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起来,齐明珠昏昏涨涨,头也隐隐胀痛,可能是不常饮酒的关系,昨日宴上陪着饮了几杯酒,身体就很不舒服。
沐风注意到齐明珠脸色不太好,“大小姐,您不舒服?要不要请一个郎中进来看看?”
齐明珠手指揉着太阳穴,“可能是因为昨日饮酒的缘故,头胀胀的,我歇歇就好了,不用请郎中。”
“那大小姐一会先喝点小米粥,润润肠胃,然后给大小姐来一杯薄荷饮如何?薄荷饮能醒酒。”
“你安排吧。”
沐风刚要出去,忽然想起一个事,又把手里的铜盆放到架子上,掏出一张请帖,“早上陶家小厮送来的,陶弘图下的帖子,邀请大小姐。”
“不看了,什么名目?”
“鲈鱼宴。”
齐明珠想到昨日那如蛇的湿冷眼神,浑身便不舒服,这陶家,从上到下,就没有讨喜的人,欺行霸市,在明州她的船就是被陶家撞的。
“沐风,你探孙裕书房,有找到我说的东西吗?”
“回大小姐,除了书房,寝室我也去了,并无大小姐所说的东西。”
“没关系。”齐明珠思考了一会,“今晚你去探一探陶弘图的书房,看看有没有装水的摆件。”
六月入夏,气温一日比一日高,不过清早的风却凉爽宜人。
傅廷修穿了一身短打,汗水浸湿后背,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健壮的肌肉。
修长的手指,随意掬了一捧水,水花乱溅,动作并不轻柔,可看起来优雅可观世家从小教的仪态,是透在骨子里的。
一旁伺候的言酌递上白汗巾,“公子,早上陶弘图派人送来请帖,邀请你去参加鲈鱼宴。”
傅廷修接过汗巾,擦干脸上的水,“打听了,都邀请谁了吗?”
“打听过了,除了公子,还有朱月,便再无其他人了。”
“哦,有意思。”
昨日他便看清陶弘图的意图。
鲈鱼宴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去陶家探一探,陶弘图是私盐案的主要参与者之一,这几日在滨海湾,各处暗查,只有陶宏图的书房布了机关,很好,他倒想知道里面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齐明珠喝完薄荷饮,感觉脑子清醒很多,身体还是不太舒服,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太阳,便回屋补觉了。
等到再次睁眼,却已经是晚上了,她从没有白日睡这么长时间的时候。
推开窗,打算散散房间里的热气,沐风却突然一身夜行衣翻了进来,暗卫是习惯走窗不走门是不是。
沐风扯掉面巾,“回大小姐,陶宏图的书房有些异常,书房布置了好几处机关,为防打草惊蛇,属下并未进去窥探。”
齐明珠觉得她要找的东西很可能在陶家,如果沐风不小心引到机关,东西再被转移,她可就没有地方找了。
“嗯,暂时就这样,明晚我们明着去看。”
陶家的鲈鱼宴,看来她得去一趟了。
*
灯火通明,熙熙攘攘,滨海湾的夜市刚刚开始。
齐明珠在陶家正门下了马车,一转身,便看到另一人也在这里下了马车。
不知是不是巧合,还是崔宣本就偏好黑色,今日他们的颜色撞衫了,他一身黑色绝丝直裰,腰间压了一枚碧玉兽纹佩,头上没插冠,也是一条黑色发带,将头发都束起。
可能是他头发齐整,也可能是门口的灯笼还有些许距离,并无碎发落下。
这样的他,在这不明不暗的门口,无端给人一种掌控全局,运筹帷幄的谋定感。
再深沉的距离,今日对她来说都不是距离.
齐明珠一改之前的旁观者态度,拱手行了一礼,“好巧,崔老板又见面了。”
崔宣亦回了一礼,“朱姑娘。”
“一起进去?”
