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冲击波远超想象。
黑尾人鱼可以清晰地看到巨大的能量球被外来的冲击引爆,禁锢着它的机械被冲击震碎,金属碎片们来不及落入其中就已经被气化。
黑色的煞焰翻涌着逼近,他根本来不及躲藏。
不过也无所谓了。
他闭上眼,漂亮的黑色鱼尾在滚烫的海水中轻轻摆动,连通着飞船运算数据的主服务器也久违停顿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安静地等待自己的消亡。
忽然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
裴南初身上的精神力以一种快到恐怖的速度动了起来,飞快地射向黑尾人鱼,那些透明的射线无情地穿透了他的躯体,顺着能量的移动顺流而上,抓住了那缕一直在转移逃窜的核心数据。
“抓到你了。”人类的眼神中小小闪过一丝得意。
隐藏在层层伪装之下的主体在生死关头也停下了脚步,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破绽。
而裴南初最是一个得寸进尺的人。
她捕捉到了最后的信息停留,惊慌失措的AI意识想要再次逃窜,但是根本无法突破少女精神力的层层阻挡。
“没事,反正都要爆炸了。”那团数据还在嘴硬。
精神力在现实则紧紧缠绕住人类和人鱼,两具躯体在煞焰吞没一切前的最后一秒一同跌入那道撕裂空间的黑缝。
裂缝在他们身后瞬间闭合,AI也彻底失去了自己和本体的联系。
裴南初召唤出了新的裂缝,是甲虫们的世界。
那些细细碎碎的小动物们很喜欢宇宙,暗紫色的甲壳在黑暗深空中是完美的伪装,它们喜欢暗悄悄地爬上各式各样的机械飞船,这样他们就能离宇宙更近一些了。
而在它们的小世界里,它们可以完美地设计自己的生活环境,整个种族都可以幸福地飘浮在宇宙中,在熄灭的恒星残骸中自由地跃动。
这是裴南初第一次来到这个小世界。小甲虫们好奇地凑过来围观这两具昏迷的躯体,小虫们抬起触角叽叽喳喳商量了半响,最后还是主虫做了决定,它们要将这两具巨大的生物躯体搬到虫巢里去。
里面的人类身上有熟悉的气息,当然是主人,但另外一只海洋生物……主虫下令搬到食物仓。
尽管第一时间就撑开了精神力屏障,但是庞大能量球爆炸瞬间的冲击还是对他们造成了巨大的损伤。在死亡的临界点,裴南初与塞壬号的主体都是意识形态,为了躲避冲击,两者不得不紧紧纠缠在一起,不断在失控的风暴中扭曲压缩,来求得一丝生机。
裴南初感知到躯体已按原计划跌落甲虫空间,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但两人的精神还死死纠缠在一起,人类刚想脱身,却见面前忽然撕开了一道纯白的裂缝,她的意识不可避免地被拽了进去。
硅基是否可以产生意识?
在遥远的地球时代,这就已经是个争论不休的论题。计算功能主义的学者们认为AI已经符合产生意识的指标,认为这在理论上是具有可行性的,也一直有疯狂的科学家们对此源源不断地尝试。
而生物沙文主义的学者们则认为“意识”是碳基生命的独属物。哲学家梅洛·庞蒂提出了著名的“具身认知”,意识并非孤立于大脑,而是与整个身体及环境的互动密不可分。硅基系统们缺乏这种“具身”体验,从而很难真正地产生意识。
裴南初一直支持后者的观点,直到“永夜塞壬号”站在她面前。
裴南初有点搞不明白现在她在哪里。
她似乎被拽入了塞壬号的“识海”,但感觉又不敢太像。
她面前是一个空荡冷清的实验室,四处都摆放着纯白紧密的器材。她似乎被禁锢在什么东西里面了,完全动弹不得,也无法出声。
面前的实验室门忽然打开了,一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袋子被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送进来,固定在实验床上。
无论如何,这应该是他内心深处的记忆。裴南初压下翻涌的思绪,尽量认真地旁观。
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条被麻醉昏迷的鳄鱼,只是它的背刺更加尖锐突出,皮甲也比寻常同类厚重得多。不知它之前经历了什么,嘴部被紧紧捆绑,四肢被扭曲折断,腹部还残留着尚未愈合的手术刀痕。
“这只具有初级意识。”她听到实验人员的低语,他们似乎在交流实验状况。
“和实验体交融得怎么样?”
