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伦敦仲夏夜 > 21. 得偿所愿
    宝格丽4617。

    “少爷。”

    “嗯。”

    沈财擦了擦刚洗完的头发,毛巾搭在肩上,一只手把这刚开的门,眼皮一挑:

    “进来吧。”

    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一罐粘着水珠的听装可乐。

    温差碰撞出来的白汽往上冒,透远了些看,像是夜景下的黄浦江水汽攀上了东方明珠塔似的。

    来人关上门,接过沈财递过来的可乐,打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清爽散除了方才一路赶来的暑热。

    “辛苦你从北京这么大老远来跑一趟。”

    “不打紧,少爷。”

    “董事长本来就让我这几天来上海办事。”

    沈财自己也拿了瓶可乐出来,一顿:

    “让你来上海…那就说明,总部那边已经批了?”

    “对,下个月项目正式启动。”

    男人笑了笑,从随身带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毕恭毕敬地交到了沈财的手上:

    “这是企划书的精简版。”

    “定位是一些高端文学,首批签约名单里有三个茅盾文学奖得主、两个布克奖入围者,投资预算是…”

    他的手指比出一个“六”的手势。

    六千万,哈。

    沈财嗤笑一声,真是个吉利的好派头。

    对于一个分立的出版社来说,这个数字足以让圈内所有人都侧目,那个老头子果然还是喜欢砸钱搞些这种大场面。

    “他们已经订好了社长人选,”

    男人继续说道,声音压低了些:

    “周明远。”

    “以前是人民文学的副总编,据说和沈二少爷私交不错。”

    沈财并不在意这个:

    “编辑团队组建呢,谁负责?”

    “还没定,大概率从北京总部调人,也可能在上海本地招。”

    “不过,人事的朱洁一直在等您的消息。”

    “她有这份心就好。”

    沈财坐回落地窗前,打开摆在桌上的电脑。

    捻起放在一旁的防蓝光眼镜,他随意地戴上,然后用鼠标不断滑动着荧白色的屏幕,对照着刚才拿到的资料,左手的指节骨撑在唇上思考着。

    窗外竟滴落起闷热的雨。

    他被打断思绪,看见落地窗上的雨痕出了神。

    伦敦多雨。

    易芙说要和他去伦敦。

    她会不会不喜欢多雨的伦敦?

    收起澎湃的心跳,沈财长吸一口气,重新整理信息。

    “这样,陈最。”

    他摘下眼镜丢在床上,揉着眉骨吩咐旁边的男人:

    “尽快给我一份名单,编辑部主任、营销总监、财务主管。”

    “尤其是这三个位置,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人。”

    “其余的团队构成人员里,我们也是能塞多少塞多少,不用太醒目,可靠就行。”

    “好的少爷,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那个…”

    “周明远是吧?”

    “不用去管他,社长这个位置他想坐就坐,再让他觉得这些人是二哥的关系户,他也会更放心。”

    “其他的事,你就跟着二哥好好干,明面上,你依旧也是他的人,明白吗?”

    这个叫做陈最的男人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少爷。”

    “嗯。”

    沈财又换了个姿势窝在椅子里,翻看文件。

    “对了,我大哥二哥姐姐他们,还好吧?”

    “他们…”

    陈最咳了咳,回想了一下:

    “大少爷投资失败的事董事长还不知道。”

    “二少爷和他的秘书上个月在北京的开房日期、还有包养了那个女记者现居住址我都有记录保存。”

    “三小姐今年除了家族事务外,都不怎么打算回国,但…感觉她的人有在插手集团与纽约那边的事情。”

    “沈念词呢?”

    “沈…五小姐她…”

    “说吧。”

    “嗯,五小姐逃婚了。”

    “董事长把事情压了下来,但与白家的合作也就不了了之了。”

    “之前事情太多,这件家事就忘记向您汇报了。”

    “哟呵,这丫头片子。”

    沈财顿时心情好了不少,挑眉一笑:

    “她逃哪去了?”

