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这位置,背后靠山有底气,前有流水聚财富,坐北朝南,紫气东来,据说当年还有位仙人在此处坐化,是大大的福地呀,纵观长青全市,再找不出一块比这更好的地了!”
销售女士神采飞扬,看样子把自己也说服了,满怀豪情地向前一指,“您看这山坡上郁郁葱葱全是植被,那都是生机啊,是仙人留下的福泽。在这种庇佑下,您说办什么不能成?必定事事顺利啊!”
客人随着她的指尖向前一望,看到远处一个总高绝不会超过五十米的小山包,山包上倒确实是满目绿色,细细一看,是不知道谁承包的桃园,还没结果,大抵当年那仙人是花果山里出来的。
再低头一瞅所谓的流水,乃是贴着国道一段水沟,再窄点都能一步迈过来,怕不是入了冬就得干死,仙人要是真选在这里坐化,那当真是瞎了眼。
销售激情澎湃地讲完,一双亮闪闪的眼望着她,“您是为谁看的墓地,爷奶长辈?”
客人慢吞吞地回答。
“给我。”
“原来是给您自己啊……给您自己?”销售骤然反应过来,尾音差点上扬八度,好在惊险地压了下去,“呃……啊哈哈哈哈,那就更应该考虑了,您看这条件是真不错……”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干巴,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
好在客人并不介意。她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不会超过三十岁,个头不高,皮肤苍白,穿一身没牌子的平价淘宝货,神情也很寡淡。销售悄悄打量她一圈,琢磨她大概是得了什么绝症。
“这条件确实不错。”客人又开口了,认真道,“还有没有差一点的?”
销售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客人那对黑漆漆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你们这片园区,最差的是哪个?最好是五行失衡,孤家寡人,保佑下辈子进畜生道那种。”
这算哪门子的保佑!
“呵呵,您真会说笑。”销售干巴巴道,“我们哪会卖那种地方,一般也没有这个要求的……”
客人叹了口气,似乎很失望。
“那好吧。”她说,“我听说墓园里面位置不同价格也不同,最便宜的是哪个?”
“呃……”销售犹豫片刻,在话术和业绩之间摇摆一秒,“在西南角,您要考虑那里吗?那地方靠着公路,可不太安静……”
客人静静看着她,拿手一指自己,意思是,我吗?
销售,“……”
销售,“我带您过去看看。”
大部分房产类的西南角都不太好卖,墓地当然也一样。销售带着客人七拐八绕走了一圈,来到一小片空地前,这里别说活物了,连虫都看不见一只,边上光秃秃的,好像草都知道这里长不好一样,凭空生出一股凄凉。客人四下打量一圈,倒是颇为满意的样子。
“这地方不错。”她点点头,“多少钱?”
这八百年卖不出的倒霉地方终于有冤大头要了,销售费了好大劲才把嘴角压下去,就是声音里还藏着点雀跃,“原价6600,收您六千,一次性付清二十年使用权,您看怎么样?”
客人瞄了她一眼。
“可以。”她慢吞吞地道,“我暂时还用不着,只能先定下……”
“好说好说!”销售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个叠起来的纸片合同,在她面前展开,“咱们先签个合同,交五百定金,剩下的钱下个月底之前付完就可以啦。”
现在正是月底,要到下月底还有差不多三十多天。客人目光在合同上扫过,没有什么异议,伸手接过递来的笔,在纸上签了名。
销售将合同收起来,看见客户的名字,笔迹说不上多好看,但肯定和难看不沾边,端端正正两个字,游叙。
有点奇怪的名字。
她目光往下一溜,看到了身份证号,中间那一排数字清清楚楚,20050521……五月二十一号,那不就是今天?
她情不自禁看了一眼游叙。
算一算,才二十四岁啊。
销售很是唏嘘,但干这行时间长了,原本那些同情也都变得稀薄。正事重要,她拿出手机,让游叙扫码。
游叙付了款。
“加个微讯,有什么事您都可以找我!”销售和她扫码加了个好友,“要是您改变想法了,也随时来!”
游叙点了点头。
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沿着墓园中的路往外走。两边种了松柏,森绿挺拔,在成排的墓碑上落下浅淡阴影。有一户人家正在扫墓,大约是夫妻两个,都不是人类,一个脑袋上顶着对犬耳,一个有六条腿。小小的桶里装满纸钱,细碎灰烬飘出来,打着旋飞上天空。游叙在他们旁边停下来看了一会,又转身走了。
原来不是只有人类烧纸钱啊。
墓园大门竖着个广告牌,上书“所有体型种族同价”,底下是价目表,游叙扫了一眼,销售没骗人,的确最便宜的是六千六,这么一想,身为纯种人类好像还有点吃亏。
外面有卖花的,都是黄白菊花扎的花束,倒是不贵,十块钱一把。游叙刚在摊位前停下来,卖花的大妈招呼她,“姑娘,来看人哪?”
游叙,“不是,定块墓地。”
大妈指着小车上的花,“想选个什么样的?姨给你算便宜点,八块。”
“就这些花么?”
大妈被她逗乐了,“姑娘,在这买花的都是上坟用的,你还想要啥样的呀?”
