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着。
后排两个脑袋加一个屏幕齐刷刷趴在后车窗上,紧盯着远处先知。卜阳小心翼翼地开口,用的还是气音,“我们逃出来了吗?”
卫一只手按在他脸上,声音也放得很低,“闭嘴。”
卜阳乖乖闭了嘴。
卡津布狄斯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油门几乎要踩进油箱里,她的触须全都垂下来,和手一起缠在方向盘上,确保方向不歪。在近乎一模一样的山林和道路尽头,游叙似乎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三岔路口!是那个三岔路口!
游叙情不自禁坐直了点身体,正想再看仔细一点,随即又是眼前一花。
她看见她们向左边那条道路上冲去,烈马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轮胎扬起的雪沫砸在玻璃上,然而眼前依然是雪地,一成不变的山林,还有……
先知!
牠就在正前方!
这是先知的陷阱!
在撞上去的最后一刻游叙眼前一黑,三岔路口再次出现,她回来了!
“右边!”
游叙可能吼出了这辈子能发出的最大的动静,以至于她立刻尝到了喉咙里的铁锈味,“往右拐!”
烈马拥有视觉感受极其震撼的35寸越野胎,这个尺寸足以让它轻松越过土坑泥沼,但冰雪路面却是短板。卡津布狄斯狠狠踩下刹车,在满车人仰马翻和刺穿耳膜的尖锐摩擦声里,车轮抱死,车头急遽偏移划出一个大弧,转向右边!
底盘传来咔哒咔哒的急响,仪表盘上骤然亮起黄灯。卡津布狄斯充耳不闻,再次踩下油门,冲向右边道路!
烈马飞过路口。
暴雨似的雪沫劈头盖脸砸在前窗玻璃上,糊成一片,游叙几乎什么也看不见。雨刮器自动开始运作,刚把雪堆推落,随即车机发出响亮至极的警报!
在令人心慌的警报音里,车辆陡然停住,从将近50迈的高速中被强行逼停产生的动能极其巨大,车头瞬间产生可怖的凹陷,安全气囊弹出,砸断了游叙几根肋骨。她在剧烈的晃动和巨响里,看到有一个庞大身影缓缓笼罩在车窗上。
……是先知。
第五次回溯,结束。
。
……一定有哪里做的不对。
是哪里?
“任务不难,大概一个小时就会回来……”
π的这段话游叙都快会背了,她一睁眼就尝到了喉咙里冲出的铁锈味,但她分明没有出血。她越过π,径直冲出屋外,高声道,“卡津布狄斯!”
“你听我说,我们这是第六次回溯,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不能成功,我们都得死在这!”
她剧烈地喘着气,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你把锚点种在了我的额头里,如果不信,可以让卫看我的记忆!”
院子里三个人惊愕地望着她。
“六次?”卜阳喃喃,倏地看向卡津布狄斯,“可是队长,不是……”
卡津布狄斯一抬手,阻止了他将要说下去的话。
“游叙。”她望着游叙,严肃道,“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五分钟后,几人各司其职,卡津布狄斯再次拿出那个小盒子,郑重地交到游叙手里。
“答应我。”她奇异的瞳孔盯着她,“一定要帮我把它带给我母亲,好吗?”
游叙一愣。
“可……”她才刚刚说了一个字,卡津布狄斯重重拍了她肩膀一下,把她剩下所有的话全都拍了回去。
“时间紧张,立刻开始行动。”卡津布狄斯不容置疑道,“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游叙只好把口边的话咽下去。
两人出了安全屋,根据上一次的经验布置好陷阱和机关。游叙有点犹豫要不要提似乎能看到未来的事,但注意到卡津布狄斯紧皱的眉头,还是没有开口。
也许,可以等出去之后再请教她?
一切准备就绪,游叙爬上越野车副驾驶,抓住拉手。
上次回溯里三岔路口的左右都不对,那应该怎么走?难不成要倒退?不对,倒退一定会撞上先知,那哪边的路才是正确的?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游叙,仔细想想,肯定有你落下的地方……
“来了!”
π的屏幕在车厢内闪动。
接下来的场景都和上次一样别无二致,只有卫向外扔出打火机时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火苗飞到半空,竟然熄灭了!
啪嗒。
打火机孤零零地砸落在地,一切重归无声。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瞪圆了眼睛。
“现在怎么办?还有没有其他的打火机?”π的屏幕险些烧起来,“卜阳?你身上还有吗?游叙?队长?”
卜阳咬着牙把他的触肢推开。
这一车人都不抽烟,平时也没有用火的地方,哪来那么多打火机?仅存的这个还是卜阳今年过年时候为了放烟花买的!
大概是打火机落地时的声音还有残余温度吸引了先知,牠慢腾腾地移到旁边,打火机瞬间吸附到牠身上,咯嘣一声,爆燃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火花燎上一块兔毛,瞬间燃烧起来,接着点燃松枝,不过片刻功夫,先知身上竟然燃起来一片火!
几个人紧紧扒在窗户上,大气都不敢出。
先知停在原地。
眼见那火就要烧大了,一团雪啪嗒落下,正正砸在火苗中央。
刚有燎原之势的火焰瞬间被压下,卜阳抓着π触肢的手骤然收紧,忽然噼啪一声,一截还燃烧着的松枝坠下,正正落到浇了汽油的树枝堆中央!
