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奚雨请求邢妍、邢妙将此事保密。

    这件事说出来就是戳少主大人的痛处,她们只能把这件事咽进肚子里,装作什么也不曾发现。

    月色弥漫在纱帐,透过细隙,似星子闪动,眼皮一合,它们也跟着眨眼。

    任奚雨瞪大了眼睛去数究竟有多少颗星星,数着数着就忘记到了哪个数字,重来几次皆以失败告终,只得悻悻放弃。

    脑海中无可抑制地闪过白日在书房看过的画像,像启动了什么开关似的,源源不断散发难过,让她的心脏一抽一抽,好像得了病。

    少主大人一定很想念自己的娘亲吧,否则又怎会悄悄作了这么多画。她已经能想象到,在其他小孩子都被娘亲当蜜糖一样呵护的年纪,沈掬星孤零零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想象生下自己的女子会是何等模样。

    任奚雨终于知道自己有什么事能做了。她想,她不必再漫无目的地跟在少主大人身边了。她要帮少主大人找到有关他的母亲的线索,然后画一副真正的画像送给他,想来这样也足够能还清他们的恩怨了吧。

    对了,还要解开他与君上的心结,这件事亦是万分重要。

    总算能甘心入睡。她将被子拉至鼻端,嗅着皂角的涩香,已经想象到沈掬星拿到画像时的模样。

    一定非常开心,掩着面哭泣,说不定还会像见到什么伟大的救命恩人似的,拉着她连连道谢。嗯……看来她还要提前练习一下那时该如何才能漫不经心地说出“少主大人不必在意,这只是一件小事”。

    若是少主要给她鞠躬,她一定得反应快些,在他弯腰之前阻止。

    她可真是责任重大呢,不愧是受上天眷顾的小锦鲤妖!

    梦里的雨稀稀拉拉下个不停,像那日在清风楼听的苦情戏。任奚雨醒来才发现天色昏沉,原是现实中在下雨。

    空气潮湿粘腻,裹着微腥的泥土气味。窗纸被打得噼啪作响,时而清脆,时而沉闷。

    楹枝为她找来一把油纸伞,上面绘着鱼戏莲叶图,与她格外相配。

    吃饭时,任奚雨总是欲言又止,连带着夹菜的动作也反反复复,手伸过去好几次都未能夹起来,致使她平日爱吃的菜此刻还挤作一团,看起来不受宠爱,可怜极了。

    “奚雨啊,今日这是怎么了,没胃口吗?”

    妖君摸不着头脑,甚至亲自夹了一筷荷香鸡丝。平日任奚雨最爱吃这个,为了她多吃些,他与沈掬星都不会碰的。

    还不错啊,应当是黄厨的正常水平。莫不是因为他劝奚雨穿浅色的衣裳,她不开心了?

    他没有女儿,实在有些摸不清小姑娘的想法。

    任奚雨将筷子放下,整齐地摆在碗边。她很是纠结,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过冒犯,她不确定妖君听到会不会不开心,但想要了解有关这位已逝的妖后之事,这是最简单和直接的办法。

    “我不是有意冒犯您,但是……”她深吸一口气,将五脏六腑都填满,“我很想知道,少主大人的母亲是一位怎样的人。”

    没料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个问题,妖君登时怔住,不知该作何回答。

    掬星的母亲啊。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在他面前提到,他也许久未听过她的名讳了。

    见任奚雨面上忐忑,他抬了抬嘴角,露出个安抚性的笑容,而后迟疑道:“替掬星问的?”

    任奚雨点点头。

    她撒谎了。她不知道从前沈掬星有没有问过类似的问题,但除了这个理由,她想不到更合适的了。

    她不禁在心中祈祷。

    妖君神色复杂,没再追问。

    其实,沈掬星在很小的时候问过他,为什么自己没有母亲。他淡淡地看向远处嬉闹的一对母子,明白了沈掬星问出这个问题的原因。但那时他尚未从妻子的死亡中走出来,将满心的痛楚施加在了尚且年幼的、无辜的孩子身上。

    “她死了。”他只如是说,语气里是他自己都能意识到的冰冷。

    沈掬星第一次直愣愣地面对“死亡”这两个沉重无比的字,呆滞在原地,眼泪迅速凝结在眼角,将落未落。

    那时他才三岁,尚且天真的年岁,却懵懂地反应过来,母亲的死,大抵与自己有关,否则为什么父亲看起来会如此痛恨他呢?

