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嫣再睁眼时,正身处一个洞穴之中,卧在通体冰玉般的石上,不断有寒气冒出。她下意识以为自己死了,连忙坐起身,望着绿光幽幽的石壁,脱口而出:“我死了!?”
“姐姐惯会说笑,好好的,哪里说的个‘死’字?”
左侧石壁陡然开了道裂缝,从里面走进了位高高束起编发的人,身着白纱紧身袍。宋嫣抬眼一瞧,当即认出是冰心,顺势跳下玉石,这时才发觉,先前与与那怪蛇缠斗时所受的伤,竟无故全好了,腿脚利落从从前。
她一时忘了众人失忆之事,上前热络唤道:“冰心妹妹?”
今日冰心这番装束,全然没了那日的妩媚。若非曾相识一场,宋嫣怕是要将她错认成哪位眉清目秀的男子了。她仔细着瞧,又觉有一丝不对之处。
当日花楼初遇,冰心与她皆着一身蓝紫衣裳,因此好奇,便叫冰心一同落座吃酒,桌席上问起缘由,才知那衣裳一旦穿上,再难换下。
“可是妹妹的衣裳怎么换了……”
冰心浅笑一声,道:“不想姐姐昏睡两日,醒来竟说些浑话。算来,姐姐同我今日才是第一次认识呢!我哪里有件什么蓝紫衣裳呢,莫非姐姐在梦里想着我?”
听她这般讲话,宋嫣不由得心头一沉,暗觉蹊跷。自重回那日初入观音庙后,诸多事便在悄无声息间转变,或是时序错乱,或是世事颠倒。
她本以为时光倒流,万事皆会循着旧日轨迹,按原本的次序缓缓发展。
宋嫣抬起左臂,袖子一拉,将手上戴着的青玉镯露了出来,道:“妹妹可是连这支玉镯也不记得了?”
玉镯温润莹白,泛着淡淡的青辉。冰心目光直直盯着,眉宇间涌上几分茫然与惶惑。
她微微蹙眉,摇头低声道:“这镯子……我并无半分印象,从未见过。不过这镯子姐姐戴着可是好看极了!”
宋嫣心知再这般追问,也问不出分毫结果,遂敛去心底困惑。她缓缓放下衣袖,将腕间玉镯重新掩住,面上神色归于平静,不再追问过往旧事。
眼下变故丛生,强行深究,只会徒增烦忧。既对方已然全无印象,多说无益,倒不如暂且按下疑虑,静观其变罢。
宋嫣笑意盈盈道:“妹妹说的话可真招人稀罕!”
冰心脸色冷下,前后手一搭,端着公子模样道:“姐姐在此处可唤我妹妹,只是出了这地洞,便要叫我冰心公子了。”
宋嫣不解道:“这是为何?”
冰心食指往宋嫣身上轻轻一指。她这才低头看去,自己竟不知何时,早被人换了身衣裳,又抬手抚头,长发高高盘成发髻,一根杂须也无。
“姐姐两日前受了重伤,医药无治,多少大夫都束手无策,差点就……”
讲到此处冰心自先伤思起来,继而又道:“陆谨言偏生说他有法子,才将你我二人带至青峰观内。只因他几人身为男子,照顾姐姐有诸多不便处,便请了我来好生照料姐姐。”
宋嫣忆起冰心曾提及,青峰观不待见女子,想必是因此将她二人乔装打扮混了进来。
“这些尚可理解,只是这……”她指尖扣着衣衫上的破洞,心中不甚滋味,欲言又止。后抬起手臂,瞧了瞧布巾悬吊的衣袖,又看了一眼冰心身上的绫罗绸缎,终是长叹一声,“这两日幸苦妹妹了。”
冰心道:“姐姐莫要这么客气。你我二人以姐妹相称,要是有帮得上姐姐的地方,我还巴不得呢。也是到了青峰观,才晓得这里竟有一地洞,洞中有具千年不朽玉榻,只消睡上一日,便能大病痊愈。一日过后姐姐也未醒来,原以为陆谨言说的是浑话,不想姐姐今日果真醒了,这玉榻可真是神物啊!”
宋嫣侧身向前,指尖轻拂过玉榻,一丝冰凉酥麻之感瞬间传遍全身。
她沉吟片刻:从前只当剧本里写的神物皆是编剧杜撰,没想到到了此处,竟真的蕴含神力。若是能将此物带走,岂非天下无敌?
冰心缓步走到她身后,附耳低声问道:“姐姐在想什么?”
宋嫣微微侧身,重新坐回玉榻,眯着眼轻轻晃了晃头,道:“冰心妹妹,我身子还有些不适,想再躺会儿。”
说罢目光落在冰心身上,低声续道:“还有一事得麻烦妹妹,我这会儿子有些饿了……”
冰心会心一笑,“知道了姐姐!”说着便转身,缓步退了出去。
宋嫣侧身卧在玉榻上,身子愈发舒畅,四肢劲力充盈。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后腰,半点酸痛也无,心头骤然一惊,她曾在片场落下的陈年腰伤,此时竟无知觉了。
冰心离去已有片刻,宋嫣适才撑起身子。举手落下,敲了敲玉榻,榻面却闷声不响。
稍显失落道:“要是现在有把刀或剑之类的利器就好了。”
“这柄剑可以吗?”
一柄黑剑忽然递至宋嫣面前,她眼眸唰的一亮,连连道:“可以!可以!”
