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八十年代县城小夫妻 > 25. 招人
    尽管和沈彦敞开心扉后,梁述迫切赚钱的心冷静了一些,可是他没有完全放弃。而且现在活越来越大,人手有些不够。梁述想从村子里招人毕竟知根知底,他招人的消息传的很快。

    他没贴告示,也没托人打听。只是在县城干活的间隙,跟王老四提了一句:“活多了,人不够用,有合适的你介绍一下。”王老四回去跟自家婆娘一说,婆娘在村口洗衣裳的时候跟邻居念叨了一嘴,消息就从村头传到村尾,从梁家湾传到了隔壁几个村。

    最先找上门的是梁庄的赵三柱。赵三柱家住村西头,三十出头。从小在村里一起长大,他爹赵老栓是个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六十多了还在田里劳作。

    赵三柱本人长得倒是膀大腰圆,一身力气,在村里出了名的能扛能挑,但就是懒。种地嫌累,学手艺嫌苦,给砖瓦厂拉过几天砖,嫌起早贪黑不干了,在村里闲了大半年,谁见了都摇头,这孩子算是废了。

    赵三柱是跟他爹赵老栓一起来的。来的时候梁述正在院子里洗工具,他低头搓着刷子上的涂料,听见院门响了一声。赵老栓先进来,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兜鸡蛋,用草纸包着。赵三柱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辆崭新的三轮车上,停了两秒。

    “梁述。”赵老栓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人办事的小心。梁述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赵叔?你咋来了?”

    赵老栓把那兜鸡蛋放在石墩上,搓了搓手:“梁述,叔听说你活儿多,缺人手。你看三柱,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你能不能让他跟你干几天?不用多给钱,管顿饭就行。”

    梁述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赵三柱。赵三柱长得结结实实,手大脚大,一看就是干活的料,但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东看看西看看,就是不往梁述脸上落。“赵叔,活儿有。”梁述说,“但得好好干,偷懒不行。”

    赵老栓赶紧点头:“他不敢偷懒!他在家我天天说他,让他好好干活,他答应了。”梁述没有立刻答应,他走到赵三柱面前:“你先干三天看看。一天三块,干得好再加。”赵三柱点了点头,眼神却飘忽不定。

    第二天赵三柱就来了,梁述把他安排在工地上干最基础的活。头一天赵三柱干得还行,虽然动作慢,但好歹没偷懒,梁述心里想着,也许这人就是缺个机会。

    可到了第三天,梁述从脚手架上下来,发现赵三柱蹲在墙角打瞌睡,手里的工具扔在地上,头顶的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红,他靠在墙根睡着了,周围工友都看见了都在笑他。梁述站在他面前,等了一会,赵三柱还没醒。

    “赵三柱。”梁述喊了一声。赵三柱猛地睁开眼,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看见梁述站在面前,赶紧站起来:“我、我就歇了会儿……”

    梁述就那么看着赵三柱,眼神没移开半分,眉头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神情严肃得让人不敢喘大气。

    周围的工友们手里的活计没停,却都低着头闷声干着,谁也不敢搭话。瓦刀敲在砖上的声音、砂纸磨过木料的声音,在这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小心翼翼。

    赵三柱的目光在脚手架的铁管上飘了飘,又落在旁边工友手里那把沾着油漆的刷子上,甚至瞟了一眼脚边的碎木屑,就是不肯往梁述脸上落。他捏着抹子的手紧了紧,额角渗出点汗来,顺着脸颊往下滑也没敢抬手擦。

    当天收工的时候,梁述走到赵三柱面前:“明天你不用来了。”赵三柱愣住了:“为啥?”

    “你干了三天,第一天还行,第二天慢,第三天打瞌睡。”梁述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工友都听见了,“我这活不养闲人。”

    赵三柱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想争辩,王老四在旁边插了一句:“三柱,你好好想想,梁述对你够意思了,就这你还打瞌睡。你走吧,别在这儿耽误人家工期。”

    赵三柱站在原地没动,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心里头那点怨恨像野草似的冒了出来——都是一个村的,梁述如今能带着人干活,就不能看在老乡的面子上,给他安排个递递东西、看看料的轻松活计?非要让他干这又累又脏的抹灰活。

    他攥了攥手里的工具,指节用力得发白,随即“咚”一声把工具往地上一放,工具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再看梁述一眼,转过身就往外走,脚步迈得又快又沉,浑身带着忿忿不平的劲。

    旁边的工友们偷偷瞥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谁也不敢吭声。梁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眉头皱了皱,终只是弯腰把赵三柱扔下的东西捡了起来。

    当天晚上,赵老栓就来找梁述了。他不是来吵架的而是来求情的。赵老栓站在院门口,背比之前更驼了一些,手里攥着一顶草帽,帽檐被他捏得变了形。

    “

    梁述,叔求你了。你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懒是懒,但他有力气,你让他干粗活,不让他动脑筋,他肯定行。他要再偷懒,我打断他的腿。”

    梁述站在院子里,看着赵老栓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和那双露着脚趾的布鞋。他是村里少有的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却为儿子的事来求一个晚辈。

