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终有一死 > 14. 死者
    今天是周六,但游叙还是起了个大早。

    窗台上的洋桔梗微微摇摆。

    她穿好衣服在门口换鞋时,游繁书屋里没有一点动静,倒是游远声穿着睡衣从主卧出来,发丝蓬乱地问,“今天出门?”

    “嗯,去一个朋友那。”游叙轻声回答。

    “哦……不在家吃饭了?”

    “不了,我在外面买个包子吃。”

    “中午还回来吗?”

    “看情况吧。”

    “嗯。”游远声看着她背上包,补充一句,“上人家家里去记得提点东西,要不然人家背后说你没礼貌。”

    游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去。

    “知道了。”

    “去吧。”

    游叙推开门出去,门轴合上,吱呀一声。她先是去外面商业街买了个烧饼,一边啃一边搜索去ARC长青市分部的公交导航。今天天气不太好,时不时有云盖过太阳,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模糊的阴影。大概因为是周末早晨,街上人不多,路边停了几辆车,大概都是买早饭的,游叙目光扫过一圈,没有出租车。

    她上了公交。

    ARC距离她家很远,大概要跨越小半个城市,光转公交就要转三条线,一路坐下来她只觉得下半身都麻木了,明明七点就出了门,到地方时还是过了九点。

    她有点头晕,不知道是晕车还是什么。

    按照李懿发给她的位置信息,追悼会在院子侧边的小礼堂举行。这一片占地面积很大,有好几幢建筑,风格颇有种重工业简洁风格美学,院子里有个雕塑,四四方方一块立方体,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游叙打量了好几眼,感觉可能是吃回扣用的。

    有穿着黑色西装的人从她身边经过,神情肃穆。游叙在原地等了一会,直到那人背影远得看不见了,她才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小礼堂门上挂着黑色条幅,内容是“沉痛悼念卡津布狄斯·特西提女士”,两边是挽联还有花圈,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站在门口,手臂上挽了一圈白纱。

    原来卡津布狄斯姓特西提么?

    礼堂里传来缓慢低沉的说话声,大概是仪式已经开始了。游叙站在门口,拽着背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门口的人轻声与她搭话,“你是来参加追悼会的吗?请进去吧。”

    游叙摇了摇头。

    “不……我是,但我不进去了。”她拿出手机,“你能替我转交一下礼金吗?”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圈,“你叫什么名字?和卡津布狄斯队长是什么关系?”

    “我叫……我……”

    游叙卡了壳。

    “那个,算了,我还是……”

    “游叙。”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高个,带着奇怪的六枚镜片防风眼镜,头顶上环绕一圈枝冠,是卫。她依然没什么表情,步伐却很快。她示意旁边接待的人进去,自己留在外面和游叙说话。

    “你不进去么?”

    “我不进去了。”游叙低着头说,“卫,我转给你礼金,你替我给她好么?”

    “礼金没什么意义。”卫静静看着她,“她的亲人都是特西提,她们不需要钱,部里也联系不上。这些钱最后都是回到部里作为经费。”

    “不,我得给。”游叙坚持。

    卫便也没再阻止。游叙转给她五百块钱,又拉了拉背包肩带,说,“那我走了。”

    卫说,“特西提在贝拉塞,那边靠海,有一种特殊的异常物叫海蠹,还有本地□□,很不安全,你要去么?”

    游叙看她。

    卫苍白的面孔看不出任何情绪,“要是你不想去,可以把盒子给我。”

    游叙感觉喉咙口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我要去。”她小声说,“我会完成她的愿望的。”

    卫沉默了一会。

    “她以前提过,很喜欢贝拉塞的牛肚包,还有奇诺托。”她轻轻说,“如果你真的到了那里……请你务必尝一尝,好吗?”

    游叙脖子很沉重地垂下去,那个堵在喉咙口的铅块缓缓顺着食道滑下去,哽在胃里、肠道,冰凉且庞大,让她几乎没办法呼吸。她盯着水泥地面上一条缝隙,那里面钻出来一点点杂草的叶尖,正在随着风不知忧愁地晃来晃去,她的目光也跟着晃,飘飘荡荡,没法固定。

    “知道了。”她说。

    两个人在门口沉默地站了一会,致辞环节已经结束,从礼堂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像微风一样飘出来,环绕在她们之间。游叙觉得空气粘稠起来,它们笼罩在她的口鼻和眼睛附近,正在试图溺死她。她没办法再待下去了。

    “我走了。”她说。

    卫没有挽留。

    游叙像逃离万春山一样从礼堂门口快步离开,走出很远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卫还在那里站着,抬着头。那种窒息感又缠绕上来,游叙转过身,离开了大院。

    现在是上午九点半,可她不知道该去哪。

    她在附近游荡了一会,最后还是上了返程的公交车。手机进来一条短信,是神秘人。

    “你在哪。”

    游叙本来就差的心情更糟糕了。

    “关你什么事。”

    她一字一句地回。

    神秘人没再回复了。

    游叙坐在公交车上,没仔细听报站,也没注意到底到了哪。直到公交最后进了站,司机站在车上大喊“终点站到了”时,她才骤然反应过来。

    她急忙走下公交车。

    这是长青市的公交总站,停车场里整齐停靠了上百辆车,正跟随调度逐一出发。游叙找到往自己家方向走的那辆,坐上了车。

    虽然是直达,但路程非常远,大概要两个小时。游叙把包放在身前,头重重埋在上面。

    天色越来越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那雨丝细细密密,轻轻落在窗户上,大概落在身上也只能沾湿表层。游叙看着外面街景渐渐变得熟悉,长长吐出一口气。

    公交车在路边停下。

    “不好意思啊大家,好像出了点问题,暂时没法走了!”