说着将要伸手去接,猛然记起,这分明是燕寻舟的那柄黑剑。抬头望去,燕寻舟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当即映入眼帘。
宋嫣见了他是又气又恼,瞬时蹿身而起,当下便要找他说道那日点穴后所生之事:“你知不知道……”
“宋姑娘。”陆谨言从燕寻舟身后移步侧开。
冥龙便从二人之间挤上前,凑到宋嫣跟前,兴致冲冲道:“嫣姐姐!你终于醒了。”
几人一围,本就逼仄的石洞登时愈发狭窄。宋嫣视线一一望去,轻巧起身落地,对着陆谨言屈膝躬身。陆谨言见了忙上前,欲意扶她,心中却念着礼数,手垂落在半空中,扶也不是,不扶更不是。
宋嫣浅行一礼便直起身,轻声道:“多谢陆大侠救命之恩,这份恩情莫大,小女子定然铭记于心……”
她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被燕寻舟厉声打断:“你该谢的是本英雄!当时我那马不知跑哪儿去了,可是我把你从沙漠背回来的,不然你早死了!”他冲冥龙使了个眼色,“你说是吧!冥龙小弟。”
冥龙乖乖立于一旁,闻言点头道:“是!燕大哥可足足背了你半日多呢!”
宋嫣微惊张口,竟不知昏迷两日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何事。冥龙好似全然不记得,此前自己将燕寻舟痛打一顿,二人怎突然称兄道弟起来。
待几人语毕,陆谨言才徐徐开口:“宋姑娘,确是如此,若非燕兄弟将你从沙漠背出,尚有一口气残留,怕是华佗在世也是无力回天。我不过做了个顺水人情罢了。况且这玉榻……”
他面色平静,望向盈盈绿光的石壁,沉声道:“虽有神奇功效,能救得重伤的人性命,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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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一不足之处。玉榻乃是千年寒冰所造,此处洞中石壁,则取自西方极炎重地的岩石堆砌筑就,正所谓阴阳相合,物极必反。日后恐要委屈了宋姑娘,多遭磨难。”
冥龙听得津津有味,抢先开口问道:“陆大哥,何出此言呐?”
陆谨言道:“凡是经此玉榻疗伤痊愈者,体质皆会大变。遇热便觉寒,遇冷反生燥。唯有寻一处寒暑平衡,终年温润之地栖身,尚可安稳度日。否则,便只能终生困守此洞。”
“什么!”宋嫣双眸微颤,大喝一声。又自知失了仪态,心头羞恼,忙低下头去。
冥龙将要躺上玉榻试试其功效,身子猛的一颤。慌忙退开数步,远远避开玉榻。他抬眸望向宋嫣,直言叹道:“嫣姐姐也太惨了!”
陆谨言温声宽慰道:“不过好在,冬寒方过,眼下正值春时。宋姑娘尚有数月光景,可慢慢寻觅去处。”
不多时,宋嫣心中已然思量出一个绝好的对策:只要冬天去往南方,夏日远赴北方,便能安稳度日。
只是转念一想,此地没有汽车、飞机代步。要是这般来回辗转,太过耗费时日不说,身子还累得半死。她必须赶在酷暑到来之前,找到重回原本世界的办法。她可不想真被困在这密不透风的石洞中。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先收起心中思绪,转而含笑抬眸,模样娇滴滴,望向燕寻舟,柔声道:“多谢燕英雄了!”
燕寻舟闻言立即假意捂住耳朵,撇了撇嘴,“别!我可受不起,免得哪天趁我不备,你又想些法子整我。”
“哎唷!燕英雄说的是哪里话,小女子仰敬你还来不及,怎会害你?”
宋嫣说话时抬手摸了摸额间,不经意瞥向稚气未脱的冥龙,之前在沙漠时,他自称是乌冥崖麾下弟子。
他性子虽不坏,可上一次乌冥崖弟子屠杀观音庙村百姓、强取菩萨像,搅得人心惶惶。陆谨言这等道门正统弟子理应与乌冥崖人势不两立,互不来往才是。
而今冥龙却能自由出入青峰观内,想来这一次乌冥崖还未做出什么过分之举。
不等燕寻舟回话,她便转移话题:“对了,冥龙!那条蛇怪最后怎么样了?”
只见冥龙面露难色,嘴唇微张,终究是说不出口,将目光投向陆谨言。
陆谨言神色肃然,徐徐开口:“宋姑娘,你可知那日你斩杀的蛇怪是何等异兽?”
石洞中本就冷冽的空气,因几人转弯抹角的几句话陡然下沉。宋嫣满心疑惑,她除掉的本是一头随时会噬人的凶兽,按理来说,众人此刻应是欢喜叫好才是。怎么瞧着几人的神情,却藏着几分失落。
燕寻舟话语夹着几分刻薄:“你现在可是声名远扬了!”
宋嫣一怔,全然不解他话中深意,难不成自己还好心办了坏事?
陆谨言躬身一礼道:“眼下宋姑娘身子大好,可否随我一同到家师那里坐一坐?”
在这洞中待了许久,心中沉闷,宋嫣倒巴不得出去透透气,遂一口应了下来,“好!我们快去吧。”
几人便一前一后出了石洞,暗道中冥龙故意放缓脚步,与宋嫣并肩而行。
他自旁倾身而近,眼神防着陆谨言,凑在她耳旁,仿佛只用气息发声:“嫣姐姐,陆大哥的师父可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