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终有一死 > 68. 沉默
    礼堂的门慢慢合上。

    卡佳独自沿着走廊向前走,清瘦的背影渐渐被黑暗吞没。游叙急忙追上去,喊她。

    “卡佳!”

    过了几秒钟卡佳才慢慢转过身,手电筒的灯柱在她森林似的绿眼睛里倒映出两个小小光点。她像是在辨认游叙是谁,好一会才应答,“啊,是您。”

    “你这是要去?”

    “我要去收敛塔季扬娜的尸身。”卡佳说,“她应当得到安葬,她是无罪之……”

    最后半截话语停住了。

    “我和你一起去。”游叙说。

    这次卡佳没有拒绝。两个人并肩走上水磨石楼梯,风声又响起来,原来外面还是白天。卡佳关掉手电筒,看了一眼窗外。

    “雪。”她说,“下得好大。”

    “是啊。”

    游叙跟着她的目光往外看,这是她们第一次说起与功课、劳动完全无关的东西。卡佳的眼神在那些纯白之物上流连,过了很长时间才收回来。

    “我大学毕业回来的那天也是个雪天。”卡佳说,“本来应该在七月份回来的,但我还想在圣彼得堡多待一阵子。”

    “那为什么……”

    “我离不开这里。”卡佳的声音像梦一样慢慢飘出来,压在头巾下棕色的发丝随风飘荡,“切里兹格勒像水底下的石头一样压在我的灵魂上……无论我走到哪里都能听到牠的声音,我得回来这片土地上,一刻不停地工作、劳动,才能使那石头稍微轻省一些。客人,你们那里也会有这样的事吗?”

    “叫我游叙就好。”游叙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最后只能说,“我们那里……没有你们这里如此相信神。”

    “原来是这样啊。”卡佳又露出了熟悉的酒窝,“谢谢你,游叙。”

    她们共同把塔季扬娜已经冰冷僵硬的尸/体慢慢放下来,大约是时间太久,她摸起来简直像座雕塑。卡佳把她的头颅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用掌心捂住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再慢慢合上。

    “圣哉上帝,圣哉大能者,圣哉永生者,怜悯我们……”卡佳低声说道,“荣耀归于父及子及圣灵,今时及每时,及于世世,阿民。求主怜悯,求主怜悯,求主怜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游叙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衣袖拂过塔季扬娜苍白无血色的脸,她的遗容竟然算不上狰狞。二楼的房间里冷得像冰窟,她不知道塔季扬娜究竟是怎样熬过最开始那一天的,也许也正因为此,她才选择了自缢。

    卡佳念完祷词,抬眼看向游叙。

    游叙就走进来,帮她一起把遗体抬到三楼上去。

    三楼冷得更甚。

    大概因为少有人来,三楼的窗户破了好几扇,风就从那些破洞里吹进来,带进无数飘零的雪花,以至于在墙角堆起了好几堆。走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有的已经被雪埋住了一点。

    其中只有一具是人的模样。

    “谁……是她的丈夫呢?”卡佳茫然地问。

    有两条大鱼,已经无法分辨生前样貌,只能依稀看出衣裳的残片。但这两个人都在工厂做工,穿的衣裳也很类似,仅凭那一点残骸竟然完全分不出来谁是谁。

    游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退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抬头看卡佳,她仍在怔怔看着那两具尸体,没有察觉到她的动作。

    ……后退的这一步,到底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被其他人说的话传染了呢,游叙不知道。

    她轻轻打了个冷颤,说,“或许让她自己待着更好吧。”

    卡佳默认了。

    两人将塔季扬娜单独放在一处,等待暴风雪过后再将她安葬。

    她们走下楼梯,不发一语。游叙默默看着卡佳转身,重新回去了礼堂。

    她回到宿舍,晏衡在里面等她。

    她摘了帽子,打了个喷嚏。晏衡起身给她一杯热水,她喝掉之后感觉好受许多,低声道,“我们最好还是少去礼堂。”

    晏衡看着她,“你看到了什么?”

    “两个鱼化死亡的人尸体几乎一模一样,分不出来,我也没有看到那种丝状物。”游叙说,“那个摔下楼梯死的人鱼化了一部分,但还保留着人的模样。我猜寒冷可能也是阻止鱼鳞病发的条件。”

    晏衡看了眼窗外。

    “但这个天气,不可能。”

    “是的。让大家不要情绪激动也不可能。”游叙看着他,声音越来越轻,“我猜,今晚会死更多的人。”

    晏衡和她对视。

    “……是。”他艰涩道,“你说得对。”

    晚上他们没有出去。

    半夜时分,晏衡听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他睁开眼,左边肩膀上沉甸甸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睡觉的时候游叙贴他越来越近,现在几乎已经整个人都钻进他怀里了。他轻轻把她挪下去,看到她皱起眉头,又轻手轻脚地把被子重新掖好,起身去开门。

    外面是扎利亚。

    她神情有些惶恐,抓在一起的手打着哆嗦,看到开门的是晏衡,顿时哆嗦得更厉害了。她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在,这才低声对他说道,“又有人死了。”

    晏衡漠然答道,“是吗。”

    扎利亚咬着嘴唇,满头金棕色的小卷毛都失去了光泽,像是做了什么重要决定,“死了……死了三个人。妈妈叫我不要告诉别人,但我觉得要跟你们说。你一定要告诉游叙姐姐!”

