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
游叙抬起头,看到一辆熟悉的银色仰望U8,大SUV开到她旁边,虞安瑾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
“你干嘛呢?”她说,“下班了?一块吃个饭?”
游叙摇摇头。
“不了。”她说,“我刚刚辞职。”
虞安瑾一边的眉毛微微挑起来。
“真的啊?但我看着你怎么比之前还开心点。”她端详着游叙的脸,“上车吧,我又不会卖了你,就当庆祝了,怎么样?”
游叙迟疑了几秒。
“好吧。”她绕到副驾驶,上车,“去哪里?”
“系上安全带。”虞安瑾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我记得你高中时候是不是不爱吃辣的来着,吃点清淡的怎么样?日料?粤菜?”
游叙卡上安全带卡扣,nappa真皮宽大座椅让她整个人都要陷在里面了,她有点不适应地挪了挪。虞安瑾笑着瞥了她一眼,伸手在弧形中控上按了什么,游叙顿时感觉背后有东西动了起来。
“按个摩解解乏。”虞安瑾说,“想好吃什么了吗?”
游叙稍微有点局促,“呃,我都可以,你……”
“说什么呢,一块吃饭怎么能只顾我自己?”虞安瑾闲适地转动方向盘,“不爱吃日料?我知道市中心那边开了家新店,据说厨子以前在米其林三星干的,咱们……”
“不不不!”游叙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用不着……呃,烤肉吧,我们去吃烤肉怎么样?”
“行,那吃烤肉去。”虞安瑾有点狡猾似的轻轻勾起唇角,“三道街那边有家新店不错,据说肉都是齐齐哈尔运来的,咱们尝尝?”
游叙急忙点点头。
虞安瑾轻打方向盘,SUV混入车流。她说,“怎么突然辞职了?”
游叙绕着安全带上加装的彩色装饰丝带玩,说,“嗯……就是感觉忍不下去了。”
“忍不下去了?”虞安瑾重复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句话,“不错。我还以为你会像在高中一样一直忍着呢。”
游叙抬眼看了看她的侧脸。
她还是和高中时一样,又热情又开朗。她想。
之前她们的关系有那么好吗?她记不太清楚了,她是个记性很差的人,过去的事都像蒙在毛玻璃下的水流,流淌着,但她看不清。她只能想起她似乎和虞安瑾做了一年同桌,后来她转学走了,她就又回到那种一个人生活的状态……当时她们是怎么熟起来的?她也想不起来。印象最深的还是拍毕业集体照的时候她看到了虞安瑾回来,但她没参与。
“我……”游叙努力使唤自己的舌头,“我也是会有点改变的。”
虞安瑾在等红灯的间隙笑意盈盈地侧过脸,说,“是吗?”
她的卷发被车外路灯打上了金色侧边,脸颊因为有笑容所以微微鼓起来,好像在纪录片里见过的花栗鼠。游叙有点窘迫似的侧了下头,又转回来。
“是呀。”她说。
车子一路驶到三道街,虞安瑾说的那家店外满满当当都是车,她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停车位。两人下车进去,在柜台前点菜。
“要一份雪花,还有燕翅。再尝尝这个吊龙?上脑?”虞安瑾指着冰鲜柜里的肉,“这个羊肉看起来也不错,不然再烤个羊排吧?”
游叙说,“是不是有点多……”
“不多,哪里多?”虞安瑾一挥手,“吃不完你就带回去,看你瘦成这个可怜样,得多补,吃够蛋白质知道不?姨,再来两瓶酸奶。”
一旁记菜单的大姨笑容满面,“好嘞。”
游叙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点完菜,被虞安瑾像领小朋友一样领到位置前。
“我跟你说,我调的这个料绝对好吃。”虞安瑾把一只小碗放在她面前,“这还有生菜和紫苏,我也拿来了。你还再去调一份不?”
游叙把手放在膝盖上,摇头。
虞安瑾坐下,看着服务员过来填上炭,开好炉子。她一片一片往里下肉,一点不让游叙插手。
“那你准备歇歇,还是再干点别的?”她问。
“我……”游叙顿了一下才说,“我想找个别的工作。”
“哦,不错。你想找个什么样的?”虞安瑾把烤好的肉放她盘子里,“我现在在ARC长青分部的研究所上班,所里还缺个行政,你想去吗?我可以跟领导说说。”
游叙,“……不用了吧。”
且先不说她只需要个短期工作,万一再被李懿碰见,那多尴尬。
“看你决定。”虞安瑾笑眯眯的,“来,为庆祝你辞职,干杯!”
玻璃杯里盛了酸奶,在烤肉店的灯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烤肉在盘子上滋滋冒油,熟透的香气在周身弥漫开,夹杂着生菜和紫苏的清爽气味。游叙看着虞安瑾的笑脸,也笑了起来。
“干杯!”
吃完饭,虞安瑾送她回家。
游叙又收到一条短信。
“你去哪了?”
