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茧成光 > 8. Charter 08
    周六晚,是楚老爷子的寿辰。

    谢棠精心化了淡妆,又从衣柜里挑了件淡雅的旗袍换上。

    她端坐在沙发上,第三次检查手提袋里的礼物。

    “五分钟后到。”

    楚颂的语音消息弹出时,她不小心碰倒了香水瓶,柑橘香在空气中炸开。

    她有点紧张,毕竟,今晚要面对楚家一大家子人。

    这比她打官司难多了。

    她不禁回想起小时候在楚家的日子,那时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在楚家的大宅子里横冲直撞,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她不懂什么是羞耻,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因为有爷爷在背后给她撑腰。

    爷爷总是笑着,用那宽厚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头,向被她怼过的人道歉。

    可如今,爷爷已经不在了,她再也没有了那份肆无忌惮的底气。

    楚颂电话打来,她才起身走出别墅。

    幻影后座,楚颂的眼睛映着平板电脑的冷光。

    谢棠默默地坐进车里,轻声喊了句:“颂哥。”

    “嗯。”楚颂应了一声,抬头看了谢棠一眼。

    原本目光要移开时,却又不自觉地多停留了几秒,随后淡淡地说了句:“衣服挺合身。”

    这声夸赞来得突然,谢棠明白他夸的是衣服,而非自己这个人,没太往心里去。

    当车辆驶入梧桐大道,楚颂突然合上文件。

    谢棠看着他捏了捏眼角,他看起来有点疲惫。

    “记住三条。答话不超过三句,保持微笑以及……”

    他忽然倾身,领带擦过她手背:“呆在我视线范围内。”

    谢棠点了点头,“好。”

    “还有,无论你在我家看到了什么,都不需要太过惊讶。”

    楚颂停顿了一下,见谢棠没有反应,又重复了一遍,“明白了吗?”

    谢棠其实没怎么听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只觉得眼皮直跳。

    她揉了揉眼睛道:“好。”

    楚颂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抬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抚什么:“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这原本只是一句宽慰人的话,按理说谢棠不该多想,可她的脸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她强装镇定,可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幻影驶入铁艺大门时,老宅廊下的红灯笼次第亮起。

    谢棠在车窗倒影里检查口红,没发现身侧男人悄然松开的领口,和他望向老宅时骤冷的眼神。

    他看起来好像不喜欢这里。

    楚家老宅的气派远超秦家别墅。

    谢棠刚下车,楚颂的手就递了过来——骨节分明,腕表泛着冷光。

    她没敢握,只虚虚挽住他的手臂。

    厅内几十双眼睛同时扫来时,楚颂的手掌扣住她的腰,边与在场的长辈们打招呼,边悄悄向谢棠介绍着。

    “大伯,姑姑。这是谢棠。”

    谢棠乖巧地跟着他叫人。

    “我记得你,”楚家大伯楚远眯起眼睛,“小时候总缠着阿颂要糖吃的丫头。”

    谢棠抿唇笑了笑。

    “都说女大十八变,我看你倒是一点都没变,就是长高了。”楚远笑道。

    谢棠笑着应是,目光却不自觉飘向身旁的楚颂。

    当年那个清瘦温和少年如今肩宽腿长,轮廓锋利得让她在机场重逢时都没认出他来。

    楚远笑着端起茶杯:“听说你现在做律师?当年你爷爷就说过,你就是做律师的料,没想到他还真说对了。”

    “是的。”谢棠礼貌回应。

    楚静立刻来了兴致:“真巧,我家小畅也在律所工作。你在哪家律所高就?”

    谢棠刚要回答,楚颂自然地接过了话:“她现在在一家精品所。”

    楚静皱了皱眉,疑惑道:“精品所?”

    “姑姑,颂哥是想让我进红圈所的。”谢棠微微挺直腰背,微笑着解释,“是我自己选择留在现在的律所。我的授业恩师在那里,我想跟着她多学几年。”

    明薇看向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恍惚的笑意:“你妈妈身体还好吗?”

