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
沈掬星在任奚雨身前蹲下,回头看她。
任奚雨忙后退两步,一边摆手,一边说不用:“我可以自己走的!”
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她甚至单脚向前跳了几下,险些绊在横生的树根,手忙脚乱地扶住一旁的树干,尴尬地笑笑。
沈掬星扶额,轻声叹一口气。
“还是我背你吧,等你自己走回妖宫,怕是都要到明日了。”
她脸上仍有犹豫,他又刻意板起脸加上一句:“你这般推辞,莫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背不动你?”
见他隐隐有生气的征兆,任奚雨不敢再耽搁,小心翼翼跳上他的背。
沈掬星牢牢托住她双腿,唇角上扬。
任奚雨所穿纱衣实在轻薄,他几乎可以触碰到她白皙细腻的肌肤,耳尖染上绯色。
担心吹风影响她的伤,也出于私心,他并未御剑,而是背着人在林子中走。任奚雨不是没思考过为何不御剑,却怕沈掬星又质问是不是瞧不起他,且此番恰好可以悄悄山林景致,便没有主动提。
一路上,不时有鸟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瞧这两名外来的客人,啾啾几声,大抵在讨论他们为何而来。任奚雨望过去,它们便受惊扇动翅膀,躲到更远的树枝上去。
她像第一次出门的小孩子,什么都觉得新奇,要偏头看上一眼。她动作幅度很小,然沈掬星与她紧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每一瞬的动作。
比如此刻,她双腿在他身侧轻荡,想来心情还算不错。
托住她的手抓的更紧了些。
这边山林很大,许久后他们才重新站在主城之中。
二人实在狼狈不堪,尤其任奚雨,身上处处是伤,有些伤口尚在向外渗血,猛然一看,还当二人刚从别处逃难过来。
直至看到沈掬星腰间那块一直带在身上的玉佩,其他人才认出他们的身份,纷纷退避三舍。
沈掬星的衣袍被刮开好几道口子,头发歪歪扭扭地束在脑后,随心所欲迎着风飘动,任谁来都不敢相信这是昔日矜贵的少主。
人群中窃窃私语,无非是讨论他们究竟遭遇何等祸事,更有甚者说是外族攻打过来,否则为何少主会变成这副乞丐模样。
也不知这些人是不是傻,人近在眼前,还不知遮掩,说话声音这般大。
听到“乞丐模样”四个字,任奚雨忍不住笑起来,一低头,却发现沈掬星脸色黑得像煤炭。她庆幸自己方才没有笑出声,掩耳盗铃般掩住唇,将嘴角压下去。
她双手放在沈掬星脑袋上,摸小猫似地揉几下,安抚道:“少主大人不要理他们,你今日好看极了。”
他的头发颇为柔软,在任奚雨手心轻蹭,让她想起他那双毛茸茸的耳朵。
伏在背上的人身体都在抖,沈掬星哪能不知道她在笑,可因她的安慰,心情还是不争气地好了几分,面上不显露,轻哼一声。
人群推搡间,一名男子突然冲到二人面前,问少主是否需要帮助。说罢,作势朝任奚雨伸手。
沈掬星侧身躲过,一根头发丝也没被碰到。
“滚开。”他不耐道。
那人被他眼中冷意吓得一哆嗦,悻悻让开路。
沈掬星并未第一时间带她回妖宫,而是在城中寻一处医馆。
看诊的老大夫哆哆嗦嗦迎上来,不知这尊大佛今日怎会来他这小医馆,莫不是妖宫中没有能用的人了?
本欲寒暄一番,待看到他背上的任奚雨立刻蹙起眉,将人带到内间,同时唤来一名女医师。
沈掬星将任奚雨小心翼翼放在诊榻上,替她细细将衣袖整理好,而后与老大夫一起退至外间,待女医师为任奚雨检查完身体。
“这位姑娘身上多是外伤,看起来是锐利物品所致,好在伤口皆不算太深。除此之外,身体与妖力略有亏空,需要调理一段时日。”女医师绕过屏风,言明方才的检查结果。
知道她没有过于严重的问题,沈掬星高悬的心终于落下,问:“你们这是否有她需要用的药?”
