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照的事沈彦心里一直挂念着,以及乱收钱的事,所以她下定决心要搞清楚。
等包子卖完了,粥也见底后。她把摊子收了,推车往回走。路过镇政府的院子时,她停了一下在门口瞥了一眼。政府有二层小楼,门口挂着几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旁边还写着“工商管理所”。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边摆摊,一边留意打听。卖菜的老刘头、隔壁摊子卖布的大姐、常来吃早点的老赵都被她问过。每回问话都不多,像是随口一提。老刘头的摊子在她左边,那天收摊的时候,沈彦问了一嘴:“刘叔,姓吴的要收钱你每个月都交?”
老刘头正往车上搬没卖完的菜,听见这话,停下来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每个月三块,交了快一年了。”沈彦把碗摞好,又问了一句:“你问过他们没有?管理费收的什么名目?”
老刘头把车上最后一捆葱码好,拍了拍手上的土。“姓吴的说你摆摊占了公家的地方,就得交管理费。我说那你给我开个票,他说管理费不开票,爱交不交,不交就别摆。”
第二天镇上赶集,人来人往格外热闹。沈彦刚把早点摊支棱起来,就看见不远处卖布的摊子也铺开了,那块熟悉的蓝印花布在晨光里格外显眼。摆摊的是孙大姐,三十出头的年纪,总是笑眯眯的。
之前沈彦忙着招呼客人,没怎么跟她搭过话,今天趁着刚出摊人还不算多,主动走过去笑着问:“孙姐,今天来挺早啊。你在镇上摆多久了?”
孙大姐正往竹竿上挂一匹花布,听见这话回过头,也笑了:“得有一年多啦。镇上赶集日子固定,来顺了就不想歇着。”沈彦心里记挂着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那工商所的人来收过钱吗?”
孙大姐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来过。前阵子刚收过,一个姓吴的,看着挺横。”她撇了撇嘴,“收了我四块。我说旁边卖菜的大姐才交三块,为啥我多一块?他说我卖布占的地方大,料子又占地方,就得多交一块,没处说理去。”
沈彦心里大概有了数,又跟孙大姐闲聊了两句,才回到自己的摊子前。沈彦想了想问:“孙姐,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人去找过他们,跟他们说道说道?”
孙姐笑容里带着苦涩和无奈:“找过。去年去找过,说这个钱不该收。你猜怎么着?姓吴的第二天就不让摆了,说占道经营。交了十块钱罚款才又摆上的。”
通过一番努力,沈彦知道了姓吴的那个人名字叫吴忠华,不是工商所的正式职工,是临时工。而且在镇上干了好几年了,一直转不了正。
他收的那些钱,部分上交了,部分进了他自己口袋。上面也不是不知道,但没人管。一来他收的不多,没人愿意为这几块钱去告他;二来他背后有人,镇上一个领导是他亲戚。
下午,沈彦把三轮车停在镇政府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传达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见她没进去就没管他。
回去之后,她把院子里的偏房收拾了一遍,把不用的瓶瓶罐罐归置好,地面扫干净,角落里的蜘蛛网用扫帚挑了。干完这些,她坐到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老刘头交了快一年,每个月三块,一年三十六块,够买一件新棉袄了。孙姐一个月四块,一年多交了将近五十。整个镇上摆摊的少说有十几二十个,姓吴的一个月能从这些人身上收走多少钱?沈彦在心里算了算——就算一个人平均三块,二十个人就是六十块,一年七百二,顶得上种十几亩地的收入。
她不是没想过去找人告,告到镇上,告到县里。但告了之后呢?姓吴的背后有人,她人生地不熟拿什么跟人家斗?现在不是硬顶的时候,但不硬顶,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等梁述从县城回来,洗完脸坐到桌边吃饭。沈彦把工商所的事又跟他说了一遍。
“他背后有人?”
“吴忠华的有个亲戚是镇上的领导。”梁述把筷子放下,看着沈彦。“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办。”沈彦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该交就交,别让他觉得咱不老实。等我多认识几个人,站稳了再说。”
执照的事过了几天,吴忠华又来了。这回他没找沈彦,直接走到老刘头的摊子前面。老刘头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菜,看见姓吴的过来,手抖了一下,称杆差点掉了。
“老刘,上个月的管理费还没交。”姓吴的站在摊子前面,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老刘头把菜递给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钱,一张一张地数。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凑了三块钱,递过去。姓吴的收了钱,给了他一个识相的表情转身走了。
沈彦在旁边的摊子上看着这一切。她看见老刘头把剩下的钱揣回口袋的时候,手是抖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种了一辈子地,到老了还要在镇上摆摊卖菜,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得被姓吴的拿走三块。
她把手里的包子放下,“刘叔。”老刘头抬起头,看见是她勉强笑了一下:“小沈没事。”沈彦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放在老刘头的摊板上。“刘叔,这是你刚才交的钱。你拿着。”
老刘头愣住了。“姑娘,你这是——”“刘叔,你听我说。这钱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等我把姓吴的事弄明白了,这三块钱你请我吃顿饭就行。”老刘头看着那三块钱没拿。沈彦把钱塞进他的口袋里,转身回去了。
那天晚上,沈彦问了问工商所收管理费的事。她又去了趟镇政府,找了办公室一个年轻干部,二十多岁看起来好说话。
“同志我想问一下,在镇上摆摊,工商所收管理费,这个有没有文件规定?收多少?有没有收据?”