    这是楚颂的母亲?

    记忆里那个明艳动人的温婉女子,怎会憔悴成这样?

    楚颂的拇指在她腰后轻轻一按,像在提醒什么。

    “妈,我妈妈……还挺好的。”

    “我记得她最爱喝大红袍茶,她还喝吗?”

    谢棠垂下眼睫,这个简单的问句,藏着十八年的光阴。

    前院的茶桌上,母亲们煮茶时的笑声似乎还萦绕在耳畔。

    她记得楚颂总是第一个发现她偷拿茶点,却从不当面拆穿,只在转身时悄悄把那碟杏仁酥往她那边推。

    “妈,”楚颂适时打断,“阿棠穿高跟鞋站着累。”

    “快坐吧。”

    楚颂揽着她的肩膀在一旁沙发上坐下,当话题转向股市,谢棠终于得以喘息。

    她目光掠过茶盏,落在对面的男女身上。

    秦芜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她身旁的男人——想必就是那位楚逸——正歪着头与她耳语。

    日光穿过窗户,在他漂亮的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

    多讽刺,正是这对璧人的背叛,才让她有机会站在这里。

    秦芜察觉到视线,仓促地点头致意。

    谢棠注视着她躲闪的目光,唇角微扬——多么可笑的心虚。

    为了这份心虚,她还该谢谢秦芜才是。

    毕竟要不是这场背叛,她怎会阴差阳错得到那栋临湖别墅,还有那一千万支票?

    命运有时就是这样讽刺,最深的羞辱往往带来最丰厚的补偿。

    她垂眸啜了口茶,任由苦涩在舌尖蔓延。

    忽然,她感觉有道目光轻轻落在这边。

    抬头时,正对上大伯母姚帆温柔的目光,那眼神就像冬日里晒得蓬松的棉被,暖烘烘地裹住她。

    她下意识回以浅笑,却见对方微微怔忡,目光在她眉眼间细细描摹,仿佛在寻找某个熟悉的轮廓。

    书房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巨响。

    在座众人神色如常,只有谢棠一脸疑惑。

    不多时,一个与楚颂眉眼相似的中年男人踱步而出,臂弯里挽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

    谢棠一眼就认出那是楚颂的父亲,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总觉得眼熟。

    后来才知道,那是某个选秀节目里昙花一现的十八线艺人尤凝,比她还要小上两岁。

    “大哥,”楚致懒洋洋地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也看见了,不是我不孝,是老爷子见不得我这张脸。”

    楚远眼中怒意翻涌,喉结滚动几下,最终只是无奈地摆了摆手。

    楚致露出胜利者的笑容,慢条斯理地扫视过众人——在明薇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在楚颂紧绷的下颌线掠过,最后定格在谢棠身上。

    他漫不经心地将手插进西装口袋,俯身凑近,“这位漂亮的小姑娘第一次见啊......”

    谢棠不动声色地往楚颂身侧靠了半步,嘴角仍挂着得体的微笑。

    “父亲。”楚颂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方才的礼节性温和荡然无存。

    楚致恍若未闻,继续俯身凑近。

    浓重的古龙香水混着雪茄的焦苦扑面而来,谢棠下意识屏住呼吸。

    “小姑娘……”他刻意拖长的语调像毒蛇吐信,“楚家的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明薇和楚颂,“可得把眼睛擦亮点。”

    谢棠能感受到楚颂揽在她腰际的手臂在发抖。

    他在生气,又在极力克制他的怒意。

    “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阿颂娶回来的?”楚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挺漂亮的,比我女朋友漂亮。”

    尤凝神色尴尬。

    “我这个儿子啊,长得和我很像吧,他样样都好,就是闷了些,你要多多包容他啊……”

    “父亲!”