游叙摇摇头,“那就算了。”
大妈看她年纪轻又是自己来的,大约在心里补充了一些狗血爱情偶像剧,看她的眼神里带上了点同情,“不想要这种的?说来也巧了,我今天去进货的时候人家给了束别的,我本来想带回自己家养着,看你有缘,给你吧,喜欢这样的不?”
她弯下腰,从小车底下掏出一把洋桔梗,重瓣,有白有紫,就一小束,叶子也还新鲜,一点都不打蔫。游叙一看到眼神就挪不开了,问,“姨,这个多少钱?”
“哎哟,这个贵点,但谁让咱娘俩有缘哪。”大妈笑眯眯地把花塞给她,“你要,那就也八块。”
游叙抿了下嘴唇,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多好的小闺女,没事,这人生哪,没有过不去的坎。”大妈絮絮叨叨,“还是得向前看,有缘分哪,该来的就来了,那走了的都是没缘的,走了就走了吧,你说是不?”
游叙朝她笑了笑。
向前看吗?
如果前面是死路呢?
可今天毕竟买了一束不错的花,她抱着花往公交站走,站牌没人,她抬头看显示牌,下一班车一分钟后进站。她伸出脑袋看看远处,公交车那高出一般小车的车顶已经在不远处了。她拿出手机,退出微讯,画面跳转到相册,最新一张是拍的病历。她放大照片,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右侧颞叶见不规则占位性病变……T1WI呈等低混杂信号,T2WI及FLAIR呈高信号,周边可见明显水肿带……病灶侵犯右侧颞叶内侧结构,临近侧脑室颞角受压……考虑胶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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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细胞瘤。”
她退出相册,在浏览器搜索栏里打下“胶质母细胞瘤”。跳出的第一条搜索记录就是“……恶性程度最高的胶质瘤,预后差,开刀后存活6个月左右……”
什么东西。游叙心想,昨天大夫还说有一年呢,缩水这么快?
她在搜索栏里打下“胶质母细胞瘤治疗价格”,指尖悬在搜索按钮上面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没按下去,转而打开备忘录。里面列着寥寥几行字。
【买墓地。(划掉)
查医保。(划掉)
祭拜妈妈。(划掉)
立遗嘱。】
其实就那么仨瓜俩枣的,有什么遗嘱好立呢。
吱啦一声,公交车在她面前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车里除了司机之外就最前排坐了个人。游叙刚想上车,忽然眼前一花,她停下动作,再有意识的时候公交车已经关上门,开走了。
刚刚那是什么,断片?是大夫说的癫痫发作吗?
比之前想的好,她还以为癫痫发作都是躺在地上抽抽口吐白沫呢……不,游叙,你真的很不尊重真正患者,活该你得病。
她用力揉了一下眼角,刚想抬头看下一班公交车什么时候来,突然一声巨响炸开!
咣当!
好像刚才那一瞬间所有东西都晃了一下,游叙下意识扶住旁边站牌,茫然不知所措地抬头。刚刚那辆她没能坐上的公交车此刻已经翻倒在地,一根足有人腿粗的钢筋从左至右刺入,已经完全穿透了车身,将它几乎是钉在了地上!
破碎的玻璃窗撒了一地,甚至还有一片崩到了她面前。
旁边来往路人都已经惊呆了,像是世界按下了暂停键。直到数秒后才有人反应过来,冲到车旁试图救人。钢筋的运输司机也傻了,急忙把车停在一旁,跑过来要把司机和乘客拉出来。
不幸中的万幸,车里的两人都没有大事,一前一后从车窗里钻出来,看起来都有点恍惚,游叙松了口气。后面驶来的汽车堵在这里,一时半会谁也走不了。游叙思忖片刻,决定走到下一个公交站牌,那里有另外一路可以回家。她慢慢经过翻倒的公交车,心有余悸,要是刚才她真的坐上去,她可不能保证自己的命有这两人这么大……
旁边有出租车司机招呼她,“小妹,走不?”
游叙转头看过去,那人虽然坐在车里,但是肩很宽,这么个天气,戴了口罩又戴帽子……可疑,太可疑了,她拒绝。
摆摆手,她快步往前走。
虽然现在已经快五月底了,但长青市地处北方,阴影处还是有丝丝凉意。她躲开行道树的影子,专挑太阳地走。出租车司机静静停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有人过来,敲敲玻璃,“师傅,去市里不?”
“不去。”出租车司机面无表情地升上窗户,“今天收车了。”
游叙对此一无所知。
再过一个路口就是下个公交站牌,是个大站,很多车都从那走,总有一辆能到她家的。她心情松快起来,数着行人红绿灯秒数,几秒后红灯转绿,她刚想迈步,忽然手边花束一轻,一支洋桔梗大约是扎带松脱,从里面掉了出去。她急忙俯下身捡花,刚捡起来吹了吹花瓣上的浮土,颊边一凉,紧接着就是热风夹杂着机油味劈头盖脸吹起头发,她呆呆转过头,一辆重卡冲出车道,擦过花坛后撞断一棵行道树,最后缓缓在路对面停下,其他车辆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就在她旁边,一步之遥。
如果刚才她没有捡那支花,那这辆车撞到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