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晚夜,骤雨急降。
雨水渗过朱漆的窗棂木缝,浸湿垫在窗台上的棉布。
齐明珠躺在床上,听着落在青瓦上的雨声,心中略有不安。
暴雨,不知会下多久,落后的青瓦房,与钢筋水泥盖的坚固楼房不同。
她是三天前穿到这里的,那天下班回到家,如往天一样随手找了一本小说看,她还意外,怎么小说里的一个配角与她同名,看了十几章,关灯睡觉,醒来以后就在这个古色古香的房间了。
起初,她以为是做梦,闭上眼睛继续睡,醒了还是这间房。
反复几次,都是如此,她确认不是梦,而是穿越了。
穿越好啊,想到曾经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女主的际遇,她是不是从此能结束单身生活,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了。
恋爱,我来了。
就在刚为这个想法兴奋的时候,脑中模糊出现一些原主的记忆,朦朦胧胧,不甚清楚,但也足够她了解现况了。
她竟然穿进了睡前看的那本虐文小说里。
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恋爱脑再见。
那本虐文的主角是女官柳知萱与帝王齐昭誉,而她穿的这个原主是齐昭誉的嫡姐华阳公主齐明珠,齐昭誉是宠妃傅贵妃所生,齐明珠是高皇后所生。
齐明珠作为女子本也不会有什么影响,糟糕的是齐昭誉是长子非嫡子,高皇后还有一个儿子,要比齐昭誉小几岁,名正言顺的嫡皇子。
齐昭誉庶长子的身份,要登上帝位注定是手染鲜血的。
华阳公主这个炮灰绊脚石,是随着嫡皇子连带要搬开的。
小说她只看了十几章,关于原主的记载不多,结局是和亲路上病逝,重要的是有一句,嫡亲阿弟溺水而亡。
猫腻,妥妥的猫腻。
权谋宫斗,她不擅长啊,简直是地狱级别难度。
但是她也不想如小说中的结局一样,不明不白的死去,于是,她决定自救,想尽一切办法穿越回去,再见了,穿越旅行。
为此,她试过摔进坑里,浅浅的土坑;从高处跳下来,嗯,一米高的高处,再高落下残疾就不好了;也看过不同的书睡觉,毕竟她是看书穿越的,结果是怎么折腾都没有穿回去。
难道要“死”才能穿回去,不,她还没有活够,真死了那多冤。
在失败无数次后,不得不接受了穿越的事实,更准确的说是穿书的事实。
她努力回忆小说中有关原主的剧情,书中记载:天启泰昌十七年,高皇后薨,华阳公主于隆山皇陵守孝三年。
还好,暂时远离皇宫的尔虞我诈。
就在她打算慢慢筹谋的时候,忽然知道了一个糟糕的消息,还有三个月守孝就满三年了,这不是天要亡她。
三个月后可有一个关系她命运的重要事件,守孝结束,回京的时候,正是舅舅镇国公高安邦走私盐案爆发,高家男子被斩首,女子流放边关,这彻底卸下了她和阿弟最大的依仗,让她成了孤立无援,可以随意被拿捏的小可怜。
绝对不能让高安邦出事,可是要怎么传递消息呢。
她虽然是公主,却不能轻易出外院,更别提离开隆山。
外院有禁军监管,她身边又只有钟颖和翠姗,她出不去,身边的人同样出不去。
隔间的门开了又关,很快有轻微的说话声响起。
“殿下是醒着还是睡着。”是女史钟颖的声音。
“殿下今日没有像往日一样折腾,说不看书了,让提前灭了灯,房间里一直没有传出声响,估计是睡着了。”是宫女翠姗的声音。
“钟女史此刻雨大又是深夜,您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嗯,禁军统领薛少羽询问殿下,隆山附近的河水暴涨,有村民逃到山上,想问殿下是否收留这些村民。”
这样的雨,降雨量大,山下低洼,河水涨是必然的。
齐明珠不再装睡觉,“钟女史,进来回话吧。”
“是,殿下。”
翠姗点燃八角月灯,撩起帘子,引着钟女史进了内室。
火折子点燃烛托上的两根蜡烛,内室瞬间亮了起来。
齐明珠已经提前拉开了床幔,坐在床上,关切地问:“钟女史,具体是什么情况?河水涨到要决堤了吗?”