    “不知道。”

    “查查,或者如果联系得上她,让她来英国找我。”

    “顺便告诉她一声,四哥我夸她逃得好。”

    “好的少爷,我回去就查。”

    沈财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身来,才发现那听可乐从刚才打开起就一直没喝。

    仅剩的气泡在里面求生挣扎,炸裂出甜味。

    他拿起喝了一大口。

    “这次新分立的出版社应该是聚焦严肃文学和高档次作品。”

    “那些写流水化没营养的快餐小说一个都不能放进来,但是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成长型或天赋型作者。”

    “对了。”

    沈财酝酿了一会儿,手撑在桌面上,抬眼看陈最:

    “悬疑解谜类的作品无论放在以前还是现在都算受欢迎,像英国的柯南道尔和阿加莎克里斯蒂这种类型的文学创作者我们也要挖掘。”

    “在流行畅销板块上我们就走这条线。”

    “严肃文学办不到的事赚不到的钱就让它来做。”

    “但我国境内有能力的悬疑小说作者的确稀缺。”

    “到时候我只能让编辑团队去试试找找看。”

    “这个人。”

    随着“叮咚”一声,陈最的消息提示来了,沈财关闭手机:

    “我发给你的这个人,你看看。”

    “噢这个..”

    陈最眯着眼睛看着屏幕,怎么看都觉得有点眼熟:

    “少爷,这个,是你让我去解决的那个…小出版公司付老板的夫人,对吧?”

    “….你倒是记性好。”

    “放心吧少爷,都处理好了,那人答应离婚了。”

    “把价格提上去后,他答应得很爽快。”

    陈最大脑忽然灵光一闪:

    “少爷,所以你拆散人家俩夫妻,就是为了把这个易女士挖过来?”

    “拆散?什么拆散?”

    “那男的要是真爱她,那一点钱拆得散吗?”

    更何况Eve本身就打算离……

    那…“一点”…钱?

    陈最耸耸肩,想了想提出的那个价格,他要对“一点”这个词改观了。

    “但这个易小姐…似乎没有很大的名气啊。”

    “她只在两年前发表过两本悬疑侦探系列的作品,当时的确火了一阵子,但现在..”

    “…不也偃旗息鼓了么…”

    “那不叫偃旗息鼓,那叫被困在一个无法施展的笼子里。”

    “付序文的那个出版公司,全是现在最流行的爱情爽文小说,赚快钱,逼着作者大量产出,走不长远。”

    沈财看向窗外,眼底黄浦江水静静流淌:

    “我们要把她从笼子里放出来。”

    “让她写她想写的东西。”

    雨势变大,突如其来。

    江水滚动,两岸灯火被蒙上模糊的夜色,光亮次第落幕。

    “好的,少爷。”

    陈最咽了咽口水。

    小老板的心思他不敢问也不好猜。

    他能问什么,少爷,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媳妇了?

    这么问真的不会被打死吗?

    “对了,少爷。”

    陈最正了正身子,忽然想到了什么:

    “老夫人她….前几天去世了。”

    ……

    沈财整个人的魂魄僵住了。

    “去世了?”

    “高平珊?”

    “是。”

    “啧。”

    “一心想着公司的事去了,家里怎么出这么多事…”

    沈财太阳穴跳着疼,心脏里猛地一阵痉挛,仿佛着外头的雨洒进了他的身体里似的。

    某些痛苦的记忆如同长针横插进脑子,以极其缓慢、折磨的速度,扎进来,又刺出去。

    一时之间,他扶着玻璃窗,看不清眼前的是上海还是北京。

    “您正好回国。”

    陈最叹了口气,斗胆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明天飞北京,也许正好能赶上老夫人的葬礼。”

    “……我再想想吧。”

    ————————————————————————

    早晨雨过天晴,潮湿满地,天空却晴朗如新。

    中山南一路两旁的梧桐,叶子绿得发沉。

    上海的梧桐多,十年前十年后它们都长在这里。

    那叶尖上的水珠一颤,然后接二连三地落下,坠在地面上融入消散。

    鲜少有人再回想昨夜的雨。

    也难得有人在消散的感情前谈论着幻想着过往的故事,现下也不过是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上午,她们被一辆驶向内环高架的车载着,从一个地点送往另一个地点。

    付序文找到的那个U盘,里面存的不是Jasmine发的视频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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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但是是她所有已经准备好上诉离婚的文件资料。

    付序文问她。

    你与我结婚时毫不设防,想与我离婚时却要这样处心积虑,是在我手上受了委屈?

