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终有一死 > 20. 远声
    游远声面前摊开着一本熟悉的文件夹。

    是李懿给游叙的那个。

    她本能察觉到了微妙的气氛,缓缓关上门。

    游远声抬起头。

    她问,“你辞职了?”

    游叙站在门口。

    “是。”

    “这是什么?”游远声举起手中的文件夹,“我问过繁书,她说你说这是异常物险的保单,但我看好像不是啊。”

    游叙轻轻抿了下嘴唇。

    “嗯。”

    游远声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那你说说这到底是什么,我怎么看着还有ARC的事?”

    房间里没有开灯,随着夜幕降临游叙看不清游远声的脸。她抓着自己的背包带子,低声说,“是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是吗,那为什么还有就职合同?”游远声狠狠把文件夹拍在桌上,“你的意思是,ARC邀请你入职,你不愿意,是吗?”

    游叙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卡津布狄斯的事,也不知道怎么说她临死的托付,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说话!”游远声骤然提高了声音,“是不是!”

    游叙感到一阵熟悉的战栗。

    她曾经感受过千百次,在幼时游远声牵着游繁书的手回家而她在后面默默跟随时,在她们都去了姥姥家却只是给她留了纸条要她自己想办法过去时,在放假后她自己步行穿过小半个城市回来时,那些时刻平凡、普通,因为发生在每时每刻,不能让她心里泛起半点涟漪,只是让她感到疲倦。

    她说,“是。”

    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把屋中一切砸了个稀碎。

    游远声剧烈地喘息起来,幅度之大要让人以为她肺里有个破风箱。但她的声音竟然还很轻柔,“你什么时候辞的职?”

    “上个月。”

    “上个月?”游远声语调古怪地重复了一遍,“你辞职一个月了,没告诉我?”

    游叙没有回答。

    “要不是我同事在松林便利店看到你了,告诉我,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游远声慢慢站起来,她的脸背光,一片漆黑,“你大学毕业是去便利店打工的?那你上大学干什么?我供你读书是让你去便利店卖货的?”

    “日结。”游叙说。

    “日结?”游远声往前走了一步,文件夹哗啦一声散开,纸页缓缓漫天飘落,像一场规模极小的雪,“你看这个,ARC!正式编制!你看看这工资,你看看这待遇!六险二金还有餐补!你不去?你做日结?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一天天的在想什么?”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厨房窗户照进来,勉强能让游叙看清一点东西。她习惯性地微微低头,只能看到游远声的拖鞋。真奇怪,她的拖鞋还是十多年前的那一双。

    “我有我的考虑。”

    “你考虑什么,我问你考虑什么了?”游远声又往前走了半步,“你考虑过这个家吗?你考虑过我吗?你从小到大,吃我的用我的,我亏待过你吗?你妈走了以后是谁把你拉扯大的?你现在翅膀硬了,什么都不跟我说,自己就决定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有没有这个家?”

    游叙的手指在背包带上收紧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操心。”

    “你不想让我操心?”游远声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告诉我就叫不让我操心?你瞒着我辞职、瞒着我把ARC推了,这叫不让我操心?游叙,你当我是死人吗?”

    游叙低着头。

    游远声的手指几乎戳到游叙脸上,“你以为我是傻子?我看不出来?你那个什么保密协议,根本就不是协议,那是人家给你的补偿!你遇到异常物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差点死在外头?”

    游叙猛地一僵。

    “你以为你能瞒住我?”游远声的尾音颤抖起来,“我是你姨,我养了你二十年,你什么事能瞒住我?你在万春山上差点死了,你回来一个字都不说,你把我当什么?”

    游叙又感觉到了那种窒息,熟悉的窒息。空气粘稠起来,它们准备溺死她。

    “我不是……”

    “游叙,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你管多了?”游远声轻声问,“你是不是嫌这个家不好?你是不是一直都想走?”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空气寂静,带着刚才怒吼时的余震。窗外传来小区其他住户遛狗时的笑语,还有时不时几声狗吠。游叙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了,她缓慢地转动脑袋,似乎这样就可以摆脱空气,摆脱窒息。

    “我要出一趟远门。”她说,“去伊特。”

    屋外的路灯似乎出了点问题,忽明忽暗,于是屋里也开始忽明忽暗。游远声的影子落在地板上,长长一条。一只不知道从哪飞进来的蛾子扑扇着翅膀从她们两人之间经过,盘旋着飞往未知的地方。太黑了,游叙依然看不见游远声的脸。

    “什么?”游远声忽然压低了声音,低到游叙几乎要贴过去才能听清,“你说什么?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伊特。”

    “你要出国。”游远声机械似的重复,“你辞了职,去便利店打工,然后出国。”

    游叙没有回答。

    游远声也没再说话,黑暗中,她可能在盯着游叙,也可能在看别的地方。游叙不知道。

    轻轻的,冷冷的笑声,像烟雾一样从地下飘出来。

    “我养了你二十四年。”游远声说。

    大浪落下了,海潮褪去了,黑色的礁石露出来。沙滩被抹平,但是满目疮痍。

    “你要出国,你不跟我说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跟你没关系了?”

    “我没有。”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啊?你觉得我会拦你?”

