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说,等我这忙完了就跟你聊。”
后厨哗啦一阵响动,阿姨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黄焖鸡面快步走过来,瓷碗往桌面轻轻一放。
“来来来,面来了,快尝尝还是不是之前的味儿。”
市面上大多黄焖鸡只拌饭,或是单独一盘菜,很少见这种熬出汤面的做法,这一口是简宁心心念念的。
热气袅袅,醋香和辣味在空气中交织,闻着就让人忍不住垂涎。
简宁心急,胡吹了几口,夹起面嗦了一口。
“好吃啊!”
阿姨擦了擦手,挨着桌子坐下,笑着答话:“小伙子是我们学校的吗?你也是老师吗?”
谈择远微微欠身,脊背绷紧,但语气平和地说:“我是别的学校的。就一个普通本科,也不是老师。”
阿姨在谈择远这里没挖到关键信息,转而将目光投向简宁,问道:“我记得小宁当时是要考研!考到哪里了?”
“考去首都了。”
简宁捧着大碗,仰头咕咚灌下几口热汤,满足地叹了口气。
阿姨顺势追问谈择远:“那小伙子现在在哪高就?”
话音落下的瞬间,谈择远搭在桌沿的指尖猛地收紧,眼底掠过一层藏不住的局促,下意识侧头看向简宁。
可女孩正埋着头专心扒拉面条,压根没留意他求助的目光。
简宁嚼完嘴里的面,拿起酸梅汤抿了一口,刚好开口替他解围:“他自己开花店的,生意特别红火,阿姨以后家里亲戚朋友有办喜事买花,尽管找他。”
阿姨恍然大悟,跟着频频点头,“自己当老板是累一点,自己挣钱自己花也挺好的!”
她话锋一转,聊起简宁上学时的旧事:“说起来小宁眼光也是真挑,大学四年愣是没谈过恋爱,没想到工作之后找着这么帅的,一表人才,你们俩相处多久啦?”
谈择远:“九年。”
简宁:“不到两个月。”
阿姨下意识“啊”了一声。
不解。
现在年轻人都是这么谈恋爱的吗?
简宁解释说:“我们是高中同学,他妹妹现在是我的学生。”
阿姨虽然没太听明白,但听起来还不错,跟着笑,“知根知底的,好啊!”
她顿了顿,随口问道:“我记得小宁大三的时候,好像有个走得很近的男生,那个孩子后来考上研究生了吗?”
谈择远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抱着胳膊在一旁看戏。
简宁余光瞥见他看热闹的模样,生怕他暗地里多想,随口敷衍:“他啊,毕业回家继承家业了。”
这话哄得毫无说服力,谈择远没忍住,低低的笑声从喉咙溢出来,肩膀跟着轻轻颤动。
两个人电光火石之间,只有阿姨不明就里,见状赶紧拍他的背,询问道:“怎么了这是?烫到了吧!”
“没事没事,”谈择远摆摆手,压住笑,不时咳了两声,“太好吃有点噎到了。”
见状,阿姨也不好多问,“你们慢慢吃,我去招呼学生,先忙去了!”
等人走远,简宁吧酸梅汤推到谈择远面前。
“让你不好好吃饭,活该。”
谈择远喝了两口,止住笑,学着阿姨的口吻问道:“小宁说说呗,那个男生是谁吧啊?”
“是你个大头鬼!”
简宁白了他一眼,索性陪他演下去,“实话告诉你吧,我大学的时候很多人追的,只是我都看不上!”
前一半是嗔怪,后一半就是事实了。
谈择远眼底的笑容更深,凑近问:“那为什么看上我了呢?”
简宁:“因为你肾好。”
谈择远:“真的?”
“当然。”
“那你还有什么优势吗?”
谈择远生得好看,向来清楚自己长相的优势,半点不遮掩,“那群追你的男生,有我好看吗?”
简宁毫不怀疑的点头称赞,“那倒是没有,谈老板是男模身材。”
“这位先生,你什么价?”
谈择远顺着她的戏说:“你点的话,可以不要钱。”
“你还要贴补家用,姐姐不能欺负你啊!”