    委屈?

    当然是没有的。

    毕竟一开始付序文就说好了,开放式婚姻。

    开放式婚姻。

    她只是腻了。

    腻了被打压,腻了自己金堆玉砌的才华在那堆滥竽充数的烂作品里受排斥。

    腻了…付序文这套原本的样貌。

    腻了她的青春不再以青春示人。

    南浦大桥的引桥在眼前展开弧线,车速慢下来,车身在旋转中微微倾斜,窗外的高楼、江面、天际线跟着一圈一圈地转动。

    黄浦江横流身下,灰色的江面被撒上光晕,像一片广阔无尽的锡箔纸。

    浦东的地面干得差不多了。

    看来昨夜的雨对它有几分手下留情。

    那条路近了。

    上海市浦东新区民政局。

    路人收起伞,阳光开始洒在台阶上,一层、一层。

    像中学的石板楼梯。

    半小时后从民政局出来之后,她便觉得更像了。

    那段教学楼夹脚的路,日光洒不进草地后的阶梯,却能带着些阴影的余光。

    那天她就坐在那里,看书看到浅眠。

    然后暗恋的男生就撞进了她睁眼后的每寸视线里,问她是不是在读乱世佳人。

    他把她爱看的书一本本说出来,与她聊西方文学,赞叹她的思想与本人一样美丽不已。

    付序文,有多少年了。

    “我没有想到你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易芙苦笑一声:

    “我原以为你会不舍。”

    “至少,依旧会觉得我有你与我共谋的把柄,而抓住我不放。”

    付序文重新扣紧了手腕上的手表,停滞了有一瞬。

    哒哒哒,下楼梯的声音。

    “我没有解除你在公司的股份。”

    “我们依旧是共谋。”

    “当然,夫妻一场,这样你也有经济来源。”

    梧桐叶落,白鸟衔风走。

    “离婚冷静期,俩人最好不要同居,否则后续离婚怕有麻烦。”

    “你有去处吗?”

    “不过想呆在家里也可以…”

    “我有去处。”

    易芙打断他:

    “你放心。”

    付序文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那就好。”

    他掏出车钥匙:

    “我还要回公司。”

    “我回家清行李。”

    “好。”

    灰色的宝马亮起了车灯。

    “对了,付序文。”

    “嗯?”

    “你现在还喜欢看西方文学吗?”

    男人走进车里,拉下车窗。

    他们方才一同坐着这辆车走过来离婚的这条路。

    不止,他们已经一同走过了太多路。

    “喜欢。”

    “但我现在没时间看了,易芙。”

    女人点点头,感觉到喉间有一点哽咽。

    “好。”

    “再见。”

    “需要先送你回家吗?”

    “不用了,我今天想自己先走走。”

    “今年的梧桐绿得很漂亮。”

    易芙点点头:“是的。”

    付序文松开手刹,又顿了顿:

    “希望你离开我之后能有灵感。”

    “希望我离开之后你能赚大钱,付同学。”

    车开走了。

    易芙啊易芙。

    罗曼蒂克固然美好,但你不能过于相信那是爱情。

    她回想着自己这么久以来为离婚做的努力,却真竟然世事无常,计划赶不上变化。

    但谁说这不是个好结局呢?

    对啊。

    这好像是目前为止看来,最好的结局。

    没有纠纷拉扯、没有你死我活、没有老死不相往来。

    她既留住了股份,又获得了自由。

    顺利而平淡。

    她可以去伦敦了。

    长街前方刮来一阵大风,转瞬而过,把她的背包吹起摇晃两下,里面传来手机硬壳与某个玻璃制品相撞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清脆悦耳。

    易芙翻开背包,看到了里面闪着金色流光的水滴瓶。

    福灵剂。

    【所念即所见,易小姐。】

    【我祝你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