    游叙轻声说。

    “你不会吗?”

    游远声骤然噎住。

    “什么?”她提高了音调,那简直是游叙此生听到过的最凄厉的声音,“你再说一遍?”

    侧卧门猛地打开,游繁书扑到游远声身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妈,别说了!”

    “你给我撒开!”

    游远声一把甩开她,游繁书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被椅子绊倒,她又扑过去拦在游远声面前。

    “好了妈!你在气头上,别说了!”

    游远声没能再次甩开她。

    隔着游繁书的背影,游叙听见游远声骤然落下来的声音,带着用力过度的嘶哑。她说,“游叙,你和你妈一个样。”

    “一样犟。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谁也不商量。她当年也这样,说走就走,什么都不告诉我,等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

    她猛地停住了。

    游繁书紧紧拉着她。

    游叙站在原地。

    茫然的黑暗之间她看到过去的二十四年正在汹涌地朝她扑来,而她独自站在那里,被水淹没。千百个少年悬吊在天地之间,只有一根绳索连着天际,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是无尽空白。恍惚里,她似乎听到轻微的笑声,像一阵风或者一团雾,过了好一会她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在笑。

    也可能只是在用力地喘息。

    “我知道。”

    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在耳膜上轰隆隆回响。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游远声在黑暗中如一尊雕塑。

    “我知道你养我费了多大劲。”游叙说,“我知道你本来可以不管我,原来姥姥是想把我送去福利院的。”

    她停了一下。

    “我也知道我是外人。”

    游繁书猛地转过身来,“游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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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睡在阳台上,谁都可以不打招呼就进来。”游叙说。

    游繁书没能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我十三岁那年,下大暴雨,说好了要去姥姥家吃饭,我冒着大雨趟着水回家,看见你在桌子上留了纸条,要我看到以后立刻过去。”游叙忽然说,“我浑身湿透了,但又不愿意让你失望,所以赶紧出门,伞被风吹跑了,我冻得打哆嗦,又没有钱坐车,等到了姥姥家的时候已经七点了。你打开门,问我的第一句话是怎么才来。”

    游叙停了一下。

    “我不是在抱怨什么,我也没那个资格抱怨。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说的原因。”

    她的目光又缓缓下移,落到游远声的拖鞋上。

    “在那之后我攒钱给你买了双拖鞋,小姨,你为什么还穿着它?”

    “够了!”

    游远声难以忍受似的打断了她。

    “你恨我,我知道,你恨我。”她喃喃道,“我偏心。家里一共就那么点钱,要养两个孩子,要供养你们姥姥姥爷,还要时不时去看看繁书她爷爷奶奶,要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她浑身都在打哆嗦,“应该的,你恨我是应该的。你小时候总是生病,三天两头去医院,每次都能把你妈给的生活费花光,我还得往里贴钱,我想过要不就把你扔了算了,但我不忍心,游叙,我不忍心!我一次次把你带回来,给你吃,给你穿,我仁至义尽了!我不是什么大老板,我一个月就挣四五千块钱,你还要我怎样?你还想怎样?”

    游叙安静地听着。

    “不怎样。”她轻声说,“对不起,小姨。那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游远声张了张嘴,像一条干渴的鱼。

    “行。”她忽然说。

    “那你走吧,游叙。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游远声头也不回地走向卧室,重重甩上了门。墙壁和门框哐啷一声巨响,仿佛大地都震了一下。房间重回寂静的黑暗,游叙弯下腰,摸索着把地上的纸张捡起来,一张张放进夹子里,夹好。

    她自始至终没能看见游远声的表情。

    “游叙!”

    游繁书一把拉住她。

    “妈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她哆嗦着说,“你别走,你别走好不好?”

    游叙低头。

    淡紫色的指甲,廉价水钻在昏暗中微微闪了一下。

    “抱歉。”

    她轻轻把她的手拿开。

    游叙走向阳台,把她所有的东西收拾进背包,几件衣服、内衣、二手旧kindle、水晶体,还有画册,装满了一只双肩包,这就是她二十四年的人生了。她指尖拂过阳台上的纸花,最终还是留下了它。然后她背起包,走了出去。

    客厅里依然没有开灯,明明灭灭的路灯把客厅里所有东西全都勾勒成模糊轮廓,游叙勉强能看到电视背景墙上还留着一点红印,那是几个月之前过年时她和游繁书还有游远声贴小灯笼时留下的,另一边墙上有个卡通长颈鹿,最高只到一米五,头顶到下面有许多各种颜色水彩笔留下来的身高标记。她们现在都已经超过那个最高处了。

    “我走了。”她对游繁书说,“再见,姐。”

    门打开,游叙把试图追出来的游繁书关在里面,然后一步步地向下走。

    墙壁冰凉,扶手的触感粗粝,楼道灯把一切都映照得惨白,游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是一样白。楼上再也没传来开门的声音。她停在楼梯上。

    再有意识时,楼道灯已经熄灭了。

    她没有意外。

    楼道门外是朦胧的黑暗,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游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像一团巨大的要滴下来的墨汁。她没有回头。

    缓缓走入黑暗之中。夜风经久不散,仿佛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