老大夫思索片刻,言治疗伤口所需外敷药足够,如若想尽早补好身体亏空,需有净心草。
妖宫中恰巧有几株净心草。
他站在诊榻边,垂眸望向任奚雨手腕。刚在溪边找到她时,他便瞧见那道伤痕,滴滴答答向下淌血。他心疼极了,杀了那群人的人都有,却不敢多言,担心吓到她。
眼下,那里裹上厚厚的纱布,隐隐透出红色。
他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说:“你先让医师为你上药,我回去取净心草,很快回来。”
声音却比动作更轻。
老大夫与女医师对视,俱从对方眼中读出些震惊来,低下头不敢多言。
他们这位少主行事向来张扬不羁,从未见其对哪名女子另眼相待过,现在却柔声柔气与人说话,看来外面传言任姑娘会是少主的道侣当是真的。
任奚雨抓住沈掬星手臂,向外推了推:“少主大人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他一步三回头,任奚雨坐起身,半倚墙面,冲他盈盈地笑。
沈掬星狠心不再看她,踩在剑上,“嗖”一下飞出去,凌厉剑风将医馆门前那颗树的树叶削去好几片。
医馆内,见他终于离去,任奚雨才褪去衣裳,让医师为她擦药。
不愧是被医师称赞药效极佳的药,涂抹在伤口上似被火燎,疼得她挤出眼泪。女医师不忍,手上力道放得更轻些。
任奚雨的衣裳一路上已干的差不多,却仍有泥污,再穿恐会造成伤口感染,女医师便找来自己放在医馆中的备用衣裳给她换上,又为她倒一杯茶水。
任奚雨接过,捧在手心小口啜。
她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又格外乖巧,女医师难免觉得心疼,不知伤她的人怎么忍心对这样一个小姑娘下手。
任奚雨饮尽茶水,抬首,发觉医师眉心微蹙,以为是自己的伤太过棘手,轻轻将茶杯置于桌案上,浅笑。
“多亏医师姐姐在,我已经好受许多。”
女医师愈发心疼,心中暗骂那些人畜生。
……
沈掬星动作极快,不过一刻钟便归来,手中除净心草外还有任奚雨的衣裙。
他将净心草递给老大夫,叫人快些把药制出来,自己则转身去里间。
见到他手中的衣裳,任奚雨开心极了。女医师身量比任奚雨高些,衣裳穿在她身上略显松垮,实在不适宜出门。
“谢谢少主大人。”
她眉眼弯弯,叫沈掬星觉得再跑一百趟也是值得的。
服下药后又小睡片刻,任奚雨身体已好了许多,不说与先前一样活蹦乱跳,至少独自回妖宫不在话下,是以不愿意再让沈掬星背。
沈掬星答应了,却并不打算立刻回妖宫。
任奚雨眨眨眼,表示困惑。
“当然是去给你报仇。”他握紧剑柄。
*
沈掬星与任奚雨一同出现在白家正厅时,白钱涛吓得站都站不稳,手中茶盏摔落在地,“你你你”半天说不出话。
沈掬星将任奚雨安置在座位上,掏出一包糕点递给她,而后骤然拔出剑。剑刃自白钱涛脸旁擦过,下一瞬,一道血痕横亘在他脖颈间。
白钱涛怔怔抬手,摸到一手血,吓得立刻跪倒在地上,身子抖个不停。
“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恳求少主放小人一马!”他脸深深埋在地面,高声求饶。
“凭什么?”
他们那么对小锦鲤时,可曾想过放过她?
