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安瑾点点头。
“我帮你申请。”
她又看了看她的脸,担忧道,“你脸色太难看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就算不回去游叙也不知道应该去哪,于是点头,“好。”
她刚想往房间的方向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虞安瑾道,“安瑾,你知道资料室里的纸质档案怎么查询吗?”
“纸质档案?”虞安瑾有点意外,但还是回答道,“你有见到终端吗?要先在终端上查询编码,再根据编码找到对应的架子才行。”
“编码?”游叙回忆了一下,确实好像在查询游淡风信息时看到左上角有编码,“原来是这样,谢谢你。”
“你要查资料?需要我的令牌吗?”虞安瑾摸口袋,“虽然我的等级权限也不高……”
“马主任给了我一个。”游叙谢过她的好意,“你……好好工作。”
虞安瑾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嗯。”她说,“你要好好休息。”
两人在走廊交叉口分别。
第二天一早,Δ来房间找她。
他带来了一个提前转接好信号的手机。
游叙接过来,研究了一下怎么拨打号码,抬头看他。
“你要看着我打电话吗?”
Δ说,“抱歉。”
他的机械臂抬起来,无声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可能是腹部吧……或者应该叫中段?游叙不太懂他们机械人的称呼,总之大概就是那个区域。她想起之前马芳兰说过的话,Δ应该一直在被监听。
但看他的动作,那就是只有监听,没有监视。
……那马芳兰应该没发现纸条的事。否则她自己的事小,要是还连累了Δ,她要愧疚死。
游叙低头拨电话。
11个数字的电话号码,游远声从来没换过,游叙从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背,二十多年过去,张口就能说出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按键变得无比艰难。
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着一样。
数字输入完毕,屏幕的最后一位跳动着,等待她按下通话键。游叙抬头看了一眼Δ,机械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等着她。
……要按吗。
如果能接通……说什么呢?
要问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妈妈吗?
可是如果游远声说不是怎么办?
或者小姨也不知道答案……
她就是一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野种,根本不是游家人呢?
游叙的指尖在按键上游移不定。
“要是你还没做好决定。”Δ低声说,“我可以一会再来。”
“不会耽误你的工作吗?”
“我的工作就是你。”Δ说,“所以没关系。”
这家伙之前还说她是财产来着。
“我打。”游叙下定了决心,“你等我一会。”
她按了“拨通”。
电话的连接时间十分漫长,有将近一分钟都是空白,游叙越等心越往下沉,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打腹稿。
小姨,我知道我不是妈妈的孩子了。
不行,太直白。
小姨,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出院了吗?我在我妈妈之前工作过的地方,找到了她的记录,她没怀过孕,你知道吗?
那游远声要是说不知道呢?怎么往下接?
小姨,你在家吗?我想知道你的妊娠记录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我是你的孩子是吗?
……不行,要是她不是怎么办?
游叙把一只手深深插进发丝之间,听着提示音在耳朵中渐渐放大,喉咙里好像梗了什么。
到底该怎么说才合适?
不然还是……
“喂?”
电话接通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暂停,游叙无知无觉地瞪大眼睛,手里好像拿了个炸弹。她听见自己的心脏漏跳一拍,随即想也不想,直接按了挂断!
嘟——
心脏又掉回了胸腔里。
Δ好像有点不解,歪了下屏幕。
“那个,谢谢你。”游叙慌乱地把手机还给他,“我想了想,还是不打了吧。”
Δ迟疑地伸出机械臂接过。
“确定吗?这个权限不好申请呢。”
“我确定。”游叙才发现自己的额角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如果……如果她打回来,就说我一切都很好。”
Δ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您还需要别的吗?”
“不用了。”游叙摇摇头,“我想自己待一会。”
今天倒是没有抽血或体检之类的安排,不知道是不是怕活活抽死游叙这个体质。Δ慢慢转过身体,轮子在地上留下一道几不可见的拖痕。
“游小姐。”他忽然开了口,“今天食堂有红枣豆浆,如果您需要,可以尝一尝。”
游叙一愣。
Δ滑出了房间。
红枣豆浆……是什么意思呢。
要她补补血吗?
