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静。
夏蝉一声声叫着,小径上灯火熹微,有细碎的人声传来。
“哎,你说咱们阁主是不是太偏心了,子菀门那么多人,却独独不让她接那些见血的任务……”
“嘘,小声些,你不怕被阁主听见啊!”
“切,阁主现下正在沐月楼发怒呢,哪有空理咱们?”
“你怎么知道?”
“我听一个沐月楼的侍从说的,方才阁主不知道动了什么怒,一连问罪了好几个人,现在没人敢……”
“你们在说什么?”那两人说得正入迷,忽然听见一个柔浅的女声在旁问道,都吃了一惊,发现一位身着夜行衣的女子不知何时到了身侧。
完了,若是让阁主知道……
两人不由得心下害怕,异口同声道:“我们什么也没说!”
“你们方才说,阁主生气了?”原本疑惑的语气,在见到两人惊惧不敢再出声时,多了几分笑意,“放心,我不会告诉阁主,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也不知什么原因,只听说阁主在沐月楼发怒……”
“好,我知道了。”说罢,她转身朝着沐月楼的方向离去,走了几步似又想起什么,微微侧头,笑了笑,“多谢。”
月华如许,缓缓倾泻于黑衣黑发的女子身侧,温然恬淡。
沐月楼前,潋昙湖借了月色,两朵白昙静静绽放。白宣箬着一袭黑衣,缓步走过湖上的木栈道,一路行至沐月楼前,未见半个人影。
轻叹一声,她轻轻推开雕花木门。楼内空旷,唯有最前方的檀木椅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黑纹,这样的颜色穿在他身上,不见飘逸,亦无温和,他只随意地坐着,戴了一张银白色的面具,在烛火的映衬下反射出了些许暖光。
她走到他面前,双手抱拳行了礼:“阁主。”
本是充满江湖气的动作,由她做来却平添了几分优雅之意。
“嗯,回来了?”
这样漫不经心的语气让她也有点猜不透他的情绪,只好垂首应道:“是。”
望着她那看似乖顺实则浅淡的模样,皇甫枧不禁皱了皱眉:“过来。”
白宣箬微微抬首,恰望入他的眸中。两人对视片刻,他已微带笑意,她也渐渐放松下来,轻巧地走上前去,在他身边坐下。
“阿枧,你今日心情不大好?”
“你听谁说的?”皇甫枧勾起唇角,望着她问道。
见他这样又是不打算承认了,白宣箬眨眨眼:“我说的。”
面对她极其偶尔才会露出的勉强算是调皮的一面,皇甫枧这次罕见地没有配合她,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轻轻摇头:“阿绫,我不是先任阁主,不会无休止地纵容你。”
听闻此言,白宣箬眸色一顿,而后微微垂首,神色间多了几分落寞。
——“小阿绫,过来,我教你习武。”
——“大家都是乖孩子,都不可以欺负阿绫哦。”
——“阿绫,有我在,你不用怕,这里就是你的家。”
——“阿绫在我这好着呢,你可别逼她回去,她要不开心的。”
——“阿枧,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阿绫,照顾大家。殣昙阁,永远都是你们的家……”
言犹在耳,却是天人相隔,黄泉碧落不复相见。
见她眼睫竟变得有些微的湿润,皇甫枧心下有些不忍,不知是自己将话说得太重了,还是因着这些话让她想起了伤心之事。
但他表面仍是毫无异色,只是转移了话题,说道:“这次任务完成超出了时限,作为惩罚……”
他微微停顿,见她这会儿又略带紧张地望过来,便用指节轻敲了一下她的头,有些犹豫要如何告诉她。
向来听闻素蒹门的惩戒只重不轻,白宣箬这是首次犯错,听他说到惩罚,不由得略微紧张,见他忽然停下来沉默不言,心下更是忐忑,轻声问:“惩罚,是什么?”
他闭上双目,轻声道:“阿绫,知道我为何不让你接那些沾血的任务么?”不等她回答,他又顾自说下去,语气带了些无奈,“可这些,终究是逃不过的。所以,此次素蒹门新接到一个任务,由你去执行……”
潋昙湖,湖心亭。
白宣箬独自倚着亭柱而坐,静静地望着月下盛放着的昙花出神。
依稀还是在楼内,最后,她走的时候,他问:为什么不离开?
此次,她其实早已完成任务,只是喜欢那个漓江边上的小城,便滞留了些时日。
那里静谧,祥和,温暖,人们风尘仆仆,却又简单质朴,自由且幸福。
是她平日里难以企望的生活。
所以,她想着,能在那里多待几天,哪怕只是几天,也好。
她轻轻阖上双目。
皇甫枧说:我曾说过,若你哪日不回来了,我不会派人去抓你回来。这次,你为什么没有走?