    “赵叔,不是我不给机会。”梁述说,“赵三柱要是想干,让他自己来找我,让他跟我说清楚,他想怎么干,能干多少天。”赵老栓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这就回去告诉他。”

    赵三柱又来了,这次他没让他爹陪着,自己一个人来的,站在院门口,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新买的刷子,是刚从镇上杂货店买的。

    “梁述。”他喊了一声。梁述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赵三柱抬起头说:“梁述,我想好了。你再让我试一次。我不打瞌睡了。你要是再逮着我偷懒,我自个儿走,不让我爹来求你。”

    梁述看了他一会儿,走进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石墩上:“明天早上六点,县城南街。别迟到。”赵三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两下头,转身快步走了。

    赵三柱偷懒被辞退又回头求活的事,在村里传了几天,就渐渐没人提了。但梁家那几个叔伯,却因为梁述招人,心里不痛快。

    最先开口的是梁德福。那天下午,梁德福和梁德禄在老屋门口碰上了,两个人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你知道梁述现在带多少人干活了?”梁德福问。

    “听说了。十来个。”梁德禄点了一根烟,“一个毛头小子,带十来个工人,也不怕折了腰。”梁德福冷笑了一声:“他倒是越干越大了。赵三柱那样的懒汉他都敢用,你说他胆子多大,早晚得栽跟头!”

    梁德禄抽了一口烟:“咱们劝劝他?让他收着点,该给人打工就给人打工,别自己当老板。不然不光他倒霉,他爹妈在村里也抬不起头。”

    “你劝他他听你的?”梁德福把烟掐了,“不过他爹妈还在村里住着呢。他要是不听劝,到时候出了事,他爹妈跑不了。”

    两个人站在树底下说了半天,声音不高,但路过的张香玲听得真真切切。她刚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听见那番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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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当啷一声,梁德福和梁德禄同时转过头来。

    “二叔。”张香玲站在巷口,说话带着一股不容人打断的硬气,“你们说这些,是盼着梁述好,还是盼着他不好?”梁德福愣了一下:“香玲,你这话说的,我们是长辈——”

    “长辈?”张香玲往前走了两步,“长辈就该盼着晚辈好。梁述现在干得好好的,没偷没抢没欠钱,你们在这儿说‘早晚得栽跟头’,这叫什么盼着好?”

    梁德禄张了张嘴:“香玲,我们也是为他好。”“为他好?”张香玲追问道:“叔,你去年找我婆婆借过钱,还了吗?”

    “二叔,你前年跟梁述说要给他介绍活,让他先交介绍费,那活是不是黄了。”张香玲看着梁德福,“你们一个个的,嘴上说着‘为你们好’,做出来的事哪件不是从人家身上抠好处?梁述现在能挣着了,不用靠你们了,你们心里不舒坦了,就跑来说风凉话了?”

    梁德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梁德禄已经想拉了拉他的袖子了,张香玲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二叔,梁述好了,我们家也能跟着好。你们要是把梁述说跑了,梁诚又得回来种地,我们家喝西北风,你们管?”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梁德福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香玲,你——”

    “叔,你们要是真为梁述好,就别在背后说这些。要不就不管,要管就管得正大光明一点。躲在树底下说三道四,你们不嫌丢人,我还替你们臊得慌。”

    梁德禄拉着梁德福走了,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但脚步比来时快得多。嘴里嘟囔着“没规矩”“泼妇”,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张香玲站在原地,看着两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弯腰把那把锄头重新扛上肩。她进院门的时候,梁诚正在院子里修架子车,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刚才听见了。”他说。

    “听见就听见了。”张香玲把锄头靠在墙根,进了灶房,“我说错了吗?”梁诚低着头继续修车,过了很久来了一句:“没错。”

    有人买包子的时候,和沈彦说了这件事。沈彦把张香玲在巷子里怼二叔四叔的事说给梁述,梁述正在院子里洗手,水哗哗地流着,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水从指缝间淌过。

    “大嫂说的?”他问。

    “嗯。当着二叔四叔的面说的。”沈彦从灶房端出菜来,放在石墩上,“她说梁述好了,梁诚也跟着好。谁要是不让梁述好,就是不让梁诚好。”

    梁述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坐下来端起了粥碗。沈彦坐在他对面,拿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自己碗里。

    “大嫂平时看着跟咱们不亲近,可这关键时候,是真能顶事。”沈彦往梁述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里带着点佩服。

    梁述扒了口饭,微微扬了下眉,算是默认。他嚼着嘴里的米饭,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了工地上的事:“赵三柱干活又偷懒,我把他辞退了,他爸来找我说情。今天又来找我说保证以后不偷懒了。”

    沈彦停下筷子说:“他那样子,怕是没定性,我看是难改。”

    “明天再看看,毕竟还是要给叔个面子。”梁述咽下嘴里的饭,拿起桌上的咸菜碟往自己碗里拨了点,“明天让他跟着搬砖,实打实的力气活,看他能不能踏实下来,改改那投机取巧的毛病。要是还那样,这活他也别干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沈彦看着他,点了点头:“该这样,干活就得有干活的样子,不能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