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着拐角的落地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但还能瞥见一些浓厚的蓝。
黄浦江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艘亮灯的游船,暖色的光调把沉静的水照成粼粼波光,对面的东方明珠和陆家嘴如同夏夜里厚重雕塑,带领着暗色的群楼在城市里接受着蚁群一般的人类攀爬。
璀璨无孔不入,炎热的空气灌不进来丝毫。
宝格丽4617房间。
沈财刚洗完澡,揉着湿漉漉的头在沙发上已经坐了许久,他的鼠标不断滑动着电脑屏幕,看着曾羡烛给他发来的一些资料。
关于易芙的信息甚少,看来她从不为她的作品出面,倒是查付序文能查出个不少来。
文江出版公司,创立于五年前,在出版行业算是后起之秀,聚焦于各类情感文学题材,擅长与多位知名作家合作,致力于提升签约作者的个人品牌影响力,今年有上市的打算。
在公司的股权划分里,沈财看见了易芙的名字。
上面没有关于她的任何介绍,仅仅是一个名字。
“叮咚”。
还在呆愣着望着这个名字的沈财慌张惊起,翻身从后面的床上拿手机,发尾上的水珠掉落润湿白色的被单。
果然,是她,她终于回消息了。
【你想见我吗?】
蹭!一股极强的心跳声加速,像一团火乱七八糟地从心脏处往上窜。
沈财压根顾不上思考,双手狂点输入键:
【想】
【你在哪里,Eve】
【我去找你】
【我现在就可以去找你】
等待消息的时间很漫长,一分一秒都能被分割出来消磨成不同的情绪。
他没有关闭对话框,却又想关闭,手指放在输入法上悬空着,纠结着是不是自己不够明显,要不要再多打几句话,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明显了,需不需要收敛些。
“叮咚”。
【今天有点晚了,明天吧】
明天…明天…实际上他知道她住在哪里,曾羡烛查得到付序文的住所,他其实现在就能去找她。
但这样会把她吓到,并且会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九点多…算很晚吗?】
【Eve,我们在伦敦的时候,看完剧院魅影已经十点半了】
【那时候都不算晚,现在到了上海…】
【九点就已经是不能见面的时间了吗?】
他本来是想着,如果易芙拒绝,他就尊重她的想法的。
但那个“晚”字看得他心里烧得慌,转眼间沈财就像个被关在禁闭室里的小狗一样,抓着灰铁色的栏杆非要质问出个为什么。
为什么要判我监禁,为什么要唤我漂洋过海地来,又拖延见面。
“叮咚”。
【我丈夫今天回来得早】
沈财的思绪滞空了。
哈…….对。
她还有丈夫。
“啧。”
男生烦躁地胡乱掀了一把前额的碎发。
“fuck…”
窗外的夜景顺着流水淌着深沉的蓝,光景流转静置,万国建筑群那一排亮着微弱的光,却也那样长盛不衰。
“你能不能特么的离婚啊,艹。”
沈财点开易芙的微信头像,又烦躁地退出来。
“叮咚”。
【明天想去外滩吗?】
骨碌一转身坐起。
打字。
【好】
【想去】
【你想去吗Eve?】
“叮咚”。
【我的口红,还有本子,你带来了吗?】
【带了,当然带了】
【我明天就带过去还给你】
那边沉默良久。
“叮咚”。
【不用哦,Edward】
【你想保留着它们吗?】
保留..它们?
沈财困惑了一阵,紧接着,触电般的兴奋像细密的微针,酥麻麻地刺满了他的浑身上下。
【为公主殿下保管财产,是我的荣幸】
“叮咚”。
【又嘴甜了】
感觉到易芙的心情被自己逗得不错,沈财咬咬牙,将思念又再次大胆地倾泻于表面:
【一直都是这么甜,Eve】
【你尝过的,不是吗?】
没有动静。
沈财:【让我见见你】
“叮咚”。
【明天就能见到了】
沈财:【他呢?】
“叮咚”。
【你怕被他发现吗?】
沈财:【我只怕你不开心】
【怕他为难你】
“叮咚”。
【他对我很好,是我不知足】
沈财的手指一滞。
他那些脑内冲撞的荷尔蒙忽而消退下来,剩下凉凉的镇定。
【你觉得不知足】
【那肯定是他对你还不够好】
易芙转移了话题:
【我给你报销来回的机票吧?】
…
打字声。
【不用】
【是我自己要来的】
【如果想补偿我】
很显然装穷这场戏,他打算演个彻底:
【你就可怜可怜我,多见我几面就好,好吗?】
在上海这地方,付序文什么的他自然是不怕的。
他只怕他的易芙不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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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pm.
沈财顶着几圈眼下的乌青站在浦发银行的对面,倚靠在一棵长满橄榄绿色的梧桐树下。
人流攒动,流光肆意,路灯和建筑都陷入一场昏黄的复古暖调之中。
外滩的暮色有时候和伦敦并无差别,抬头便是婆娑的蓝调,处于一种暧昧的、将暗未暗的节点上。
他从未为一场赴约而如此劳神费力过,但回想一下,似乎有点不清楚自己在费力些什么,不过是在焦虑担忧着,怕易芙放他鸽子而无能为力,怕自己说错话惹她不快。
他甚至还像个第一次来上海的人一样,怀着谨慎的心思在网络上做了不少外滩的攻略,一个个保存,如果易芙没有想法,他正好可以有所发挥。
“你好,沈财。”
魂牵梦绕的嗓音,裹在外滩迷醉的晚风的中,自左耳而来,贯穿大脑。
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都没见到她了一样。
“Eve。”
梧桐树影晃动人群里停下来的两段身影。
“嗯,等久了吗?”