崔宣手微微抬起,客气地道:“朱老板先请。”
齐明珠面对这双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睛,也不好硬杵在门口,纠结谁先进去,遂
转身先向大门口走去,沐风去把帖子递上。
门房看了帖子,另有小厮引着她进去。
走过走廊,过了一道垂花门,又走过穿堂,再过一道垂花门,进入一处院子,陶宏图的宅子要比孙裕大很多。
门上檐下挂着八角灯,堂上正门已开,堂里烛火大亮,腰间系着红宫條的侍女站了一排。
主位上陶弘图正悠闲坐在那里,另有一个穿着纱衣的侍女在打扇,脸上有着红晕,神情娇媚,陶弘图的手在侍女身上流连。
都要半截入土的人了,一点也不收敛色心。
后进来的傅廷修远远看到堂里的情况,瞟了一眼止步不前的朱月,明知是怎么一会事,想到那次被陌生歌女纠缠,朱月嫌弃的眼神,真是此一时彼一时,“朱老板不进去?”
齐明珠压下对看到的画面反感的排斥,“进去,我与崔老板一起。”
朱月,倒是引起了傅廷修的兴趣,一个不缺钱的当家小姐,却要参加一个对她心怀不轨的色狼的宴会,图得又是什么?
与崔宣说了一句话,再一起迈入大堂,堂里,粉香味扑鼻,刚刚坐在主位的陶弘图已经走了过来。
“承蒙崔老板,朱老板赏脸,鄙府蓬荜生辉。”
陶宏图的笑是真笑,真笑才更让人恶心。
她以为旁边的崔宣会回一句,结果崔宣老神在在,一直不开口,眼看气氛要尴尬,齐明珠只得开口,“陶老板夸大了,能得到陶老板邀请,是我和崔老板的荣幸。”
要落地的面子又找回来,陶弘图脸上重新带了笑,“两位里边坐。”
陶弘图在主位做好,她本想落一个位置坐在崔宣下手,崔宣却先做了她想坐的位置,无奈她只好往前坐了一位,距离陶宏图更近。
齐明珠假模假样,脸上带着假笑陪着陶弘图聊了一会,终于撑到鲈鱼宴开始,换了地方。
清蒸鲈鱼,红烧鲈鱼,清炖鲈鱼,豆豉鲈鱼,面对这一桌子的鲈鱼,齐明珠觉得陶弘图可能把她当成粘板上的鱼了。
陶宏图有他的算盘,她也有她的谋算,你有张良计她有过桥梯。
有沐风在,她对安全方面并不忧虑。
只是面对桌上的饭菜,不太敢动筷子。
反观崔宣,却一改方才的沉默,夹了几块鱼,与陶弘图聊得热络。
“朱老板怎么不动筷子?”陶宏图问道。
“太多做法了,不知道该选哪一个吃第一口,我这人总是选择困难,陶老板不用管我,你和崔老板吃着。”齐明珠打着哈哈。
“看不出朱老板还有这个毛病,没事,选不出来,可以先喝酒,酒就一种,不用选,来,朱老板,我敬你一杯。”
陶弘图开始劝酒。
“我不胜酒力,陶老板一杯,我一口。”齐明珠没有办法再推辞,不知道这酒里有没有掺么特殊东西,喝一口应该没事吧,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指望崔宣能替她解围。
“那有什么问题。”
鲈鱼宴喝了一场酒,齐明珠正斟酌,如何能让陶弘图带她去书房参观。
崔宣却误打误撞解了她燃眉之急,几句话引得陶弘图主动提出,带他们去书房欣赏名家画作。
出了宴会厅,沐风被陶弘图的小厮,挡在去书房的垂花门之外。
想想崔宣一起通行,这人虽然惯来对她冷漠,但是她莫名觉得他应该是一个正直的人,即使陶弘图有私心,也会顾虑到还有崔宣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着胆子跟上了。
有守门的小厮打开书房门,点燃烛火,他们才进去。
书房里书画字帖挂了三面墙,一面墙是顶棚的书架,排列着一排排的书,书桌瓷瓶插着兰花,整齐地放着书和各种宣纸笔墨,墙角有一方莲缸,莲花开得正是时候。
齐明珠视线微不可察地在莲缸的水面上略过,看向墙上的字画。
陶弘图显摆道:“我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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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商人,却也是从小学习四书五经,习六艺启蒙的,最是欣赏名家名画,当然无事也读几本闲书。”
齐明珠嗤之以鼻,这书房整得和展览馆似的,一看就是沽名钓誉,做做样子。
“陶老板谦虚了,”崔宣指着一副画,惊讶道:“这是李成先生的真迹?”
