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
说这话时,南瑛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伸手在裴蘅脑门上轻敲一下。
外头的晨光大把地涌进来,将她脸上的每一处细小的绒毛都映得清清楚楚,连带着裴蘅张得滚圆的唇都带着点颜色。
有那么一瞬,她都想直接伸手将他的唇阖上。但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见他飞速摇了摇头,嘴唇开合:
“在下怎么能跟姑娘打架呢?姑娘可是在下的救命恩人。”
他说得极其认真,那双凤眼里干净得只剩一片淡淡的疑惑。
南瑛没急着作答。手从他脑门上滑下来,落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裴蘅腰腹猛地一紧,整个人僵住,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这种‘打架’呢?”她凑近了些,桃花眼里漾着促狭的光。
裴蘅的脸腾地红透,嘴唇微张,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视线左右躲闪。
见状,南瑛心情大好,缩回手,直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起来,带你去个地方。”
还坐在那儿的裴蘅,脸上的红没褪尽,声音发闷:“……去哪儿?”
“我父亲的房间。”南瑛回过头,瞧了一眼他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衣裳,“你身上这件穿在弋行那小子身上,像模像样。穿在你身上,大了半寸。不合适。我父亲的衣裳你应该能穿。”
裴蘅愣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南瑛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又唤:“愣着干什么?快点跟上。”
推门走出去。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色里。稍稍眯了眯眼,今天天气真不错。她没回头,但步子放慢了。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碎声。
笑意浮上她的脸颊。廊外的晨光铺了一地,她的那道单薄的影子很快被另一道更长的影子盖了过去。
·
南长川的院子坐落在东边,紧邻着南瑛的房间。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架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以修身”四个字。
他常年不在府中,但屋子定时有人打扫,还算干净。
裴蘅跟在南瑛身后,目光从墙上那幅字悄无声息地滑到桌案上的舆图,又移到书架。
书架上的书不多,但摆放整齐,有几本还夹着签条。他的脚步在其中一排书架前顿了一下。
南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一层搁着一卷泛黄的册子,封面没有题字,只压着一枚小小的铜印。
那铜印她从小见惯了,从没觉得有什么稀奇。但裴蘅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神色有些凝重。
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她没多想,转身走到衣柜前翻找起来。
从里头抽出一件靛蓝色长袍,回到他身边,认真地在他身上比了比。
“这件应该合适。”
衣裳递过去后,裴蘅的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抚过,眼神却有些空。忽然问了一句:“姑娘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固执的老头。”南瑛随口答道,又转身从衣柜里翻出几件衣裳,随手往榻上一搁,“这些你先将就着穿,等会儿会有人送去偏房。”
走回来时,见裴蘅的视线刚从书架上收回来,神色已恢复如常。
她抬脚往外走,“走了,带你去成衣铺。”
·
镇上最大的成衣铺坐落在十字路口拐角处,三间门面一字排开,门楣上悬着块黑漆匾额,写着“锦绣阁”三个金字。
他们走进去时,伙计正在擦柜台。一见南瑛进来,立马热情地拥了上来。
“给这位公子量一下尺寸,做几身衣裳。”南瑛朝裴蘅那边扬了扬下巴。
说完,她的视线移到柜子里挂着的那几匹料子上——花花绿绿掩映中,一袭红底金线的料子显现出来。
指尖在料子上蹭了一下,触感滑腻。上头绣着鸳鸯石榴的纹样,针脚细密,金线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纹。
量完尺寸后,伙计凑上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笑着道:“南大小姐好眼光。这匹是苏州来的料子,整个北境就这一匹。上头的鸳鸯石榴纹,是给新嫁娘预备的——”
顿了顿,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
“不过这位公子身量好,要是做成婚服,那才叫相得益彰呢。”
南瑛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反驳。
转头看向后头的裴蘅——他站得笔直,垂着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收回视线后,她对伙计说:“把你们店里时兴的料子都给这位公子做一套。”顿了顿,又指着那匹红底金线料子,“这匹料子做两套,我的尺寸就按照之前的来。”
伙计眼睛一亮,连声应道:“好嘞好嘞,南大小姐放心,保管做得妥妥当当。这婚服一做,府上怕是要办喜事了吧?到时候小的还想去讨杯喜酒喝呢。”
南瑛轻咳一声,耳根泛红,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衣服什么时候能取?”