“那姐姐常来照顾我生意就是了。”
“可是姐姐有对象啊,不好吧。”
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得像是要冲击奥斯卡。
嬉闹声不大,刚好飘到路过的几个大一学生耳里。
几个少年脚步猛地顿住,偷偷侧耳听了两句,脸上涨满错愕,慌忙加快脚步躲开。
简宁瞥见这几个学生,错愕仓皇的背影,没绷住笑了出来,但还在继续演,“你跟我回家吧,我帮你还钱。”
“我开销可大啊,你有钱吗?”
简宁笑意骤然一紧,突然话锋一转,“你是不是没考上大学?”
这话措不及防地砸来,谈择远脸上的笑瞬间僵死。
瞳孔微怔,整个人愣在原地,完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刚才的轻松氛围不在,热闹的食堂里,两人气氛一下子落到冰点。
简宁收敛了神色,相当严肃的表情,那表情,和办公室里重逢一样,冷冽又带着距离感。
“你本科在哪里念的。”
谈择远含糊应付,“在首都。”
“什么学校?”
他嘴唇动了动,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谈择远,我现在问你,你现在说,我还不会生气,要是让我发现可就不一样了。”
漫长的死寂蔓延开来,周遭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空气墙隔绝在外,安静得让人心慌。
简宁恨恨地把目光看向一边,不想理他,又说:“我说过,在此期间不要对我有隐瞒。”
“我……”
她积压许久的情绪瞬间爆发,字字清晰,拆穿他的谎言。
“你不知道学生会的事情,还听得聚精会神的,问你学校的事情就支支吾吾,你怎么考的普通本科?高考会少考二百分的失误吗?你一个当初要学物理的人,哪来的毕业设计,再怎么那也叫实验报告,什么狗屁听室友讲的。”
她死死盯着谈择远,眼中流露出失望,语气加重,带着隐忍的愤怒。“你知道你撒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吗?”
沉默彻底吞噬了两人刚才的暧昧。
简宁更生气,厉声重复说:“我等你的解释很久了。”
谈择远缓缓抬头,先前的嬉闹荡然无存,眼底蒙着一层复杂的情绪,声音细若蚊吟,终于承认了。
“我是没考上大学……”
简宁是有些有预料的,这些话让她有了准备,但谈择远真的说出来,又觉得很震惊,免不了错愕。
她想象不出因为什么,让一个曾经跟她拉勾做保,一定要一起去首都的人,会变成这样。
他身上没了那会的意气风发,转而变成一种,深深的默许,默许了这些变化。
默许曾经光明万丈的未来,就这么在眼前消失。更像是一个满身灵气的人,突然一天变成废人。曾经信手捏来的事,引以为傲的谈资,现在也变得吃力万分,永远无法达到。
天赋和野心,变成了平静,平庸的唏嘘。
“我今天再问一次,你为什么不复读?”
食堂门口冲进来几个穿着崭新军训服的大一男生,怀里抱着篮球,肆意说笑打闹。
后勤工作人员追在身后高声呵斥:“哪个系的学生!不许在食堂疯跑!”
“快跑!”
几个男生腿脚快,一转角就没影了。
高中时,简宁和同学们也在课间穿梭于狭长的走廊,和谈择远跑到大窗底下晒太阳,谈天说地聊着未来。
谈择远:“报考老师来学校讲填志愿了,你想考什么大学?”
简宁:“我觉得当老师还不错。”
谈择远:“简老师?”
简宁:“你呢?”
谈择远:“我们一起去北京吧!”
简宁:“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谈择远伸出手,两个少年拉钩为誓,许下青春莽撞的承诺。
【和你一起去北京……】
简宁晃了晃神,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又气又无力。
他们两个人,终究都失约了。
谈择远终于启口,说出当年事:“我妹当时病得很重,下过好几次病危,我家之前的存款用的差不多了,我不可能抛下一家安心去上大学。”
“所以等她病情稳定了一点,我就在首都申请了成人自考,上了一个非全,一边打工一边上学。”
这几句刻意说得轻描淡写,尽可能言简意赅的把事情讲清楚就可以了。
当年那几年的艰辛,没必要反复拿出来说。
简宁静静听着,脑海里拼凑出当年完整的经过。
孙凡舒起初是在本市看的,起初只是确诊贫血,按贫血治了几个月,就在简宁谈择远高三那年的五月中旬,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几天,她病情急剧恶化。
省城医院也束手无策,几次病危后,最后全家只能去了北京治病。
这突然的变故,成年人受不了,更不要说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孩子,行程匆忙是真,没好意思联系也是真。
最坏的结果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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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财两空,一个小康家庭的孩子,不得不在一夜之间长大。
妹妹小小的,瘦瘦的,在ICU插着管子,父母心急如焚,这个时候,他是不可能心安理得去安逸上大学的。
简宁生气于他当年不告而别,现在看着这个过早成熟的男孩,不忍地心疼。
成长总是伤筋动骨,要扒层皮的。
从前哭着喊疼,后来只能把满心委屈,悄悄咽进心里。
简宁心里一阵酸涩,语气满是心疼,轻声发问:“那你的未来怎么办,你的梦想呢?”