游叙觉得这个想法有点无稽,但想到上次纸条就是Δ递来的,她又觉得可能是某种关心。
应该……是关心吧。
总比利用或者漠视强。
游叙去洗手间洗漱完毕,走去餐厅,果然有红枣豆浆。她领了一杯,加了小半勺白糖,用吸管搅搅,一口喝掉小半杯。
今天……再去资料室看看吧。
兴许能在妈……游淡风的纸质档案里找到什么。
游叙轻轻摩挲着豆浆纸杯,微热的液体熨着掌心,烫得她皮肤发红。
啊,她还是不适应……
不适应,不叫那个人妈妈。
那本亲手画的画册也是假的吗?
她在餐厅里一直坐到阳光斜照进来,今天是个晴天,天空蔚蓝无云,远处隐约可见山峦形状。都说望山跑死马,如果从这里出发,抵达山下需要多久呢?
游叙胡思乱想了一会,放下纸杯,站起身。
无论如何……总要面对的。
她第二次打开了资料室的门。
令牌放入插槽,搜索“游淡风”,屏幕上跳出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界面。游叙看向左上角,有一串英文字母和数字组成的编码。
她根据这串编码,往后寻找相应铁架。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第十排……第三十一排。
找到了。
原来她的名字在……已销号目录里。
她慢慢把游淡风的档案抽出来。
游淡风在那托海基地工作了将近二十年,可是留下的纸质档案不过也就一个纸箱那么多。游叙把箱子搬下来,放在地上,一本一本往外抽。
历年考核档案……这个不用看,肯定都是优秀。奖惩情况……有整整一个档案袋的奖状。体检记录……这个她已经看过电子版了。
但游叙还是都拿出来看了看。
没有区别,再看一千次、一万次,游淡风的记录里仍然没有妊娠反应。
游叙垂眼,拿出最后一个档案盒。
这是……请销假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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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游叙没抱什么希望地打开,前十年没什么好看的,和电子版一模一样,翻到2004年时她放慢了速度。
……还是一样。
2005年。
……有点不对劲。
她记得很清楚,电子记录里游淡风在这一年根本没有请假记录,但现在却出现了一张2005年1月的请假单。
游叙拿出那张请假单。
1月17日,请假原因是事假,批准人是马芳兰。
她往后翻了翻,只有请假单,没有销假单。
1月17日……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过年?
她拿出手机查了下日历,那年的除夕是2月8日。
这个时间对于过年回家来说太早了,而且就算是过年回家,为什么这段记录没有电子存档?
游叙直觉不对,继续往后翻。
两张硬纸片从纸页间滑落下去。
她捡起来一看,是两张机票的票根。
一张是前往长青的去程,日期在2005年1月17,从长青的回程则是1月23日。
游叙紧紧皱起眉。
2005年一月中……那时候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她忽然想起在游远声床下找到的就诊记录。
难道是那时候……
游远声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出事,所以游淡风回去了?
可是亲人受伤回家探亲,这事天经地义,又有什么可掩藏的?
除非。
这件事和那托海的秘密有关。
而那托海的秘密……
除了黑石,游叙想不出其他可能。
但这事更说不通了。
游远声能和黑石有什么关系?姥姥姥爷都是务农的,一辈子没出过长青,游远声从小到大都是在长青上的学,卫校毕业后就在医院工作,能有什么契机接触黑石?
而且如果真是和黑石有关系,为什么只有游淡风回去了,基地却毫无动静?
游叙想得脑子都开始疼了,依旧想不出所以然。她把机票和请假单都拍了照片,按原样放好,继续翻看后面的内容。
2005年还有两次出入记录,没有电子版的,时间是5月19日和5月21日、5月25日和5月26日。
游淡风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内两次往返长青?……还是这个时间。
游叙盯着四张机票票根。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猜想。
游淡风……是为了她回去的。
她如法炮制,也把这几张机票拍了照,跳过中间年份,直奔2016年。
果然,电子终端里没有,但实际上在八月份游淡风出去过一次,应该就是接游叙来那托海。
再后面……就是游淡风的……
火化记录。
游叙的指尖按在纸面上。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再面对一次,直愣愣看着标题,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档案室里的灯持续而稳定地亮着。
纸页因为过去了太长时间微微泛着黄,摸起来有种奇特的手感。但这里的保存条件不错,纸没有受潮发霉,笔迹也没有褪色太多,仍能看出当年写字之人的横竖撇捺。游叙轻轻闭了一下干涩的眼睛,把那张记录抽了出来。
姓名:游淡风,性别:女……日期:2016年9月28日。
游叙看了很久,慢慢抓起手机,拍照。
等等……9月28?
昨天……电子记录里她是这个时间死亡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