹江县的钱家大郎,等他做成那笔天蚕丝的生意,她的日子便过得更好了。

    阳光下,许柔穿着天蚕丝织成的衣裙,手腕上带着的玉镯是稀有的红翡翠,成色极好,整个人光鲜亮丽,丝毫不比京中差。

    再看看现在。

    满身的泥泞,狼狈的爹娘,糟乱的头发……还有这灰暗的神情,与其说是落魄的县令之女,不如说是逃荒的难民。

    孔雪儿从侍女的手中接过水,亲自递给了许柔。

    许柔将水一饮而尽,烧得滚烫的嗓子渐渐凉了下来,心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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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了下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屋中的烛火黯淡又温暖。

    “表姐。”孔雪儿问,“你和许伯父许伯母为什么会来到皇京?发生什么事了?”

    喝完水,许柔平静地说道:“有人诬告我爹挪用了丹江县用来预备水患的赈灾款。”

    “挪用赈灾款?许伯父岂是那样的人!?”

    “事情发生的突然,知州来到许府清点账款,果然少了一大笔,我爹从未动过这些银两。”许柔咽了咽,继续道,“丹江县位于水患之地,他也绝不可能会动用给老百姓赈灾的救命钱。”

    孔雪儿的神情变得低落起来。

    她尚未及笄,从未经历过这般风浪,但能感受的到这其中的难处。

    少女像小时候那样,双手去握许柔的手。

    可不知为何,闻到表妹身上的那闺阁女儿的浅香,看着她光滑细腻的手,许柔下意识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从未有过的低微,她怕……脏了自己的表妹。

    片刻后,许柔垂了垂眼,不去看她:“贪污赈灾粮,是被杀头的重罪,幸好知州并未在县令府查到这一笔账款,暂定了失察之罪,查封府邸,收缴了所有钱财,逐出丹江县。”

    “这么说,有机会转圜?”

    “嗯。”许柔勉强笑了笑,点点头,“只要查出我爹是清白的,就能保住我爹的命……只是我们初来皇都,今夜雨大,我们来不及找住处。”

    顿了顿,许柔有些紧张地解释:“雪儿,我们一家只暂住一夜,不会叨扰太久的。”

    孔雪儿却坚持道:“三夜。”

    许柔愣了愣:“什么?”

    少女坐得近了一些,全然不顾自己被许柔弄脏,撒娇般地道:“表姐,你多陪我三夜,等过了我的及笄宴,你再走也无妨。”

    “及笄宴?”

    孔雪儿点点头。

    许柔这才想起,孔雪儿已经到了及笄的年纪,孔伯父与孔伯母就这么一个女儿,定该大肆操办一番。

    “表姐,你就留下来。”孔雪儿撒娇地更厉害了,“你留下来,要走也该在及笄宴后走,否则我会难过的。”

    许柔摇摇头。

    “雪儿你是知晓的,孔伯父与我爹当年闹得厉害,若我去你的及笄宴,他定然会介意……何况许家已经不是从前的许家了。

    她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光鲜亮丽、众星捧月的县令之女了。

    “父亲脾气是和许伯父一样坏,可也是面上置气,他要是知道许家出了事,一定会骨肉亲情,出手相帮。”

    许柔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孔雪儿的软磨硬泡,终究点点头:“我们初来乍到,在京中一时寻不到合适的住处,趁着这间隙寻上三日,再想法子攒些银钱,那……表姐留下?”

    “多谢表姐!”

    孔雪儿高兴极了,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什么,不解地环顾着屋中的几个人。

    一边是在屏风后已经睡熟的许夫人,一边是忙着烛火烘干书籍的许守正,以及……形单影只的许柔。

    “咦?”孔雪儿问道,“怎么不见表姐夫?”

    许柔笑容一滞。

    “和离了?表姐夫对表姐那般好,肯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与表姐和离,是不是他娘逼迫表姐夫和表姐了?”

    许柔嘴角的笑容消失,冷不丁地泛起一丝苦:“我们上次见面不久,婆母便病逝了,至于夫君他……”

    凝噎片刻,许柔缓缓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口道:“夫君也过世了。”

    就在县令府出事的当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