陶弘图摸摸胡子,颇有几分自得,“崔老板识货,是李成先生的真迹。”
“李成最出名的就是山水画,这幅《寒林平野图》早就已经绝迹了,不想在陶老板这收着呢。”崔宣走近了去看。
“是花了大价钱,几经周折才收到的,”陶宏图正滔滔不绝说着画的来源,走到画前的崔宣突然说道:“咦,陶老板,这幅虽然乍看真,却不是真迹。”
陶弘图赶忙凑上去,晚上烛火昏暗,很难辨清楚。
齐明珠看不出来,是不是真迹,一来她于书画上并无造诣,二来对于画的画这幅画的原画家也不了解,不知道崔宣所说是真是假。
越看越模糊的陶宏图急道:“崔老板个高,摘了这画作,放到桌子上,我细看看。”
崔宣摘了画作,小心拿到桌上,指出自己几处疑似伪作的地方。
水墨画笔法细腻,烛火闪烁,似有重影,陶弘图岁数大了,老花眼,再加上着急,没看一会,就感觉头晕眼花,再加上喝了不少酒,更觉呼吸不畅,骤然晕倒。
陶宏图的猝然晕倒,一下子惊住齐明珠,“陶老板,陶老板。”
连叫了两声,陶宏图都没有反应。
崔宣用手推推,陶弘图仍是毫无反应。
正在齐明珠思考,要怎么做的时候,余光无意间瞟到烛火照出的影子,这个角度,似有一只手要落在她脖子上。
千钧一发之际,她来不及多想,“咚”地一声,任头磕在桌上。
磕完后假装晕倒全身无力,滑落到地上,上半身倚着桌子,头靠在桌子上。
真疼,她却不敢动,崔宣,原来也不如表面上的那么简单,只希望崔宣要对付的人是陶宏图,能放过她,也不知道她的演技能不能骗过崔宣,如果崔宣非要杀人灭口,这个时候装晕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吹铜哨,沐风也来不及在崔宣动手前赶到。
傅廷修扫了一眼装晕倒的朱月,并没有先去管朱月,而是掏出一个小小的鼻烟壶,放到陶弘图鼻空里,等了一会才收回鼻烟壶,盖好盖子。
随便在桌上拿起一把尺子,转身走到桌子旁,桌旁晕倒的朱月低垂着头,手指灵活地转了几圈尺子,用尺子抵在朱月下巴上,抬起朱月的头,“别装。”
低沉的男子声音,恐是防着外面的小厮,并没有很大声,齐明珠觉得魔音入耳,一动不敢动,要死了,要死了。
“再装让你真晕。”
傅廷修看着朱月的手指弯起,抓了两下袖子边又松开,可能她并没有意识到她一旦思考,就会做这个动作而他历来观察细致。
晕倒的人又怎么手指会动,演技太差。
朱月在明知道陶弘图对她别有居心的情况下,仍然不带护卫也要来书房,这书房必然有她所要的东西。
在明州的时候,言酌曾去朱月的船上探过,普通商船,伪装得很真,逃过了言酌的侦查,他之所以让朱月知道他来找东西,就是想顺便探探朱月的目。
齐明珠不为所动,依然闭着眼睛,保持着晕倒的姿势,崔宣应该是在试探她到底真晕假晕,她不能暴露。
傅廷修没有耐心陪着朱月继续玩下去,“朱月,我耐心有限,现在睁开眼睛,还能谈,否则……”
齐明珠只听到了“能谈”两个字,担心错过机会,瞬间睁开眼睛,却因下巴被尺子挑起,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睛里,烛火明昧,黑瞳深幽,长睫垂下,便遮住了里面的山海。
傅廷修抽掉戒尺,朱月的视线便被移开,他不着痕迹地将尺子放回到桌子上,无人注意,尺子的位置与方才拿走之前一模一样,一丝移位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