谈择远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指尖无意识摩挲酸梅汤的杯壁,“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
他越是一副安然接受命运的模样,简宁心底的惋惜,心疼就越重。
低声说:“你原本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永远不要美化没发生的那条路,从前我也想过,我妹妹如果没生病,日子会是什么样呢。但是不能回头,也不能沉浸在那个美化的故事里,至少那样的话,我们不会再相遇了。”
他目光落回简宁脸上,眼底带着浅浅的认真。
“宁儿,人生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切都改变了。我只能适应环境,我改变不了环境,所以在我还能控制的时间里,不想留遗憾。”
一番话缓缓抚平简宁心口郁结的怒火,可心底依旧横着一道浅浅的隔阂。
过往无法改变,再可惜也改变不了既定事实。
简宁沉默片刻,收敛情绪,询问道:“你学的是还是工科农科,还是设计类?”
“工业设计。”
“难怪。”
“还有别的隐瞒吗?”简宁问。
“没了。”
简宁厉声严肃道:“想好再说话。”
谈择远思索片刻,眼中先是有些犹豫,又笃定地抬头,“真的没有了。”
简宁的声音格外郑重像是在警告,“要是被我发现还有别的,你这辈子都不要跟我说话了。”
谈择远喝了口酸梅汤,“我……”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手机铃声突兀响了起来,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来电显示是季霜。
简宁接起电话:“霜霜?”
季霜的声音像是带着哭腔,哼哼的有点鼻音:【宁宁你还在省城吗?】
简宁:“我明天早上回去。”
【外派竞聘公示下来了。】听她的声音有点难过。
简宁赶忙问:“怎么样,选上了吗?”
担心她是没选上,顾不上谈择远,安慰道:“落选了也没关系,下次努力嘛。”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随即发出出又哭又笑的声音:【我被录取了,我要出国了!】
这件事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季霜能出国公干了,是好事,但对于简宁来说,就有些情绪复杂了。
这就意味着,现在合租的房子住不了了。
“什么时候走,很急吗?”
【先要培训,然后办签证,快则一月,慢则三月。】
“这么急,那你年前就不在国内了。”
【是啊,所以要跟你商量件事,我们的房子,我租不了了。】
季霜很是不好意思,犹犹豫豫说:【宝宝,你得找新房源了。】
“一个月内?”
这个难度确实有点大,虽然现在不是租房旺季,房租便宜些,但也意味着,房子并不好找。
【是的,因为我签证下来后,随时都可能出发,你自己付两个人的房钱也太贵了。】
简宁顿了顿,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季霜还是很抱歉,这件事很突然,她也没想到,【真对不起啊,我没想到真能让我通过。】
简宁悉心安慰:“你忙你的,我想办法,现在你的事重要,别替我操心了。”
电话挂断,简宁忧心忡忡的,皱着眉,眼前的面也没了滋味。
谈择远察觉她的情绪转变,问道:“怎么了?”
简宁语气沉沉的,“季霜要驻外了,最晚年底走,我那个房子不能租了。”
说完才猛地回过神,好像谈择远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事,我帮你找房子。”谈择远扯开话题,生怕她再提上学的事情。
简宁耷拉着脑袋,满脸沮丧,一想到要看房,跟房东中介扯皮就头疼。
“现在要入冬了,哪有那么好找,而且我白天要上课,没时间看房啊。”
“没关系,”谈择远放柔声音安抚,“你把你的要求告诉我,我来帮你找房源,周末我陪你去看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