那人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找出了一张纸。“有规定。摆摊的管理费一个月一块钱,开了收据才算数。超过一块的,多收的部分是不对的。”沈彦把那张纸看了看,记住了上面的内容。
没几天,吴忠华又来了。他走到沈彦的摊子前面。“你的执照办下来了。”他把一张纸放在摊板上,“拿好了,丢了不补。”沈彦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盖着红章,写着“营业执照”四个大字。她点了点头,把执照叠好,装进口袋。
她回到家时梁述还没回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棵不知道什么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思索片刻:发现吴忠华只会变本加厉,到时候不光她一个人吃亏,老刘头、孙姐,这些跟她一样摆摊的人,都得跟着吃亏。沈彦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趟。得想个办法,让他不敢再来。
她停下脚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来,照常和面、包包子、磨豆浆。梁述帮她生完火,骑自行车去了县城。
沈彦把摊子支好,趁着还没上人的时候,走到老刘头的摊子前面。“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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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老刘头正在往车上搬菜,看见她过来,停下手里的活。“小沈,咋了?”
沈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老刘头。老刘头接过去看了看——纸上的字他大半不认识,但他认识那几个数字。“刘叔,你回去问问你家孩子,这上面写的啥。你要是觉得行,就在上面按个手印。”沈彦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老刘头把纸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沈彦。“姑娘,你这是要……”“刘叔,姓吴的收的那些钱,不光你一个人交过。你帮我问问,别的摊子上的人,愿不愿意也按个手印。”
老刘头愣了几秒钟,把那片纸叠了又叠攥在手心里,手微微发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沈彦又去跟孙姐说了。
孙姐正在摊子上摆布匹,听了沈彦的话,把手里的一匹花布放下,擦了擦手。她没看那张纸,先问了沈彦一句:“你这要是被姓吴的知道了,他饶不了你。”
“我知道。”沈彦说,“孙姐,你被他多收了一年多的钱,你甘心?”孙姐没接话。她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纸上写的是几行字,大意是说,摆摊的这些人,每个月被一个姓吴的人收了管理费,数目不对,没有收据,希望有管这事的人能来过问一下。纸上空白的地方用来签名按手印,名字和摊位、交了多少钱、交了多久,都空着等他们自己填。
孙姐看完了,把纸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算我一个。”孙姐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一个上午,沈彦走了四个摊子。老刘和孙姐、周姐……还有不少人都答应了。
最后,沈彦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梁述。梁述接过去看了看,抬起头看着她。“你要我怎么做?”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靠不靠谱,先问她怎么做。
“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得对不对。有没有话说得不清楚的地方。”梁述把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沈彦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话说得清楚。他指了指中间一行:“这个地方,你改一下。”沈彦接过纸,点了点头。
梁述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把纸上句子改了改。改完以后,他又看了一遍把纸递还给她。
“沈彦。”梁述叫了她一声。“你怕不怕?”
沈彦把纸叠好,装进口袋。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半个身子照亮了。梁述站在暗处,逆着光看她,看不清她的表情。
“怕。”沈彦说,“但姓吴的比我还怕。”当天晚上,沈彦把改好的纸重新抄了三份。梁述蹲在旁边,沈彦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把纸吹干,叠好。
“明天我去找他们按手印。”沈彦把纸揣进口袋。“我陪你去。”梁述说。沈彦看了他一眼。“你去干啥?你脸上写着‘我媳妇在跟人对着干’,吴忠华一看就知道你要干什么。”
“你在县城干好你的活。”沈彦站起来,躺到炕上。梁述躺在她旁边,两个人在黑暗里都没说话。
夜已经深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沈彦的手慢慢伸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梁述的手指,带着点试探的温度。梁述没说话,只是顺着那点触感,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握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
沈彦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没抽回去。黑暗里,谁也没说话,但那相握的手,却像一根无声的线,把两颗心连在一起,给了她踏实的力量,让她心里不再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