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在前方引路，领裴蘅来到偏院的一间小厅后，就退了下去。沈步离背靠大门，脚步捉急。他同裴蘅对了个眼神，两人沿小径往后院走。
后院人烟稀少、空旷寂寥，唯有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立于其中。日光从枝叶间隙中漏下，落在两人面庞上，一个幽深莫测，一个面沉如水。
两人飞身而上，背靠老槐树，腿随意搭在树干的枝杈上，一只屈着，一只垂着。从此地望去，半个将军府尽收眼底。远处有仆役在洒扫，但没人注意到这边。
“京城那边最近不太太平。”沈步离面色凝重，“圣上对北境的态度有些微妙。朝中有几个御史在暗中收集北境将领的材料，虽然目前还没有直接针对南长川，但风向不对。你这边要抓紧了。”
裴蘅沉默了一瞬，“宋彦邱呢？”
“我查了一下，他此次来北境，明面上是巡查防务，暗地里却是打听将军府的事。”沈步离道，“他很可能跟那批黑衣人背后的势力有关联。”
裴蘅神色一暗。近些时日，他外出时，隐约察觉到有人在跟踪。苦于身份特殊，他不好直接出手，以免打草惊蛇。想来多半是宋彦邱那边的人。
“不过你也别想太多。”沈步离补充道，“圣上派他来，未必是来查你的底细，可能并不知道你们有过节。”
“京城那边，还有什么动向？”
“暂时就这些。”沈步离道，“圣上最近对北境盯得很紧，你动作得加快，以免惹怒圣颜，那就吃力不讨好了。”
裴蘅沉默不言，岔开话头：“有一件事，你帮我查一下。将军府近几个月的药材采购项目，有几笔金额不对。采购的药材数量跟上个月一样，但价格翻了三倍。我怀疑跟南长河一房有关。南长河身为南长川胞弟，这些年虽在北境挂着虚衔，却一直盯着将军府的产业。你帮我查一下那几笔银子的去向，尤其是涉及京城商号的部分。”
“行。”沈步离一声应下，“等我有消息了再告诉你。”
此言一出，四周寂静，远处洒扫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与此同时，极轻的脚步声从假山那头传来，混着细碎的吱嘎声。
两人对视一眼，轻快地飞身而下。裴蘅的指尖探向袖口，沈步离的手按上了腰间匕首。
四周的风忽而停住，就在冰针蓄势待发之时，来人从假山后面绕了出来。
是南长川。
他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袖口上的雪沫，抬眼时，面色一如既往的沉。目光径直越过沈步离，落在裴蘅肩头。他拱了拱手，将视线挪回沈步离身上。
“沈大人，久仰。”
沈步离也拱了拱手，“末将途经北境，听闻南将军刚刚回府，特来拜会。不曾想裴兄也在此处，正好一道见了。”
“老友？”南长川重复了一遍。
裴蘅垂下眼，“……是。在下与沈兄是在江南认识的。”
南长川神色未动，视线扫过来时，却如同刀子般剜向裴蘅。“你们聊完了？”
沈步离点头，“聊完了。末将还要赶时间回府，先行告辞。”
南长川：“不送。”
沈步离朝他拱了拱手，又看了裴蘅一眼，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没几步就消失在树影中。
南长川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沈步离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向裴蘅。
“裴屿安，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裴蘅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书房门口。南长川推门进去，裴蘅跟在后面，回身关上了门。
南长川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转着。裴蘅站在书案前，没有坐。
阳光从窗棂中洒进来，在两人脚边停下，不达眼底。
过了几息，南长川才开口：“沈步离这个人，我见过几回。年轻，有本事，路子也野。他专程来看你，倒是稀奇。”
“沈大人重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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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长川端起茶盏小抿一口，热气腾腾，模糊了他的双眼。“账本的事，瑛瑛跟我说了。你倒是有心。”
裴蘅顿了顿，“在下只是碰巧看见。”
“碰巧？”南长川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你这个人，碰巧的事倒是不少。碰巧在路边遇见瑛瑛，碰巧被带回府里，碰巧看出账目有问题，碰巧有个翰林院的朋友——路过北境来看你。”
他抬起头，看向裴蘅，那目光不算凶，但稳稳地落着。
“一个人碰巧太多，就不太像碰巧了。”
裴蘅没有接话。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没有松开。
南长川也没有等他的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裴蘅。“我不管你有多少碰巧，进了这个门，你就是我女儿选的人。她信你，我就不动你。”
他转过身。
“但你要是对将军府起了歪心思，或者让我女儿受了委屈，那些碰巧，我会一个一个查清楚。”
裴蘅的睫毛颤了一下，“……是。”
南长川看了他两息，收回视线。“账本的事，你继续看着。有什么发现，直接来找我。”
“……是。”
“出去吧。”
裴蘅微微欠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南长川的声音。
“裴屿安。”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步离那个人，不简单。你能跟他做朋友，是你的造化。但别让他掺和将军府的事。”
裴蘅的手指蜷了一下，“……是。”
他推门出去。
廊下的风灌进来，冷得他指尖发僵。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多想，抬脚往南瑛的院子走去。
推门而入，阳光铺了一地。裴蘅的目光扫过榻上——被子掀开着，没有人。他愣了一下，视线往下落。矮几上茶盏歪倒着，水渍淌了一桌，沿着桌沿往下滴。他顺着那道水渍看去，南瑛双目禁闭，倒在榻前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