火焰冲天而起!
心绪几番大起大落,游叙差点把自己憋死。π当即按下遥控,陌生又熟悉的歌声从远处响起,吸引走了先知所有注意。
牠缓缓向那边移动。
卫按下手掌!
一切都像是之前的复现,卡津布狄斯在短短六秒内完成点火挂挡加油的所有流程,一脚地板油,烈马轮胎卷起雪沫,飞驰而出!
一切都像昨日重现。
游叙的心脏已经吊到了嗓子眼,她已经无暇再关注先知有没有追来,满脑子都是到底该走哪条路。
左?右?前?
假如那个预知能力还在,假如这个能力真的是来帮我的……
求求你……
让我看到……
她眼前一花。
烈马向左右两条道路的中央冲去,那里本来有一棵树,半边身子被虫蛀空,只要雪下得再大一点,它就会轰然倾折……
车头穿过了树干!
外面骤然洒落的阳光刺得游叙睁不开眼睛,没有雪、没有黑夜,不是一模一样的三条道路,而是一条“Y”字形路口,在那路口的交汇处,正正矗立着一棵松树。
烈马躲闪不及,冲了过去!
嘭!
游叙眼前再次出现被大雪覆盖的道路。
熟悉的三岔路口,熟悉的半死不活的松树……
“正前方!”她在引擎的轰鸣中撕心裂肺,“往正前方开!”
正如幻觉中所见,车头冲向半死的松树,穿过,然后——
“往左一点!”游叙几乎不能分辨自己的声音了,她的嘴角撕裂,但没有半分痛意,“前面有树!”
方向盘向左打了半圈,疾驰的车辆与树木擦肩而过,树枝刮过侧门,发出尖锐且刺耳的摩擦声。卡津布狄斯狠狠踩下刹车,车辆迎着灿烂炫目的阳光,缓缓停在路上。
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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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数米,就是青石台阶。
“我们出来了?”
卜阳不可置信地问道。
卫一直在盯着窗外,轻声道,“嗯。”
π的触肢在车里狂喜乱舞,差点打到游叙,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在看着卡津布狄斯。
“你……”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你怎么了?”
卡津布狄斯正在变透明。
物理意义上的变透明,她的触须、皮肤、手臂,乃至那对奇异的眼瞳,都仿佛正在被一块橡皮缓缓擦去。游叙陡然紧张起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你到底……”
“游叙。”卡津布狄斯温和地注视着她。
“请你务必……”她的声音也正在慢慢变低、变弱,“把我的东西交给我母亲……”
啪嗒。
一块珊瑚掉在座椅上。
游叙呆呆地看着。
“……卡津布狄斯?”
“队长?”
“队长!”
卜阳猛地扑到驾驶位椅背上,竭力伸长手臂想要抓住什么,然而抓了个空。他的手背和π狠狠撞在一起,但两人谁也没有反应。卫静静望着前方,她一只手还架在椅背上,好像那里还有某人的肩膀在似的。
π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队长……死了?”
“对,我就觉得不对,一开始说这是第六次回溯……但队长从来没有回溯这么多次过。”卜阳喃喃道,“那时候我就该意识到的……我为什么没有?”
π的屏幕仿佛坏掉一样闪过剧烈起伏的彩色条纹,成片没有意义的字符和数字瀑布般划过,最后定格在一份记录上。那是他们此次出任务的实时备案,在终于连上网络后刷新重置,将所有行动转换成了文字和图像。那份档案在屏幕上来回滑动,像是有人不想直面似的,最后是卫轻轻按住了它。
她的六只眼睛垂落。
“四次。”她轻声说,“以前最多只有三次。”
卜阳猛地转回头来。
“四次?不是说六次吗?”
“还有两次与队长无关,有力量在她之上的存在插手了。”卫说,“第四次……代价是她的命。”
游叙慢慢转过头。
她轻轻说,“有两次……与她无关?”
“对。”卫说,“这片区域里不止有我们在。阳光好刺眼我家里也是这样的不知道队长那里……抱歉,我失态了。”
她摘掉手套,用力在自己枝冠上一掰。
“大概是头冠影响到了思维……我继续,你之前一定遇到过某些异常现象,只是你自己没有察觉到。好温暖和雪地里一点都不一样据说队长的家里也是这种……呃,不好意思,我又失态了。”
卫的足肢抓住头冠,狠狠一拍。
一根枝杈被她硬生生掰下来,掉在地上,断口处渗出些许蓝色的血,而她好像完全没感觉似的,仍然笔直坐着。
“总之,这是你的事情了。”她注视着游叙,语气平稳,“很快救援就会来到,恭喜你,逃离了先知。”
游叙呆呆看着她。
她又转头去看座椅上那截珊瑚。
一个一米九的人,怎么会变成一截十九厘米的东西呢?
“游叙。”π的触肢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那边,有车来了。”
他的一根触肢指向窗外,另一个方向,一辆喷涂着ARC标识的小车缓缓驶来。π的屏幕上跳出一个双手合十的像素画,他说,“让我们和队长待一会,好吗?”
游叙下了车。
她的一只手放在口袋里,轻轻握住了什么。
是卡津布狄斯给她的盒子。
盒子里。
从此就是她的遗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