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芙姐姐，喝水。”
宋芙还在和姜小涵讲着话，面前突然递过瓶矿泉水，瓶壁上的水珠将男孩指关节浸得粉红。
和姜小涵掰扯这么久，口干舌燥。
冰水滑过喉咙，舌尖留下甜润。
这过山车的项目，一排可以坐四个人，按排队顺序依次上去。宋芙自然而然地被夹在了李瓒和陈近安中间。
她从小就不是很害怕失重感，甚至有些享受，每次玩这种刺激项目的时候，心脏总有一种在胸腔内冲击的感觉，让她真切得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之前周小棠还在某书上给她确诊，说她是心脏三尖瓣关闭不严。
瞥到身旁的李瓒双手死死扣着压肩杆，面色惨白，目视前方。
她望向李瓒的下唇，已经被他咬到泛白，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还OK吗？”
“还好。”
“要是实在害怕，也可以先下去等我们，别强求自己。”
还没等到李瓒回答，就听到自己右侧，传来某人生硬的咳嗽声。
宋芙刚偏过头，只看见陈近安面色冷静，唇角绷成条直线，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也害怕？”
陈近安闻言蹙眉，什么叫也？
搞得像他在学那个李瓒一样。
“没有啊。”
他佯装轻松，余光撇着宋芙神情，眼底划过一丝不自然。
广播里，工作人员开始念注意事项。
“滴滴滴——”急促刺耳的倒计时铃声，将紧张气氛拉到峰值。
热风窜过面颊，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
宋芙全程睁着眼，忍不住发出清脆笑声。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次一坐过山车就很想大笑。
陈近安深呼口气，眼神幽暗望向身旁人。
有这么好笑？
下来后，李瓒本就白到近乎失去血色的皮肤变得更加惨白，脖颈上的青紫色血管根根凸起，离得近些，甚至可以看在它们随着呼吸在跳动。
他死死捂着胸口，眉峰拧起，一副想要作呕模样。宋芙见状上前，抬手拍了拍他后背。
姜小涵站在原地，目光放在李瓒身上，指尖无意识扣着袖扣，是她非要李瓒陪她上去的。
“喝口水缓缓吧。”
李瓒接过她手上的水，唇角勉强扯起一丝弧度。刚想开口，陈近安生硬挤进两人中间，不动声色将宋芙拉至自己身后，又敷衍地拍了拍李瓒脊背。
她这才发现，陈近安面色也透着不自然的薄红。
“你也不舒服？”
“怎么可能！我可没那么弱。”说完还若无其事地瞟了眼李瓒。
宋芙暗自在心底扶额，这人还真是，火化完了嘴还在。
考虑到这两人玩不了太刺激的项目，索性后面让他们俩帮忙拿包，在下面等着。她带着姜小涵把刺激的项目刷了个遍。
三小时过后，天色渐暗。少了些白日里的闷热，银杏叶随着晚风铺落满地。
本想着要不要出去找一家餐厅吃饭，但由于姜小涵想要看晚上的烟花秀，他们还是决定留在园区里随便吃吃，买买纪念品什么的。
宋芙正和陈近安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休息得安逸。手机铃声响起，有人给陈近安打电话。
“怎么了？”
她还没听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就看见陈近安面色凝重，起身。
“怎么了？”她一脸茫然。
“医院突然有点事，需要我去一趟…”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宋芙赶紧抬了抬手，轻推了下他说道：“那你赶紧去吧，别耽误了。”
“我晚上来接你。”陈近安说完，随即警惕抬眼睨了眼李瓒。
“你赶紧去吧，忙完给我发消息。”
宋芙随口应着，并未察觉周遭气氛微妙的改变。陈近安指尖揉过她柔软发顶，目光不动声色地对上她身后的李瓒，面色沉郁。
·
暮色揉碎落在游乐园，身后的灯盏次第亮起。旋转木马在蓝调的背景下悠悠地转，孩童将晶莹泡泡吹起，裹着霓虹的光浮在空中。
李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坐到自己身旁来的。
“好舒服啊。”风吹过脸颊挟着不知名花香，宋芙眯着眼小声感慨。
身旁半晌没动静。
过了会儿，李瓒声音不大侧过头说：
“小芙姐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宋芙总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耳熟，这孩子是不是之前问过自己类似的问题。
“不是你高考完的那次吗？”
宋芙心下疑惑，难道他们在这之前还见过不成？
李瓒没说话，先是从包里拿出一张小巧的水彩画——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棵长青树。
但却不难看出，这作品被主人保存得很好，薄薄的画纸被锁色塑封包裹得严实，四周找不出一处翘边。
李瓒将画放到她手上，缓缓拉起自己左侧衣袖。
手腕内侧有一处纹身，沿着冷色调脉搏，勾勒出一棵嫩绿色的树——树干从掌根向手腕生长，顶端枝桠疏展。
简单的线条近乎和脉搏融为一体。
宋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纹身竟是仿着这水彩画纹的！
只是这画……怎么越看越眼熟呢？