    晏衡点点头。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扎利亚颓然道,“等到暴风雪结束,你们就快离开这里吧。”

    晏衡沉默了一会。

    他转身从架子上摸到什么,递给扎利亚。

    “这个给你。”他低声说,“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就关上了门。

    扎利亚有些发愣,一路小跑回自己房间,瓦连卡不在,她知道妈妈是出去打探消息、团结别人去了。手掌心那东西硬硬地硌着掌心,她拿出来一看,是把折叠刀。

    她攥紧刀,塞进口袋里。

    晏衡回到床上。

    掀开被子时不可避免地带进来一点凉气,游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问,“怎么了?”

    “没事。”晏衡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你白天的预言验证了。”

    游叙自动自觉地又钻进他怀里,听着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低声道,“几个?”

    “三个。”

    “都是鱼鳞病吗?”

    “不知道。”

    晏衡抬起那条没被压住的胳膊,重新给她掖好被子,“睡吧。”

    游叙又闭上眼睛。

    她的耳朵离他的心口很近,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她一下一下默默数着,大概是每分钟八十次。

    嗯……怎么好像……变快了……

    她又睡着了。

    夜晚过去。

    又是新的一天。

    游叙慢腾腾地坐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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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袜子。

    “冷。”晏衡在旁边收拾东西,“你感冒刚好。”

    游叙神游天外状,“我另外一只袜子呢……”

    晏衡沉沉叹了口气。

    他起身提过游叙的背包,把里面一堆七零八碎的东西拨到一边,精准地找到一只不成双的羊毛袜,拿出来放在她身边。

    “谢谢。”游叙说。

    “不客气。”晏衡回答,“你的骨头。”

    他把被背包压住的海蠹骨头拿出来搁在她床头上。

    “是帕耳忒诺珀的骨头。”游叙纠正。

    “嗯,它的骨头。”晏衡说,“今天准备做什么?”

    游叙坐在床上思考了一会。

    “王煦不肯告诉我更多事。”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莱西找不到在哪。安娜现在基本上不和任何人说话。又不能出去找ARC研究所。”

    她往后一倒,“要不还是睡觉吧!”

    晏衡把她拎起来。

    “其实还有一个突破口。”他说,“卡佳。”

    游叙眨眨眼。

    “哦……去找卡佳问问克谢尼娅的事?”她说,“有道理。”

    一有事干她就来劲了,扑腾两下下床穿鞋,晏衡拿来外套给她穿上,她收拾利索,又用仅有的热水节约地擦了擦脸,出门。

    外面依旧很冷。

    卡佳没在锅炉房里,她转了一圈,又问了好几个人才发现她原来在礼堂后面的准备室里。那是个单独隔离出来的小房间,里面堆满了各色彩纸,还有花环之类的东西,都挺陈旧了,大概是之前学校为了庆祝节日准备的。游叙探头进去,立刻被灰尘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咳……咳!”游叙在眼前挥挥手,“卡佳,你在做什么呢?”

    卡佳急忙走出来,颇有些歉疚地给她拍拍背。

    “过两天就是喀山圣母圣像日了,得准备一下东西。”她说,“还好还有些花环之类的可以稍微装饰一下,总要给大家一点节日氛围……”

    原来如此。游叙说,“需要帮忙吗?”

    卡佳下意识想拒绝,可是刚张开嘴唇,话忽然转了个弯,变成了小小的,“……可以吗?”

    游叙从口袋里摸出口罩戴上,走进小房间。

    这里面大概有八百年没人进来过了,走一步尘埃要飞起三丈高,她和卡佳选了些看起来破得没有那么厉害的花环彩旗拿出来,预备一会拿去擦干净。正在挑挑拣拣剩下的东西,游叙借机问她知不知道克谢尼娅的情况。

    “克谢尼娅?”卡佳思索了一会,“我上次看见她……应该是很久之前了吧?”

    “她走之前你有看到她吗?”

    “我见过一次。”卡佳有点迟疑,“她带着东西从教会出来,行色匆匆,我当时和她打招呼,可她好像没听见似的。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这么说,克谢尼娅离开之前还是来见了安娜?

    可安娜从来没说过……

    游叙想起安娜的态度,又想起之前见到她时她青白脸色,决定还是不要这个时候去找她。

    她总感觉安娜不会说实话。

    可又是为什么呢?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帮卡佳把东西搬出来,一边思索着,两人刚走到走廊上,忽然从另一边传来一声尖叫。

    “莱西!”

    商店老板跌跌撞撞地从那里跑过来,所有人都听到了她恐惧的叫声。

    “莱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