此时她心情很好,就连这句话也没能削弱。她心想你小子也有今天,扣下手机,没回。
接下来得先找个工作,是不是日结比较好?还是去送外卖?不过送外卖得先有辆电动车,她自己又是个病号,不妥不妥,还是轻松点的日结吧。
说起来,也到了去复查的日子了啊。
游叙站在楼底下,思考未来的行动安排。
明天先去医院复查,顺便拿点药。之后找个短期工作攒攒钱,再加几个群,关注一下异常物的动静。算来算去,还是异常物险来钱比较快,这是不是叫骗保来着?但如果她真的受伤了,那也不算骗吧……
道德固然高尚,但还是钱财更能抚慰人心啊。
游叙摇着头走上楼梯。
片刻后。
楼旁树下闪出一个人。
晏衡拿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打在他脸上,是短信界面。他刚才发的那条消息仍然在最下层,和上面左侧那句“关你什么事”交相辉映。
他抿了下嘴唇。
看向二楼。
隐隐约约的灯光从深处透出来,能听到一点点模糊的说话声。过了一会,有人从里面出来,拉上了窗帘。
晏衡垂下眼睛。
转身离开了。
。
游叙最后找了一份便利店的日结工作。
一天一百二,包饭不包住,从早晨九点到下午六点,只上日班不上夜班,日常工作就是补货和结账,店主人也不错,就是离她家稍微有点远。
远点也行,省的碰见家里人,多尴尬。
后天开始上班,她今天先去了医院,初次给她接诊的大夫在班,看到她来,抽出空给她开了个单子,让她先拍个片去。
“必须要拍吗。”游叙看着单子,想起上次的付款记录,“要不您直接给我开药吧……”
“给你办住院,能报销大部分。”大夫头也没抬,“你不是有城乡居民医保?能报70%,一会再去门诊特殊病种备个案,能报更多。药基本上出个200就行,片子必须拍哈,不拍我不知道你病情发展得怎么样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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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长青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上这来看诊的基本上不是重症就是绝症,诊室里现在正在看诊的就是个胰腺癌患者,这种癌症被称作癌中之王,病程发作极快且非常难治。那人抬头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去。
他低声嘀咕了几句。
他旁边陪着的可能是对象,那位神情沧桑疲惫的中年人闻言在他身上呼了一下,又抱住他的头。
游叙沉默了一会,说,“好的。”
她转身走出诊室。
正准备去拍增强MRI,忽然身后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有人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是刚才在诊室里的那个中年人。
“小姑娘。”她眼睛里闪着泪光,“你是什么病,方便跟我说说么?”
游叙张了张嘴。
“……胶质母细胞瘤。”
“哦……原来是这样。”中年人用力抹了一把脸,“你这病也不好治呢……是吧。”
游叙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小声说,“我要去拍片子……”
“哦哦,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唉,我怎么跟你说。”中年人两只手绞在一块,“你也听见了,我家得的是胰腺癌,晚期……他不想治了。”
她哆嗦着嘴唇,“胰腺癌难治,难治着来。他已经是晚期啦,你看他那头发,都掉光了,但还是没用,没用啦。他肚子疼,肋骨疼,一夜一夜的睡不着,你看他瘦的,只能吃止疼药,但是止疼药就管那一会,就一会……他不想再住院了,我看着也难受,我们想回老家去,在老家待几天,乡下,兴许他能舒服点。”
游叙还是没明白她想说什么,但站在原地,没动。
中年人说,“他年轻时候是个老师,教初中的,他说他看见你就想起来以前一个学生……闺女,就当给他一个念想吧,姨给你付这个钱,行不行?”
游叙微微睁大眼睛。
“什么?”
“他……他说他对不起那个小姑娘。”中年人抹着眼泪,“那时候班上很多男生,他们都欺负她,欺负她不吭声,欺负她没有爸妈……他都知道,但他没给她做过主,他只能找个借口把她叫去办公室,好能摆脱那群坏孩子。他说这是报应,这是他的报应来了……他活该。”
中年人的泪水像小溪从褶皱的干裂的大地上流过。
“他后来才想明白那根本不是为人师表该干的事,但已经晚了,人家毕业了呀,该上哪去找呢?今天看到你,他又想起她来了,闺女,姨求求你,让我给你付了吧……行不行?”
游叙茫然地站在原地。
原来是这样。她想。班主任不是个坏人……他只是很懦弱。
可是,那时的我又活该承担这一切吗?
“……不。”她听见自己轻轻说。
“我不接受。”
中年人愣住了。
游叙安静地望着她。
“我自己有手有脚,我能挣钱,我还有医保能报销一大部分。”她说,“阿姨,你告诉他,当年那个小女孩原谅他了,但她不接受他的钱。”
她没再看中年人的表情,转身走了。
走过长长的寂静的走廊,到窗口排队,游叙没再见到那个人。
她轻轻把头靠在墙边。
也许这也是件好事。她想。
医院中庭栽了一棵很大的树,她透过窗户,看到那棵树在风中轻轻摇摆着枝叶,每一片叶子都像泡了颜料一样浓绿。来往的病患、家属、医护很少有人注意到它,它就站在那里。
是啊。
夏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