    当晚,妻子终于进入妖君的梦里,向来温柔的她罕见地对他摆了脸色。

    她说,他不应该将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更何况那还是他们的儿子。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欲要将他的心脏劈开。

    梦中分明不会有任何痛感,胸腔却传来阵阵钝痛,刀剜似的。

    是啊,孩子比他可怜多了,凭什么要承接他的怨呢?就算真要算,也是他没护好自己的妻子,合该是掬星怨恨他。

    更何况,沈掬星是在他们的期盼中降生的啊。

    那天后,他开始学着成为一名合格的父亲,教导沈掬星所有他所知之事,将自己的关爱也都悉数给了他。

    他们貌似与普通的父子无异。

    他们会如同其他人一般,互相打趣,说些玩笑话,有时甚至会聊一些坊间传闻,但他能察觉到,就算外表再如何和谐,两人之间也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妖君心中无数次祈求沈掬星能够再问一问自己的母亲,他一定会知无不言,而每次与沈掬星对上视线,少年都淡淡地将目光移开。

    雨下大了,潇潇簌簌,像嘈杂的鼓,一下一下叩进心扉最深处。

    “掬星的母亲,叫望舒,和名字一样,她是我见过最温柔,最美好的人。望舒在生掬星那年难产而亡,孩子,是她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回忆像洪水,轻易将他多年来筑建的堤坝冲塌,霸道地占据了他的全世界。

    “望舒并非为妖,而是人族,我与她相识于天云宗。”

    任奚雨敏锐地捕捉到“天云宗”三个字,问:“君后是天云宗之人吗?”

    “嗯,”妖君点头,“她那时是天云宗的大师姐。天云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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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办宗门大比,我凑热闹前往,这才有机会认识她。”

    和任奚雨看到的那些画一样,江望舒喜欢侍弄花草,亦喜欢抚琴。第一次见面,就将少年时的妖君的全部心神掠夺。

    妖君说,她的琴艺极为高超,就连专业的琴师也要逊色几分,于是他时常借“讨论琴谱”的理由约她相见,江望舒也不戳破,总浅笑着纠正他鬼画符般的琴谱中的一处处错误。

    那时的江望舒,当真是温柔又明媚,难怪天云宗的弟子总向外人炫耀,他们有世上最好的大师姐。也是为何,他们结为道侣那日,她的师弟师妹纷纷说不可辜负师姐,就连天云宗的宗主都来朝他要个保证。

    “望舒是个好姑娘,你万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妖君信誓旦旦,说他此生挚爱唯有望舒。

    “其实掬星当真与他母亲很像,他母亲很喜欢穿红衣,也同样惧怕虫子。”

    那时,若是在浇花时看见了小虫,望舒定会惊呼一声,随即唤他过来将其驱逐。她并不允许妖君直接踩死它们,因为它们不知努力了多少时日,才打破暗不见天日的卵房。即便自己恐惧,也没有权力剥夺它们的生命。

    那些已经被刻意淡忘的细节经不起推敲,只一瞬间就变得清晰无比,仿佛他们昨日还在商量花园里要种些什么花才好。

    妖君沉溺在回忆之中,此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一族统领者,仅仅是一名思念妻子的人。

    “那您有君后的画像吗?”任奚雨没忍住问。她突然想到,如若妖君有画像,她便不用再费力寻找线索了,直接照着画岂不是更准确?

    提及此,妖君摇摇头,眉眼间漫上苦涩。

    “说来悔恨,当年太过痛苦,将有关望舒的东西全部烧了去,才至今日这番田地,连思念都无处寄托,只能对着月亮聊以慰藉。”

    也是,倘若真的尚有画像存在,按照少主大人的性子,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找出来,又岂会容许自己画出一张张空白的脸?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多谢君上。”听了这些伤心事,任奚雨也没有心情再吃东西,干脆站起身告辞。

    “如果以后要将这些事说与掬星的话,记得告诉他,以往种种皆是我之过错,但他的母亲很爱他,我也是。”

    身后传来妖君厚重的声音。

    任奚雨愣了愣。

    妖君很了解自己的儿子,他知道,沈掬星绝不会问有关母亲的事,无论是借谁的由头。妖君很想沈掬星对自己敞开心扉,但也知道,根源出于他,伤害太深,再想补救也显得可笑。

    奚雨这小姑娘今日能够向他询问这些问题,想必是从掬星那儿知道了什么。

    他尚未忘记他的母亲,妖君便放心了。他理解沈掬星对他的不原谅,所以他今日向任奚雨讲述这些,是希望除了他,沈掬星能有另一个了解母亲的途径。

    当然,倘若可以,妖君希望某一天沈掬星可以原谅他,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想要讲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