沈掬星嫌恶地将剑上的血擦干净,擦过的帕子随手扔在他身上。
白毓秀闻讯匆匆赶到时,白钱涛正跪在地上,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骂自己不是人。李萍茹亦跪着,怀中婴孩“哇哇”哭个不停。
她蹙起眉。李萍茹便罢,自己这父亲向来注重颜面,何曾有过这般模样。偏过头,却瞧见坐在沈掬星身旁的姑娘。
这眉眼,不是任奚雨又是谁?
她僵在原地,指甲狠狠掐在手心,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倒流。
分明做了万全准备,他们究竟是如何找到这小妖的!
任奚雨正捧着点心,见到白毓秀,胃腑阵阵翻涌,喉间发闷,转头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虽是受白钱涛指使,但整件事几乎都由白毓秀完成,任奚雨打心底抵触她。
她永远无法忘记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木箱中时的窒息。
沈掬星伸手在她背上轻拍,冷冷瞥白毓秀一眼。
只这一眼,白毓秀就明白,沈掬星知道了一切,并且要与他们清算。挟持虐待、欺瞒少主……她寒毛竖起,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任奚雨咳得眼泪疯狂向外钻。沈掬星取出一方新的手帕,为她擦干眼泪,而后在她耳边轻声问:“是她,对吗?”
她掩住口鼻,点点头。
知任奚雨经此一遭留下阴影,沈掬星拉起她的手,让她在院中坐下。侍人知道主子得罪了少主,不愿被牵连,慌忙送来各种茶水与吃食。
任奚雨已失了胃口,一样也没动,静静坐在位子上出神。伤口隐隐作痛,她服下医师给的止痛药,轻轻呼出一口气。
……
天上渐渐挂上星子,再次抬头,星星已挤满整片天空,随呼吸闪烁不停。
她不知沈掬星对他们做了什么,只在门再次打开时,瞥见躺在地上痛苦呻吟人影。
白允昭仍旧在哭,只是现下无人再有多余力气安慰他。
沈掬星将任奚雨的储物袋塞到她手中。她刚被关到地下室时,储物袋就被他们拿走,好在这只储物袋只有她自己能打开。
“别看了,我们走。”
他手背刚刚触碰任奚雨的,她便猛然抓住他的手,与之十指紧握,热切地汲取他的温度。沈掬星默默回握,拉着她往外走。
“少主大人对他们做了什么?”片刻后,她问。
“他们对你做什么,我便还回去什么。”
只是做得更狠罢了。
“嗯,谢谢少主大人。”
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却无论怎样笑都像木雕玩偶,透出挥不去的惆怅。
沈掬星攥紧拳头,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去哪里,他没说。任奚雨眼下的状态也不支持她思考这个复杂的问题,只在反应片刻后,迟钝地应好。
他终于忍不下去,一只手抬起她的脸,强硬地让她看向自己。
“任奚雨,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它只是一个意外,不要让意外支配你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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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错事的是他们,不是你。”
任奚雨刚抬起的步子僵在半空中,她愣愣转动眼珠子,看到沈掬星眼中淡淡的、与她如出一辙的哀伤。
她猝然意识到,沈掬星费尽心思找到她,为她取药、为她报仇。而自己呢,自从见到白毓秀便被攫夺心神,在心中一遍遍重演这几日的遭遇,将自己完完全全困在笼子里。
“可我怕。”
她自然是怕的,被关起来时她怕得要命,连留下什么遗言都想好了。
“可不该由你来承担后果。倘若你一直陷在这件事中,岂不是遂了他们的愿?”沈掬星手指拂过她颤抖的睫毛,擦去她眼角的晶莹。
“他们看到你这副模样,即便没有得手,心中也会得意极。难不成你想要他们好过?”
见她摇头,他才松气,道:“既如此,你就要好好的。你过的越好,便越显得他们像跳梁小丑。”
任奚雨没说话,嘴唇轻抿。半晌,她攥紧衣角的手松开,转而拽住沈掬星的。
“我知道了,我不会这样了。”
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想起方才沈掬星说要带她去某个地方,轻咳两声,重新迈开步子:“我们快走吧!”
