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晴光大好。日光从檐角斜斜铺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南瑛心情也跟着亮堂了几分,拉着裴蘅的手,拐过两条街,在一家药铺门口停下脚步。
“到了。”
铺面不大,药香却浓。陈年的甘草味混着艾草的清苦,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里漫出来,钻进鼻腔。南瑛记忆一恍惚——这气味与当年母亲房中飘出来的,分明是同一种。她脚步微晃,手背磕上门框边沿,好在裴蘅眼疾手快地搀住了她。
“怎么了?”他问。
“无妨。”南瑛揉了揉太阳穴,“想起些旧事罢了。”
裴蘅没再追问,抬眸扫了眼门楣上的匾额,目光沉沉地停了一瞬,才抬步跟进去。
药铺里,一个头发斑白的老郎中正伏案翻书。闻声抬起头,搁下书卷,热络地招呼二人坐下。
此人姓陈,北境城中但凡求子嗣的妇人,十有八九都来过他这里。一手脉诊功夫极准,旁人治不了的症候,到他手里往往能多拖些时日。南瑛母亲当年病重时,便是他开的方子。太医院的人说最多撑半年,他硬是拖足了一年。
那一年里,母亲多陪她过了一次生辰,多替她梳了一回发。南瑛当时不觉得什么,此刻站在同样的药香里,才恍然那一年有多重。
南瑛先伸了手腕。陈郎中搭了脉,捻着胡须。“南大小姐脉象尚可,底子不差,只是有过着凉的痕迹。”
轮到裴蘅。指尖按上去,片刻后,陈郎中“咦”了一声,又按了按,这才收回手。“这位公子脉象沉稳有力,无半分亏虚,比寻常人强健得多。”
南瑛心头那块小石头落了地。她垂眼看了片刻自己的手腕——方才搭脉的地方还残留着陈郎中指尖的凉意。再抬头时,干脆也不绕弯子了:“那我到底能不能怀上?”
近些时日,二房的人明里暗里来探她肚子的动静,话里话外都等着看笑话。她原是不急的,可转念一想——若一个孩子便能堵了那帮人的嘴,倒也不亏。
陈郎中拿起笔,蘸了墨,在簿册上记了两笔。“行房几次?”
“两次。”南瑛答得利落。
话音刚落,手心底下那只手翻了个面,转而将她的手整个包住了。紧接着,一个略带涩意的声音落进她耳中:“……一次。”
南瑛偏头看他。裴蘅没转头,面色如常,只留给她一个微微泛红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大婚那日。”
“才一次?急什么?”陈郎中搁下笔,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带出几分过来人的从容,“有些夫妻成亲数载都不见动静。依我瞧,二位底子都好,回去多试几回,不出一月便能如愿。”
南瑛仍不死心:“那有没有调养的偏方?药膳也行。”
“没有。”陈郎中收拾脉枕,头也没抬,“是药三分毒,你们身子骨硬朗,用不着那些。倒是有一点——行房时别太绷着,越紧张越不容易怀上。放开了试。”
南瑛唇角微撇。究竟是谁在紧张?成亲那夜,他分明比她卖力得多。她余光扫过去——裴蘅端坐在旁,面容平和,只是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袖口。
她心知陈郎中乃说一不二之人,便没再追问。同他告了别,牵着裴蘅出了药铺。
日头依旧白晃晃地悬在头顶,映在二人身上。日光分明比方才更盛,南瑛却无端觉得心头压了一层薄薄的闷。
走出去一段路,裴蘅忽然开口:“娘子为何突然想要孩子?”
南瑛脚步一顿,“族里催得紧。有个孩子,他们便能闭嘴。而且——”
若留个孩子在将军府,她便能跟着父亲南下从军。
这话她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与此同时,裴蘅正好转过身来看她。他视线灼灼,一如往常。但不知怎的,她总觉得那目光底下,还压着些什么。
“非要孩子不可么?”裴蘅的嗓音沉下去,像含着沙砾。
“怎么?你不喜欢孩子?”南瑛偏头看他,“若有个软糯的女儿陪在身边,不是很好吗?”
裴蘅的手从她掌心滑到她腕间,力道陡然收紧,猛地一拽。“不太喜欢。”
南瑛怔了一瞬。他从未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闷的,硬的,像把门关上了。
“为何?”
裴蘅抿了抿唇,别开视线,“没有为何。单纯不喜欢。”
南瑛正要开口,腕间那股力道却忽然卸了。裴蘅松开手,没给她反应的时间,转身往回走。
“你在此处等我片刻。方才落了东西,我回去取。”
方才分明是空手出的府。南瑛心下闪过一丝疑惑,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袭衣角已消失在拐角处。
裴蘅折回药铺。屋里仍旧只有陈郎中一人。见他返回,陈郎中正在收拾脉枕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裴公子这是……?”
裴蘅没有坐下,就站在柜台前,开门见山:“劳烦陈郎中,开一副男子用的避子药。”
陈郎中手中那支笔顿住了。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方才把脉,公子身子骨硬朗得很。为何要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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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两年,不打算要孩子。”
“是南大小姐的意思,还是公子的意思?”陈郎中搁下笔,神色淡了几分,“方才南大小姐在堂上那般急切,可不像是不要孩子的样子。”
裴蘅没接话,只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案上,不多不少,恰是一副药的价。“她那边,我自会交代。陈郎中只管开药便是。”
陈郎中盯着那块碎银看了半晌,没有收,也没有推回去:“公子可知,此物男子服了,虽能避孕,却极损元气。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日后想要子嗣,怕是难了。”
裴蘅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就先开半年份的。”
“半年?”陈郎中抬眼看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公子可想清楚了。这药一旦吃上,中途停了也未必能恢复。半年下来,往后还能不能有子嗣,老朽不敢担保。”
裴蘅面色未变,只垂眼看着他搁在案上那枚碎银。“开。”
陈郎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究叹了口气。转身拉开药柜,抓了几味药,拿油纸包好,推过来。
“三日一副,煎水服。若中途改了主意,停也来得及——但老朽把话说在前头:吃满半年,日后想要孩子,至多只剩三成把握。”
裴蘅接过药包,利落地揣进袖中,“多谢。”
他快步走出药铺。拐过街角时,看见南瑛正低头踢石子。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望过来。
“你回来了?”南瑛挽上他的胳膊,“去取什么东西了,这么急?”
“没什么。”
南瑛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作势便要去翻他袖口:“裴屿安,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裴蘅神色坦然,“没有。”
“那给我看看取了什么。”南瑛停下脚步,双手抱臂望着他,大有不翻出来便不走了的架势。
无奈之下,裴蘅只得取出药包。他递过来时,手指在油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犹豫要不要给,抑或是带着些羞涩,但很快松开了手。
南瑛接过来翻看了一回,确实是寻常的调理药材,没看出什么异样。但知觉告诉她,这事不太对劲。
裴蘅耳根浮起一层薄红,“方才在堂上没好意思开口。后来见娘子这般心切,总不好让你空手而归。我又折回去寻了陈郎中,磨了好一会儿,他才肯给了一副方子。”
来自多年对异常的感知,南瑛几乎下意识就想返回问问陈郎中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转念一想,当着裴屿安的面回去,明摆着就是不信任他,也就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