“七日,保准给您赶出来。”
南瑛点了点头,牵着裴蘅的手时,他还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匹红底金线料子。
真是奇怪,他一个男子看得竟比她还要久。
“别看了,走了。”南瑛招呼他,自己先往外走。
走出成衣铺时,日光正好。马车夫先行回府了,南瑛计划去寒霜家中牵踏雪。
她心情不错,步子也轻快了些。牵着裴蘅的手,沿着街边慢慢走。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将那两抹鸦青色映得发亮。
裴蘅跟在她身侧,沉默了一路。走出十几步,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姑娘,买衣裳的银子,在下以后会还的。”
南瑛脚步一顿,偏头看他。他手指还攥着她的袖口,力道比方才轻了些。
至于他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沉一会儿浅的,南瑛读不懂。
她没急着开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裴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更低了些:
“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姑娘已经帮了在下太多。衣裳、吃住,还有那些——”
“裴屿安。”南瑛打断他,“你是不是把我当外人?昨晚在我榻上躺了一宿,现在跟我说还银子?”
裴蘅的脸唰地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南瑛看着他这副又窘又怕的模样,松开他的手,往他面前站了半步。仰起头,勉强看到他的下巴。眯着眼,拽了拽他的衣领。他顺势半倾着身体,两人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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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视。
“你听好了,”她一字一顿,“我给你买衣裳,不是让你还的。你给我煮粥,我也不会给你钱。我们之间,不兴这套。”
裴蘅怔怔地看着她,那双凤眼里映着日光,亮得有些晃眼。
南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声音低了些:“再说了,你现在是我的人。我给自己人花钱,天经地义。”
说完,又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像是生怕他反驳。
身侧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裴蘅的声音很轻地飘过来:“在下记住了。”
“记住就好。”
走出成衣铺没多远,天色已经变了。
正午刚过,日光暗了下来。
街对面的茶棚里几个闲汉凑在一处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还是漏了几个字过来。
“……北边的官道上……发现了一具尸体……”
“……姓裴……从南边来的……”
“……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南瑛没听清,只感觉到脚下的积雪化了一半,靴子踩上去时鞋底打滑,她不得不放慢步子。
牵着裴蘅的手,沿着街边慢慢地走。
日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暗色。
裴蘅跟在她身侧,许久没有说话。微微抬起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神色暗了一瞬。
唇边漾起一抹幽深的笑,那点弧度像被风吹散的薄雾,稍纵即逝。
慢慢收拢手指,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南瑛的手心贴着他的手背,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方才凉了些。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走出一段路,才隐约觉得不对劲。街边的闲汉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两三个还围在茶棚底下。有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别过脸去。
皱了皱眉,没在意。
直至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才将她从恍惚中拽了出来。
“南大小姐——请留步——”
两个差役追上来。为首那个喘着粗气,拱了拱手,目光落在裴蘅身上。
“这位可是裴屿安裴公子?”
裴蘅没说话。南瑛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将他挡在身后。
“什么事?”她问。
“府衙请裴公子去一趟。”差役擦了擦额头的汗,“昨夜北边官道上发现一具尸体,经初步辨认,死者姓裴,从南边来的。裴公子是死者在北境唯一的亲属,按规矩,得请公子去辨认一下。”
裴屿安的二叔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在南瑛心里炸开一圈圈涟漪。
昨日她派出去的暗卫还没回来,二婶也说要派人去追,她原以为是被二婶抢先一步带走了,未曾想……
“他昨晚一直在府里,哪都没去。”
差役陪着笑,“就是请公子去辨认一下,没别的意思。衙门办案的规矩,南大小姐也知道的。”
裴蘅的脸白了几分,连嘴唇都泛着淡淡的青。手指攥着袖口,力道很轻,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沉默了一瞬,握紧了他的手。
“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