身后传来一股强劲的拉力,让第二步却始终无法落地。她转头,瞧见沈掬星眼中的戏谑。
“你走反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出与她完全相反的方向,“是那边。”
“我知道,我就是想测试一下少主大人是否还记得自己要去的地方,眼下看来少主大人的记忆力还挺不错的。”
任奚雨干笑两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跟在沈掬星身边这么长时间,别的没学会,倒是将他的嘴硬学个七八成。
沈掬星戳了戳她的脑袋,看她立刻鼓起嘴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任奚雨正欲与他理论,他转身便走,头也没回,冲她勾勾手指。
“快跟上,一会就迟了。”
赌气一般,任奚雨一路上故意不瞧他,只低头看地面,数自己一共走多少步。数到第二百下,她的心神便飘到别处去。
无他,街边的糖葫芦实在太过诱人。
侧边伸过来一只手。沈掬星将一块灵石扔在摊子上,取下两串糖葫芦递给她。
任奚雨只拿其中一串,将余下那串向他那边推。
“一人一串。”
糖壳在口中“咔嚓”碎裂,浓郁的甜蜜让她眯起眼睛,唇角止不住上翘。
周围猝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
她赶忙将山楂咽下去,抬首,动作在下一瞬顿住。
无数天灯自地面缓缓升起,划破如墨长夜,一盏接一盏,渐渐在空中汇成望不见尽头的海。橙红色光芒在夜色中荡漾,微微摇晃,似盛放的牡丹。
静谧河流自身侧蜿蜒而过,带来绵延成片的河灯。莲瓣托着簇簇火苗,随水波起伏跳动。
任奚雨的呼吸几近停止,下意识向前。
这副场景,简直与她想象中无异。
仍有人在放灯,她小心翼翼凑近。烛火倒映在瞳孔,熏得她脸上暖烘烘的。
任奚雨刚想问这些灯是从何处买来,话音却堵在喉间。
因为那盏灯上,分明用浓墨写着她的名字。
她猛然看向其他天灯。那些天灯上,有的写着岁岁平安,有的写着喜乐无忧,但无一例外都跟在“任奚雨”三个字后。
掌心紧贴胸口,试图让猛烈跳动地心脏稍稍停歇,可它不听话,刻意与她作对,“噗通噗通”跳个没完。
想象中的天灯、只对她的祝福……
任奚雨意识到什么,怔怔转身。
“这些……全都是少主大人做的?”
沈掬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闻言立刻错开眼神,红色从脖颈一路蔓延至脸颊。
他摸摸鼻尖,不好意思地“嗯”了声。
原来如此……被要走的画、接连几日的早出晚归、风满楼老板的欲言又止,一瞬间全都有了答案。
视线逐渐模糊,任奚雨慌乱用袖子擦过眼角,冲他露出大大的笑。她站在灯海中,一袭火红的石榴色衣裙,仿佛空中的天灯化作仙子降临尘世。
沈掬星呆呆望着她,心中想,拿这身红裙果真正确。
任奚雨在他眼中看到自己。
“任奚雨,生辰吉乐。”他说。
满城的天灯,是他赠与她的生辰礼。
“少主大人,你可知他们抓我,是想要我的鲤祝?”任奚雨突然开口。
沈掬星尚未言语,她又道:“可我只想将它送给我喜欢的人。”
掌心忽传来温热,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被她握住。
任奚雨闭上双眼,唇齿轻启,念出一段他听不懂的咒语。
一道朱红光印自她额间飞出,缓缓飞至沈掬星面前,悠悠转动两圈后,在他额心烙下。光晕散去,留下一道细短红痕。
而任奚雨额间,亦多出一枚与他一模一样的殷红印记。
周围分明嘈杂无比,却能清晰地听闻彼此的呼吸。
“这是我的回礼。”
她弯起眉眼,指尖在自己额头轻点,又指指他的。
“这下,我与少主大人在这世上便有了斩不断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