女人披着卷动的长发,并没有太多过多的打扮,对着沈财吟吟而笑。
“没有,怎么会。”
“你..你怎么来的?”
“外滩这边停车比较麻烦,我打车来的。”
易芙穿着一身绸缎般的香芋紫连衣裙,肩膀前粼粼的荡领晃着沈财无法聚焦的视线。
他忽然想起一段话。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条紫色的裙子,像是蚕丝做的,大方简洁,很适合今日她去办案区搜查线索。】
是他翻阅了无数遍的那本易芙的笔记本里的内容,大纲里关于一段侦探主角的服饰描写。
“你今天…打扮得很像..你的主角。”
“是吗?”
易芙笑着走进:
“看来沈同学对我本子里的内容已经了如指掌了呢。”
“你留给我的东西不多。”
沈财咳了咳:
“若是再也见不到你,我也只能靠这些想念你。”
“不会见不到。”
“一定会再见的。”
“….Eve。”
男孩用手背骨节擦了擦脖颈出的汗,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
他垂下的手试图往前勾了勾。
“去吃晚餐吧,我定了位子。”
易芙没有回应小孩执着的牵手,只是抬起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远,散步去吧。”
就像那日她们从大剧院走回布罗德维克苏荷酒店。
“嗯。”
沈财瞥向她,轻轻一笑:
“Eve订的是哪家餐厅?”
“Hakkasan。”
“嗯,这一家他们..”
“你吃过?”
...
“没、没吃过。”
“我只是在网上看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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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沈财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人均一千多,对我来说还是太贵了。”
“所以啊,我过几天给你报销一下你的机票吧,再怎样你也是来见我的,怎么能让你这么个学生花钱。”
沈财苦笑。
他不愿透露真实身份,但也不想让易芙破费。
“在伦敦生活了这么多年,机票往返这点积蓄我还是有的,姐姐。”
“不用为我操这种心。”
“你可以为我操点别的心。”
“嗯,比如?”
“比如我还没有女朋友的问题。”
易芙的鼻尖短促地呼出一气笑意。
“我们编辑部有个姑娘今年满25岁,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男孩无视她的调侃,直言不讳:
“我想要你,Eve。”
女人笑着叹息:
“我大你六岁。”
“好事。我太年轻,需要管教。”
“我们异国。”
“我毕了业就回国,你在上海,我就来上海。”
“我有丈夫。”
“你介意吗?”
沈财深呼一口气,面向她:
“或者说,你是在怕他介意吗?”
“沈财。”
“你是不是以为什么感情都可以不顾及任何事情?”
“不用顾忌世俗,不用顾忌距离,不用顾忌困难与麻烦,只需要享受你们那所谓的激情与愉悦,然后再不了了之?”
“我只顾及你愿不愿意。”
其它的,他都能解决。
“只顾忌我的意愿而不在乎其他,你还没有这个能力,小孩。”
“那你为什么要喊我来上海?”
“你说你想我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也是在渴望我吗,Eve?”
“让我从七小时之前的伦敦飞来这黄浦江,我时差根本没有调整好的时候,就不分白日黑夜地来赴你的约?”
“你当我是来做什么的,旅游?还报销我的机票费?”
路灯下,沈财的手掌抚上易芙的脸颊,轻轻扣住她的下颚,低下头贪婪地用视线在她脸上流转:
“怎么,Eve,在上海了还需要本人给你做做小地陪吗?”
他附耳:
“你丈夫知道吗?”
易芙睨眼,淡淡笑着:
“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呢?”
“让他给我结一下,他妻子在上海找我当地陪的费用。”
“沈同学看来很喜欢两败俱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样不好。”
沈财耸耸肩,眼眸淡然,发出一声嗤笑:
“那你教我点好的,Eve。”
“我说过,我缺乏管教。”
灯光从老楼的窗户里透出来,暖黄透顶,落在江面上,把水波与彼此的眼波都给揉碎。
天在慢慢地暗,水在慢慢地流,原本一些置身事外的情愫在慢慢地从冷眼旁观到只身入局。
“好啊。”
女人裸红色的唇扬了扬:
“我来管教你你。”
“Eve老师,要教我什么?”
“教你情感里平等交易。”
沈财闷声:
“交易里,有你吗?”
“自然有你想要的。”
“比如?”
“我跟你回伦敦。”
“什么?”
一阵狂喜冲上心脏,沸腾了沈财的大脑,导致他一瞬间无法完全反应过来。
他没听错吧?
“你要和我回伦敦?”
“别急,还有你要付出的劳动力。”
“成交。”
“你不能反悔。”
“你不能骗我,对吗?”
“你就不好奇你需要为我做什么吗?”
做什么?
订机票、安排行程、订酒店,甚至花那老东西的钱在西城区给她买栋房子,再把那个付序文解决掉,都可以。
“Eve,我需要做什么呢?”
五月底的傍晚,风还在吹。
“帮我离婚。”
!
还真是…解决付序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