她刚想追问，李瓒嗓音沙哑道：“宋芙，其实这里，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李瓒对自己的称呼突然改变，让宋芙一时间感到诧异，心中莫名生出丝古怪。
“？”
“什么意思？”
他垂着头，目光静静地落在纹身上，声音压得低，像落在风里的叹息。
“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才高一。
突然有一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要带我去游乐园，在这之前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
话音稍歇，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带着嘲讽：“虽然当时，我嘴上说着不稀罕，其实心里高兴坏了。”
“可惜没玩一会儿，她接了个电话。说是妹妹睡午觉醒了，哭着要她陪。
你知道吗？我好像从来没在那个女人脸上见过那么着急的神色。”
“她跟我说，她得先回去一趟，让我在这等着我爸来接我。”
“可我等了好久啊，谁都没等到。”
周遭气压变得低，宋芙不由感到胸口沉闷。
“然后呢，你怎么回去的？”
“然后，我就坐在这个长椅上，遇到了一个姐姐。”李瓒偏过头，抬眼看向她。
“那个姐姐很漂亮，月牙眼、蘑菇头，脸颊红扑扑的，就坐在这个位置上画画。”
听到这，宋芙不禁蹙了蹙眉。
这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呢？
“她可能看出我心情不好，出于可怜，送了我这幅画。”
“你当时不会…戴着一副黑框窄边眼镜？刘海厚厚的压着眼吧？”宋芙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日系社畜男造型的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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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会是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清爽小徒弟。
李瓒笑了笑，就当是默认了。
宋芙张了张嘴，迟迟没说话。
时间有些久了，但她还隐约记得些。
当时自己好像刚上大一，和室友来游乐园玩。后来她因为玩项目之前，喝了太多冷饮，胃很不舒服。出于不想让其他人的门票因为自己浪费，她就自己找了个地方休息画画，等着好友玩好了来找她。
再后来，就看到一个男孩，双眼猩红，一看就是刚哭过，慢吞吞坐到自己旁边。她当时也没多想，就好心安慰了两句，再下面的事她就没什么印象了。
“江城好小啊。”宋芙看着李瓒现在这幅模样，不禁笑出了声。
其实她没认出来也正常吧。
这差别也太大了，说是改头换面也不为过。
李瓒看着她笑，嘴角也下意识跟着上扬。
在遇到宋芙之前，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没有春天的人。
从小到大，自己永远都是多余的那个。如果没有他，父母或许就不会离婚；如果没有他，班里就会少一个怪物。
在那个美好的年纪，身边的每个人都在蓬勃成长，只有他的生命是一片死寂。
如果这样的话，或许去死才是他和周围人的解脱——就在他想要结束生命的前一刻，老天爷或许是可怜他，让他遇到了宋芙。
明明是快要入冬的季节，那女生却和他说：“你当然配享受春天呀！别着急，每个人的春天是不一样的，当你开始生长的时候，属于你的春天就开始啦！”
“这幅长青树就送你啦，希望你可以长长久久的待在属于你的春天里。”
他怔怔盯着那副画，指腹似乎还可以感受到她残留的余温。
嫩绿色枝干遒劲舒展，盘踞在心底的绝望，正在被那抹翠绿撕裂，光透了进来。
就此，长青树在他荒芜的生命里扎根、延展。
“属于我的春天……”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
“宋芙！你刚刚没玩那个真是太可惜了！我跟你说，超级刺激……”女孩们三三两两冲她跑来。
“我要走了，不跟你说啦！”宋芙冲他摆摆手，转身朝同伴跑去。
夕阳坠向天际，暖橙色的光裹在她发间，身形舒展，像是一株沐光而立的树，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叫宋芙。
李瓒在心底默默念着她名字。
悄悄拿出手机，不远处的女孩被好友逗笑，侧脸迎着漫天霞光。
李瓒屏住呼吸，按下快门，风吹过衬衫衣摆，连带着心漾起涟漪。
“所以你一开始就认出我了？”
宋芙乌润眼眸里满是震惊，大脑仍在缓慢消化着这些信息。
他手腕还裸露在自己面前。
宋芙目光落在那道嫩绿的纹身上，掌根处隐约露出一道凸起。
“这是？”她不敢细想，伸手想要去确认。
指尖触碰到凸起的疤痕，温热脉搏还在跳动。
“宋芙…”
她指尖落下的那一刹那，李瓒感觉头皮一阵发麻，连带着脊椎涌起一阵颤栗，心率猛然提高。
“你…”
正当他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忽然感受到身侧幽幽的目光。
顺着那道冷意望去，陈近安正站在不远处，死死盯着宋芙放在他脉搏处的指尖，眼底一片阴翳。
下一刻，陈近安的话让她浑身汗毛瞬间都竖了起来。
“你在和我女朋友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