钟颖服侍华阳公主十年了,最了解公主性情,知道公主懵懂不通事物,意外公主能问出这样的一句话,想这近三年的没有母后的生活,也让不知人间疾苦的公主成长了些。
每到六月份,初夏来临,隆山都会下几场大雨,让人心惊肉跳,这三年,年年如此。
屋外雨水哗哗打在桃花纸的窗子上,今夜的雨比以往每年都要大,越听越让人不安。
钟颖压下心慌,“水势涨得虽快,并未决堤,不过住在低洼地方的村民,草房里过了末脚脖的水,村民担心雨再下下去,河水暴涨,有生命危险,逃到山上求殿下庇护。”
齐明珠思索了一会,其实她脑海中有一些原主的记忆,朦朦胧胧,不甚清楚,勉强记得些事,认得出人,是以这几日并未引起身边人的怀疑,也是这般才能够在紧急时不慌乱。
“钟女史,把前院厅堂空出来,让百姓进来避雨,另外你带翠珊找一些干的汗巾,发给百姓,再熬几锅姜汤,虽是入夏了,淋雨不免会容易风寒,姜汤发热,能驱散寒气。”
齐明珠作为穿越人士,生活在人人平等的时代,灾难面前,伸出援手是必须的,而穿越后公主的身份,她不介意使用这身份的权利去救助村民。
“还有让薛将军多盯着点,遇到灾情,村民情绪不稳定,容易生乱,我们不能好心救人,反受其害。”
“是,殿下。”
钟颖意外殿下能这么条理清楚,心下安慰,匆匆离开去办事。
四更的钟鼓敲响没多久。
暴雨缓缓停了。
夜里的隆山依旧能听到积雨向下流的哗哗声,不知家变成什么模样的村民,最起码此刻有地方安心睡觉。
一切等天明再说,人就是这样顽强,只要活着,没有过不去的坎。
蒙蒙水雾落了满隆山,初夏,难有秋天的大雾,山林中的雾多半来自昨夜暴雨的水汽,草叶树枝都挂满了水珠,深黑色的泥土,踩上去,粘一脚的淤泥。
华阳公主守陵的房舍,甬道铺了青砖青石,除了偶有低洼处积了水,已看不出昨夜下过雨。
齐明珠起得很早,因为是守孝,她只是简单插一根白玉钗子挽住头发,穿一件素衣裙便服,未着宫装,毕竟也不是在宫里。
之所以起这么早,是她另有打算,想趁着前堂村民多,看看能否寻找一个合适的人,帮她送一件信物。
“殿下。”
守门的禁军见到华阳公主出现在月亮门,惊慌了一瞬,立马行礼问安。
齐明珠继续往前走,行礼后的禁军却拦住了路,低头恭敬地道:“殿下,再往前就是外院范围,殿下还请回去。”
“放肆。”钟颖出言替齐明珠呵斥。
“属下不敢。”守门禁军立刻认错,却也寸步不让,“请殿下不要为难属下。”
还真是出不去一步,齐明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名义上是来守陵,实际上相当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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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圈禁,这样的公主真惨。
“去告诉薛将军,我要去厅堂看看受灾的村民。”
很快,一个年轻的将军出现在眼前,他身穿铠甲,腰上佩剑,长相和气质与齐明珠想象的五大三粗的武将不同,反而有一些书生的清秀。
“禁军统领薛少羽参见殿下。”
原主的记忆中对薛少羽,只有来皇陵时见过的记忆,想来这三年原主未踏出过内院,再没有见过薛少羽,齐明珠也就没有有用的信息可用,“薛将军,我想去前厅探望受灾的村民,毕竟这些村民是我隆山的村民。”
她的话,没有公主的高傲,没有情绪激动,态度平和,却也让薛少羽难以拒绝。
果然薛少羽沉默了一会,“末将陪殿下一起去,请殿下应允?”
在隆山,齐明珠这个公主只是一个挂名的最大权利者,实际上真正有权利的是薛少羽,如果薛少羽不让她去,她也只能另想别的办法,薛少羽却说让她应允,此人不知是真的敬重华阳公主,还是城府深不得罪华阳公主,不管哪一样,她能出去就行。
禁军统领听着是一个高大上的官职,但是在上京禁军里却有二十几人是这个职位,小说中并未单独提到过薛少羽的名字,判断不了薛少羽是忠诚于谁的人。
不是她这派的人,是肯定的。
“有薛将军的陪同,再好不过了。”齐明珠不介意同样给薛少羽面子。
薛少羽留下守门的禁军继续守门,调了几名禁军单独随行保护。
齐明珠余光留意到,薛少羽走在她侧后方,落后半个身位,这样的距离,能在第一时间形成保护。
还未走到外院厅堂,一股米熟的香味飘进鼻子里。
齐明珠早上醒的时候,交代钟颖吩咐下去,让厨房熬粥给受灾的村民。
她虽然实际上不得圣上的宠爱,但这些年圣上明面上一直制造假象,让所有人以为她是所有子嗣中最得宠的,吃穿用度是不缺的,缺的是自由。
厅堂里,村民们安静地在排队领粥,准备一会喝完粥,下山看一看,也不知家里什么样了。
“华阳公主驾到。”
一个禁军高喊一声,随后有禁军进去维护好秩序,保证安全,薛少羽才陪同齐明珠一起进入厅堂。
厅堂里,除了持刀的禁军,跪了一屋子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大人们身上背着包袱,估计是值钱方便带的家当。
齐明珠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这么多人给她下跪,万恶的封建礼仪。
“快起来,别跪,大家不必拘束,我就是来看看,大家安好就行,走的时候会按人头,一人发十斤米,帮助大家暂时度过难关。”
用圣上的粮食养圣上的子民,赚她齐明珠的名声,何乐而不为,况且能帮村民解燃眉之急是最主要的。
“感谢公主殿下。”
刚站起来的村民又都跪了回去。
没想到华阳公主并不像流传的那样骄纵,不仅收留他们,还送米粮,心下非常感动。
“都起来,快起来,”齐明珠实在受不了这么跪,赶紧发话,“钟女史,组织人员给村民派粥。”
“是,殿下。”
村民们相比之前的从后面往前张望,此刻都低着头安静排队,以免冲撞了公主。
齐明珠不知道这些,望着顺从的村民,微微有些失望,没有合适的人能帮助她,薛少羽就在身边,又有禁军多双眼睛盯着,她也无机会与哪个村民单独说话,看来要想别的办法了。
就在齐明珠打算离开的时候,一个瘦得如猴的小男孩突然冲到她面前。
“刷”,剑出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