    “给你们准备了份新婚礼物。”楚致直起身,置若罔闻,食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接下来……可要辛苦了。”

    礼物?辛苦?谢棠半晌没缓过来。

    就在楚颂濒临暴发的边缘,楚远突然暴起,一记耳光狠狠甩在楚致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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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棠看见尤凝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脸。

    原来这就是楚颂说的“不必惊讶”,也是协议要求绝对保密的内容。

    整个客厅鸦雀无声,唯有古董座钟的滴答声格外刺耳。

    楚致直起身子,摸了摸泛红的脸颊,低笑出声。

    他的目光像毒蛇般缠上明薇惨白的面容,又懒洋洋地收回:“大哥,既然不待见,我走就是了。”

    尤凝被他搂着腰往外带时,高跟鞋慌乱地绊了一下。

    整个客厅又沉寂了下来,直到玄关传来沉重的关门声。

    没多久,拐杖叩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

    楚老爷子楚建安步履蹒跚地出现,痛风让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楚逸立即上前搀扶,却被老人抬手制止。

    老爷子环视众人,云淡风轻道:“开饭吧。”

    谢棠怔住了——老人浑浊的眼里,竟寻不到半分方才那场冲突的痕迹。

    仿佛楚致从来就不存在,仿佛那记耳光只是幻觉。

    楚老爷子的寿宴很简朴,只有家宴该有的……

    该有什么?

    谢棠垂眸看着骨瓷碗里漂浮的油圈。

    温馨?

    这座老宅里,根本不存在这样的氛围。

    水晶吊灯很亮,将每个人的笑容都照得纤毫毕现,却照不亮席间那些心照不宣的沉默。

    老宅的空调开得很舒适,她却有一种冰冷的、凝固的异样感。

    饭后,书房的红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楚老爷子摩挲着拐杖龙头,目光穿过袅袅茶雾落在谢棠身上:“上次见你,你还在偷我院子里的枇杷。”

    谢棠笑了笑,“爷爷,小时候不懂事,惹你生气了。”

    “我的亲孙辈都没让我这么操心过。就你……老谢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应该会……”

    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在提到她爷爷时,话锋戛然而止,转而轻叹了口气。

    谢棠注视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恍惚间又看见爷爷执壶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那年寒冬的离开,成了她心底永远化不开的霜。

    要是那年寒假,她没去外公家就好了。

    老人从黄花梨抽屉取出两个大红包,“给你们的,不管你们因为什么走在一起的,既然已经领证了,就是夫妻了,好好过日子。”

    谢棠看了眼楚颂,见他点了下头,她才双手接了过来,“谢谢爷爷。”

    红包沉甸甸的,谢棠却想起八岁那年,这位老人偷偷塞给她的,包着金箔的巧克力。

    有些温度,好像从未改变。

    他们才刚从书房出来,楚颂便被楚远叫走了。

    谢棠独自穿过长廊,壁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暗红色地毯上投下一道伶仃的剪影。

    远处传来瓷器轻碰的声响,却衬得这老宅愈发寂静。

    明薇倚在法式丝绒沙发上,正与楚静低声说着什么。

    见谢棠出来,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阿棠,过来坐。”

    谢棠刚坐下,楚静笑着塞来一个鎏金纹红包,那红包沉甸甸的,坠得人手心发沉。

    “这是楚家的规矩。”楚静笑着说。

    谢棠笑着接过,礼貌道谢。

    楚静又和明薇聊了两句,就起身离开了。

    明薇的目光轻柔地落在谢棠脸上,缓缓开口:“阿颂那孩子……是不是挺闷的?”

    “不会,”谢棠赶忙将红包妥帖收好,笑着回应,“颂哥人挺好的。”

    明薇微微点头,从茶桌上拿起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放在谢棠手上。

    “早该给你的见面礼,希望它能合你眼缘,也算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你们小两口的祝福。”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柔和的光影:“阿颂那孩子,性子是闷了些,从小就不爱说心里话。可他待人最是真心,只是......”

    她轻轻拍了拍谢棠的手背,声音低柔,“往后的日子,还请你多担待些。”

    性子闷?谢棠心里暗自嘀咕,倒没觉得楚颂是这样的人。

    不过她面上不显,只是乖巧地应道:“谢谢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