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芙从车窗里稍稍探出头，又把音量提高了些。
黄丽霞带着草帽，脖子上还挂了条毛巾，眯着眼朝路边看过来。
“你外孙女来看你嘞。”她耳背，没听清车上的人在说啥。身旁一起干活的王家婶子，用还沾着泥土的手背轻碰了下她。
她这才想起来宋芙说过这两天要来看她。
眼下她这田里的杂草还剩些没锄完嘞。弯下身子从放在一旁地头的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宋芙打电话过去。
宋芙坐在车里，看到外婆打来的电话时，不禁失笑。
她老人家还是这样，人老心不老。
电话一接通，黄丽霞大嗓门就从那头传来：“小芙啊，你先去家里，我这还得要一会儿呢。家门锁还压在门口那个花盆底下，回去记得给自己开空调。还有啊，那个厨房地上有西瓜，你记得吃。”她絮絮叨叨。
宋芙隔着烈日芒光，瞧着她一副热得不行模样，赶紧应声：“知道啦。你赶紧弄弄就回来吧，这天太热了。小心中暑啊。”
“怎么说？”
她挂断电话，陈近安轻声问。眉宇间竟还有几分少见的拘谨局促。平日里都是他作为老师，去检查别的医生操作，想着马上要见到宋芙外婆了，倒像临考的学生，心里难免忐忑。
“咱们先去家吧。外婆还要等一会儿呢。”
车停稳，宋芙熟门熟路地从门口棕红色花盆底下摸出钥匙。
庭院里，有一小片菜地，种着些大葱、辣椒还有稀稀疏疏的艾草。
“你之前常来？”陈近安看宋芙动作一气呵成，打量着院落，开口问道。
“那当然。我和外婆感情最亲了。原来我小时候都是她带我的，接送上下学什么的。”宋芙从鞋柜里给陈近安翻出一双看上去稍微新一点的拖鞋，“每年寒暑假，我爸妈工作忙，我都跟她一起回老家住。”
“吃西瓜吗？”
“我来吧。”
陈近安伸手接过她怀里的西瓜，简单冲洗了一下，直接对半切开。
庭院里有一个小凉棚，旁边是一个郁郁葱葱的老槐树。风穿枝而过，滤走一层潮湿的暑气。宋芙挖起西瓜最中间的那口，甜得喉咙发紧。
久违地惬意。
陈近安靠坐在她一旁，宋芙给他挑了一口西瓜，勺子递过去。
“你喂我。”
“你疯啦。”
宋芙闻言一惊，像是做贼一样把背拱起来，下意识左右张望瞟向周围。
“你忘了你怎么答应我的了？”她声音压的极低嗔道。
“可是外婆现在没在啊。”陈近安又开始耍无赖。虽然宋芙说了要在外婆面前伪装成普通朋友，可眼下这里只有他们俩啊。
“你、”
宋芙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还没等他张嘴，索性直接把勺子怼到他嘴边，一心想着赶紧用吃的堵住他的嘴。
陈近安笑眯眯张口，含糊道：“真甜。”
“赶紧吃吧你。”她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两人还在嬉闹，“过来帮我拉下门。”院外传来洪亮的喊声。
黄丽霞人还没到门口，声音就从路口传来。
宋芙一抬眼，就看见她骑着大红色电动三轮车拐进路口。
不等她起身，身旁的人就颇有眼力见地过去拉门了，勤快的不得了。
真是有一套。
宋芙心底暗自嘀咕。
“哟。小芙，这位是？”
黄丽霞把车子停稳，锄头草帽一并放进门口的大塑料水桶里，目光落在陈近安身上。
“额、就是我一个朋友。刚好顺路，送我过来。”
话音落，黄丽霞凑近了些，抬头打量起陈近安。
“小伙子长得很帅嘛。”又稍稍退后两步，大约估量下他的身高，咂舌道：“不错不错，不比你阿煜哥差。”
此言一出，陈近安意味深长地转头看向宋芙，眉头微蹙，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阿煜哥又是哪位？宋芙到底有多少哥哥弟弟，怎么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就又冒出来了一个。
就跟那田埂里的杂草似的，一茬又一茬，除不尽呢。
提到阿煜，宋芙微微愣神。
好久没听到这名字了……
想起当年闹得不欢而散，她眼神有些失焦地望向地面。
察觉到身侧的人投来炽热目光，宋芙回过神来，“哎呀，就是小时候的一个邻居。”解释地敷衍。
“别在门口晒着了，赶紧进屋吧。”黄丽霞推了推陈近安的背，将人朝屋里带，嘴里絮絮念叨。
“咱这乡下不比你们城里，晚上黑蚊子可多了。嘴毒得要命，一咬一个大肿包。”
宋芙的小卧室被收拾的一尘不染。完全没有那种因长期没人居住而踞垢得潮湿味，被褥干爽整洁。
平日里，就算她没回来，外婆也会给她打扫得干净，被子也都会时不时地抱在院子里晒。
“你去看看你那屋，我上天才给你换了新床单，都晒过了。”
宋芙半躺在床上，听到黄丽霞在屋外的话，心头像是被六月的细雨浸润过。
“知道啦。”
她阖起眼，脑袋放空，困意来袭，想着小憩一会儿起来吃晚饭。
“宝宝。我今晚住哪？”
正当她意识朦胧之际，耳边被喷洒上温热气息，陈近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她一跳，猛然将双眼睁开。
“你有病啊！吓死我了。”