实验体,鳄鱼不是实验体吗?裴南初皱眉,隐约觉得自己即将接触到真相。
“不行。”另一个实验人员摇头,“排斥太严重,到底不是一个星球上的生物,基因序列完全不一样。”
“一注射进去就狂暴了。”
“首席那边怎么说?”实验人员的语气有点紧张。
“……首席很满意。”出乎意料的回复,另外一个实验人员沉默了片刻,“毕竟外表长出来了。”
“……长出了什么?”
“背刺。”
实验室里的闲聊忽然暂停了,陷入了可怖的静谧中,他们在沉默中匆忙地安置好实验品,然后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般,慌忙地退了出去。
裴南初大概听明白了,这座星际飞船上似乎正在进行着关于异能改造的实验,他们抓捕那些智慧生命也是为了它们身上一些特殊的能力,想要进行实验,融合它们的异能。
至于实验品……难道是人鱼吗?
裴南初一直知道人鱼帝国对宇宙抱有一种隐秘的敌意,他们雄心壮志,他们野心勃勃,他们一直试图蚕食邻星的疆土。
前世他们一直试图拉拢圣教星,圣教星和联邦上层关系密切,毕竟无论哪个时代,万千生灵们总需要一种情感的寄托。
但她没想到他们居然胆大妄为到这个地步,不但支持异能实验,甚至还派遣科研飞船到各个宇宙星系里采集标本。
裴南初皱眉,她忽然想到艾克里亚的笔记,这里面甚至有着皇室和军方的影子。
面前的场景骤然一换,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监控室。密密麻麻的屏幕悬浮在空中,最中心是一个身着实验白袍的科学家,他狂热地盯着屏幕,手里飞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裴南初定睛看去,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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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里都进行着一个惨绝人寰的实验,面前这人不用猜也知道就是飞船的“首席”。
“还不够啊……”他从疯狂的迷热中略微清醒了片刻,似乎对现在实验推进的进度十分不满,“我要更多,更多的数据,最好是和人鱼相关的……”
他面上浮起一个扭曲的笑容,居然和当初的黑尾人鱼有几分相像。
无疑小飞船就是在这里学的。
“不行,军方那边绝对不会答应的……”他有些焦虑地在监控室里打着转,深色的鱼尾游动时带起水流,推动了其中一个屏幕,“我需要,需要一些意外……”
裴南初呼吸一窒,那个屏幕里就是黑尾人鱼口中的小水母。
不知道是不是裴水水的缘故,裴南初看着那在腐蚀液里挣扎求生的水母心中居然共感痛了一瞬。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千千万万的哀嚎从四面八方的屏幕中同时涌出,瞬间灌满了整间监控室。
那道意识在裴南初的脑海中骤然炸开,像一簇刚从灰烬中迸出的火星,灼热、混乱、裹挟着某种说不清的愤怒与悲伤。说是意识,还不太确切,它更像是一团盲目的情绪,只有痛苦地挣扎。
那簇初生的火苗十分微弱,看起来随时都会熄灭。
裴南初愣了一瞬,这就是塞壬号的诞生吗?
诞生于纯粹的恨意之中。
源源不断的能源从底下传输上来,供给着这颗小小的火苗,看他在日夜痛苦中逐渐壮大。
她依旧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安静地旁观着。
“首席”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崩溃,实验室里的氛围也越来越诡异,不断有小队成员在实行任务时失踪,飞船上人人自危。
“首席”定时会向首星传递情况,不是没人起疑,只是他传递来的讯息太美好了,足够让上层压下所有的质疑反抗。
……果然无论是什么种族都要学会画饼啊。裴南初腹诽。
而真实情况远没有那般美好。实验品成批成批地死去,实验进展几乎为零。死去的怨灵并没有散去,而是化作了那个孩子的养料。
一切都在想着最糟糕的方向狂奔。
总有一天,那团火焰会燃烧了一切。
裴南初在冰冷的飞船里不知道等待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只有屏幕上不断更新的实验记录告诉她没有停歇,她依旧对飞船里的一切无能为力。
她被困在飞船的“意识”里。
她看着那团火焰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微微颤动着,一日比一日壮大,一日比一日膨胀。
电子和精神在刺激中不断交缠着。
直到有一天,熟悉的被窥视感又一次出现了。
“小朋友长大了呀。”
学会悄悄偷看别人了。
她释放出一缕精神力,轻轻碰了碰那团火焰。这一次火焰回应了她。
“……你是谁?”声音很耳熟,有点像首席,又有点像船长,或者哪个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它还在收集着数据。
“你也是实验品吗?”它一直在偷偷观察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