那时,她也只是笑了一下,未曾作答。而皇甫枧也并未追问,只笑着嘱咐她此次任务须小心谨慎。
将目光移向皎皎孤月,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逸散于风中。
……
六月初六,正是兰笙国的韶音节,曲城作为兰笙国盛产各类乐器的城池,自是热闹非凡。
金碧辉煌的城主府内,十余名美丽的侍女排成一列将美酒佳肴依次呈上桌,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座上,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正满面春风地饮着美酒。
这一年城内的乐器产出比去年多上了两成,税收多了不少,城内最大的乐器商人也上贡了许多奇珍异宝,甚至还送来了一位绝色舞姬,舞姿甚妙。此时,他便是等着好好欣赏一番那舞姬。
思及此,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
门外藏了他高价雇来的武林高手,也不怕有什么危险。
侍女们退下不久后,一名少女款款而来,着红色衣裙,身姿绰约,薄纱覆面,眉间一点朱砂,衬得眉眼平添几分妖冶,纤长柔弱的睫毛下,一双眼眸纯净无瑕。
见到这一反差,城主的心跳不禁快了几拍。
仅这眉眼,足可倾城。
乐音渐起,少女随之起舞,舞袖轻扬,纤腰辗转,翩跹似红蝶,仿佛下一瞬便会飞走。
方才衣裙所挡,未曾发现,少女一双玉足竟是未着鞋袜。如今舞步轻踏,纤足柔弱而有力,时隐时现,惹人垂怜。
“美!太美了!”城主已无暇去想用什么词句来形容这般绝色,只重复着这几个字。倏忽对上那双绝美的眼眸,渐渐乱了呼吸。
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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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近了……
待少女轻舞着靠近至座前时,他一把揽住她的腰,带进怀中。
少女惊呼一声,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抬首望他,眉目楚楚。
“怎么不穿鞋袜?”美人在怀,城主也不急着一睹真容,反是想先在言语上好好温存一番。
“穿了,跳不好。”少女声音娇弱,似是有些怯。
城主听了,顿时心生怜爱,大手抚上少女脸侧,欲解下面纱:“别怕,我会好好待你……”
然而话音还未落,他竟觉有些喘不过气,似是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他逐渐反应过来,慌忙想推开少女,同时发出声音想要呼救:“来人……有……有刺……客……”
可因着脖颈受力,这些本该是临死之时爆发出的求生呼喊,只能化为哑声,无法为外人所闻。
不过也不知为何,许是求生欲太过强烈,他竟觉得脖颈之间的力有些许松懈,肥硕的身躯努力爆发出一阵力气,狂乱挣扎着。
挣扎之中,少女的面纱被他挥舞的手所扯落,在空中回旋了几下,渐渐飘落到地上。
见到少女的容色,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一时呆住。
——“此次的任务对象是曲城城主,据白芷门情报所言,好大喜功,贪财好色。为了收敛财物,打压城内的乐器良商,从其他乐器商手中谋取私财。那些乐器商为讨好他,不仅缴纳了许多奇珍异宝,更是私下里干起了强抢民女、逼良为娼的勾当……”
——“可乐器商所做的事,也要算在那城主头上么?”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况且他对这些行径并非全然不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为一方城主,受民之禄,却不能护佑百姓,这是他之罪责。所以,阿绫,不用心软,也不要犹豫。”
耳畔依稀响起当时皇甫枧交代任务时他们之间的对话,她忽而回过神来。
方才,见着那城主下意识的求生反应,她确实徒生了几分犹豫之意。
可是,想到那些因他而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人。
她低垂下眼眸,又重新收紧手下的红绫。
由于呼吸困难,城主无法再继续挣扎,侍从们都被遣开,不会有人来救他。
可是这城主府中,不仅有侍从,有府兵,还应该有……
未等到预料中的高手,城主惊疑地瞪大了双眼,渐渐断了呼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兵卫们巡逻的声音。
少女微微蹙眉。
方才时间拖得太久了。
她收了红绫,在城主手上找到一枚玉扳指,小心地取下收好,转身便准备逃走。
行了几步,却在将至门后时突然感到足下一阵刺痛,踉跄着跌坐在地。
是地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尖石,恰好划破了她未着鞋袜的右足,还崴到了脚踝。她咬咬唇,正欲忍痛起身。
就在这时,忽听得一阵声响,那道门缓缓打开。
她闻声微微抬起头来。
一名黑衣青年腰间佩剑,背着光走了进来,墨眸微敛,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少女肤白胜雪,红裙铺散一地,眉间朱砂似血,眼尾一点嫣红,明澈的眼眸微含泪意。
沉默了一瞬,他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