    司机满头大汗地宣布,“大家下车吧,下一班应该很快就来了!”

    游叙抬起头。

    车子抛锚了?

    今天可真够倒霉的。

    乘客们怨声载道,但也没什么办法,只好轮流下车。游叙混在人流里,站在公交站牌下,望了望天色。

    雨下得不大,这里离她家又不远,大概可以走着回去?

    要不然等雨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游叙做了决定,把背包顶在头上挡雨,走出公交站。

    这里距离她家大概还有两三站距离,但步行有小路可以抄,比公交车近得多。她沿着人行道一路小跑,到一条窄巷前时松了口气。

    这两边都是居民楼,楼上扯了些乱七八糟的电线之类,几乎察觉不到下雨了。她放缓脚步,绕过路边一辆随便停放的摩托车。

    摩托车斜着放的,两块后视镜像虫子触须那样支出来,擦得倒是挺亮。游叙目光扫过那块后视镜,有什么人在镜子中一闪而过。

    她脚步顿了一下。

    ……错觉?

    她接着往前走,乱停乱放的车子很多,她就在高低起伏、款式不同的后视镜里寻找同一个身影。她找到了。

    一个肩很宽、个高,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

    游叙的步伐慢慢停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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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巷里没有其他人在,楼上不知道谁家正在看电视,国际局势天下大事就在这窄窄的巷子里回荡。游叙盯着那个后视镜里看了好一会,迈出去一步,又缓缓退回来。

    “你不打算出来吗。”她说。

    低低的,如果不仔细听,就会被新闻声音淹没过去。

    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游叙一直看着后视镜。

    雨稍稍下大了一点,在违规乱搭的电线上聚集成大水珠,滴答落在头发上,吓得游叙一个激灵。她抬头看看,又说,“你不是在找我吗?”

    片刻后,她听到有人靠近了。

    游叙转过身。

    神秘人和万春山上时看起来差不多,眼窝很深,有一对黑眼珠,靠近了才知道他差不多比她高大半头。游叙把手放进口袋里,说,“把你的口罩和帽子摘了。”

    晏衡垂眼看了她一会。

    然后抬手摘掉了帽子和口罩。

    下面是一张面目英俊的脸,鼻子很高,浓眉,看起来很年轻。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游叙只好先开了口。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他抿了下嘴唇,意外地诚实,“为了杀你。”

    “那后面怎么又不杀了?”

    “我在观察你。”

    “你知道这叫跟踪吗?违法。”

    “知道。”

    “那你还干?”

    “我……”他停了一下才说,“我必须要确认一些事情。”

    游叙说,“确认什么?”

    他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他说。

    “确认你还会不会毁灭世界。”

    游叙,“……”

    游叙,“什么?”

    她差点以为自己还没醒。

    “我吗,你是说我?”她指了指自己,差点要笑出声,“认真的?你不是从八院跑出来的吧?”

    长青八院,以精神科治疗而在当地赫赫闻名。

    他没有笑,也没有否认,只是很沉地点了点头。

    游叙环视了一圈四周。

    他问,“你在看什么?”

    “看周围有没有愚人节条幅,或者隐藏摄像机。”游叙说,“你在开玩笑吧?”

    他的肩膀缓慢塌下去一点。

    “我没有。”他说,“我亲眼看见的。”

    游叙忽然笑不出来了。

    她想起了万春山。

    如果是真的呢?她想。卡津布狄斯她们只是在执行一个普通的运输任务,顺便解决一只Ⅲ级异常物,对她们来说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可遇到她之后却撞上了七百万分之一变异可能的X级异常物先知。她们本来可以活下来的,可是卡津布狄斯死了。

    她死了。死了就是从此在世界上消失了,不会再回到贝拉塞,品尝最喜欢的牛肚包和奇诺托,人群为她哀悼,但礼金甚至都没办法给她的家人。她的队员们怀念她,可是她们再也没办法一起并肩作战了。

    她也不会再在任务途中遇到一个来找妹妹的人,然后无奈地评价一句“善良的小傻子”。

    她再也不会嘱咐队员,在出任务的时候顺便找一个“采蘑菇的小姑娘”。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么?

    游叙没办法再深想下去了,滴落的雨水在她脸上蜿蜒流淌,一路汇集到下巴。她猛地转身,匆匆离开了小巷。

    晏衡留在原地。

    默默看着她背影消失。

    他摸了一下腰侧,那里鼓起来,是个皮革材质的包。他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取出弹夹,一枚子弹滚落到掌心,仔细看的话,是个麻醉针头。

    他又把东西全都收了起来。

    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