宋芙抬手捶了下他胸膛嗔怒道。
“你住隔壁小房间啊。”
“可是，外婆说那间的被子没有晒过。”他语气可怜巴巴，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你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时不时被陈近安坑骗，宋芙防诈意识早已加强。陈大医生心里这些小九九自然难逃她的法眼。
“唉，没什么意思。就是害怕因为被子太久没晒，过敏罢了。”
她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伸手搭在他肩头：
“娇气。”
借着他肩头的力，宋芙从床上坐起来。看向他结实有型的背肌，打趣道：“陈医生，身材这么好，体力也不错。抵抗力肯定也差不到哪去。”
“区区发潮的被子而已，陈医生还会怕？”
说完还狡黠朝他眨眨眼。
陈近安低笑出声，下意识就想要伸手搂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
问口突然传来开门声，宋芙一惊，赶紧慌乱将他推开。
外婆正坐在客厅吹着空调摘菜。
“阿煜来了啊！小芙，快出来，看看这是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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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笑面盈盈的宋芙嘴角一僵，站在床边神色郁闷。
“小芙回来了？”男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
随后便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说：“那个、外婆，我就是来把这个苋菜送来给你。”
眼神忍不住朝屋里飘去，脚下步子却向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东西我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这个我妈已经摘好洗好了，可以直接吃了。”
黄丽霞闻言，连忙要起身拦他。
“你小子说啥呢，给我留下来一起吃饭。”她站得颤颤巍巍，阿煜原本要走的步子顿住，反手扶住了她。
“今天小芙回来，我准备了好些硬菜呢。给我留下来一起吃！”
两人说话间，宋芙从屋里走了出来。
江煜突然噤了声。
四目相对，谁也没先开口。
宋芙望向江煜，对方依旧如年少时那般，眉眼青隽，黑了一些，眼下多了层淡淡雀斑，估摸着是在田地里晒多了。
空气凝滞片刻，她率先回过神来。
“阿煜哥。”
“小芙，回来啦。”他说得有些卡顿，抬手拢了拢寸头。
“小芙，赶紧让你阿煜哥今晚留下来一起吃。我这个老太婆说话，他是听不进了。从小到大，他就听你话，你赶紧跟他说。”黄丽霞说着还把江煜往她身边拽。
宋芙声音不大，“今晚留下来一起吃吧。”抿嘴笑了笑。
“好、好！”
江煜原本笑得生硬，在听到宋芙的话后，放下些拘谨，眼神明朗了些。
宋芙眉眼弯得浅淡，想起当年两人闹得不欢而散。现如今看到故人，心中难免感概唏嘘，只觉得年少时的自己真是幼稚。
竟会对他人的命运指手画脚。
“这位是？”
宋芙还在愣神，江煜的视线越过宋芙，落在她身后，语气疑惑。
“哦，这个是我朋友。”
她回过身，把陈近安向前拽了拽，两人举止自然亲密。抬手向陈近安介绍：“这位就是江煜哥。”语气顿了顿，仓促补充：“我年轻时的朋友。”说得磕绊。
此言一出，身旁两个男人皆是一怔。
江煜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心口浸透酸楚，打趣般开口：“现在不是？”
“现在也是，现在也是。”宋芙干笑两声，打着圆场，还真是多说多错啊。
外婆在厨房里做饭，江煜和陈近安两人争着帮忙，结果都被轰了出来。她老人家最烦自己做饭的时候有人来打乱节奏了。
平日里她自己一个人，大多是随便对付一口。难得好孙女来一趟，让她做饭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嫌累。
客厅里，宋芙玩着手机，时不时抬头看眼电视上的经典综艺。尴尬的沉默像大棚上的塑料薄膜，将两人笼罩，密不透风的闷滞。
“最近过得怎么样？”
江煜偏过头看向她，语气斟酌。
“还不错。”
“你呢？”
“也挺好的。”
“嗯。”
简短对话后，又是沉默。两人中间像被矮墙横堵。陈近安靠在一旁的沙发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两人间的氛围，太过古怪。就像是……昔日恋人久别重逢。
啧。
他轻咂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