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闹剧对梵妮来说不至于世界观猛烈冲击。

    魔力天生的亲切与强大的精神力令她早早掌握了无吟诵魔法的关键节点。一位魔剑士来检测自身魔力抵达何种境界,她悄悄跟在魔剑士的身后,由于特殊的生长环境,她以为所有人都会比自己更为强大几分,便毫无抑制地偷摸释放魔力,一个巨大的冰锥魔法从魔剑士的手中精准弹出,惊愕住众魔法师。

    包括那名魔剑士,他清楚自己究竟几斤几两,见到自己手中莫名旋转而成的魔法,第一时间便觉得有魔法师整蛊他。

    但没人听他的发言,他们只觉得一个高级魔法师才能施展出的魔法用来攻克初级魔法师认证测试,未免太过大材小用。

    直到冰锥群渐渐失控,发狂般攻击所有人才有魔法师出手制止。他们看向魔剑士,刚想询问他为何魔法失控,却倏然望见他手腕处又冒出海浪般的怒涛。

    奈西瞬间笑出了声,揪着梵妮的衣领将她带到所有人身旁,尤其是被怒涛淋了一身的魔剑士和没来及闪躲的魔法师眼前。

    倒不是让梵妮道歉,而是明晃晃朝众人炫耀:“我带来了一个天才,看看你们拙劣的天赋吧,可不可笑!”

    不久,认证完高级魔法师的梵妮收到了来自魔法师公会的赔偿单,不管她是借钱还是贩卖魔法道具,都需赔偿在他人认证测试中造成的损毁。

    年仅十一岁的梵妮没从奈西与碧佳斯要到一分铜币,被迫自学起魔法道具的制作与修缮。

    这期间,她诞生出魔力转换器的念头。

    虽然很难制作,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她需要某些不知名或远古的魔咒,也需要精密的仪器,更需要神秘古朴的炼金术……

    从此,她有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构想。

    魔法师公会无法猜到这个构想,如果他们知道了,一定会说她疯了、颠了、不要命了。

    这种东西是逆魔力的,极难成功的,不是说不可能,但从几千年开始那些同她想法一致的魔法师们便从未有成功。

    但如果把一些魔法道具如各类卷轴、魔杖等只要有些许魔力便能驱动使用的硬说是这种想法的另类成功,也能无可厚非地说过去。

    可这两个的研究是大相径庭。

    但梵妮不在乎。

    “哇偶,梵妮,这么快就进行大法师的认定?真是惊人的天赋。”

    大厅回廊连接处,淡蓝色麻花辫的高大男子笑颜如花,正眯着眼示意她过来。

    而他身后,则是低束红发轻盈似燕的柔美女子,那红若珊瑚般的发尾宛如海浪泡沫,一簇一簇翻滚向前。

    她双眼水雾缭绕毫无敌意,双唇却紧闭着,淡淡望着她的方向默不作声。

    “日安,魏斯莱女士。”

    “喂,你怎么不向我打招呼?”

    “哦,日安,蓝加。”

    梵妮微微提起裙摆,双腿迅速交叠屈膝,动作行云流水却轻轻飘飘,看着散漫无力。

    “我还不至于有通天的本领让自己安稳度过大法师的认证测试,此次到来只是顺路而已,我还有奈西吩咐的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蓝加听后点点头,瞪了瞪眉毛,奈西·莫里斯向来会使唤人,虽然没有正式接触过,但他并不想梗着脖子在她面前逞强。

    海洋魔女曾说过,新一代的生命魔女不是个任人宰割的家伙,她要比上一代的那位凶狠暴戾,称不上什么宽容悲悯之徒,如果遇到了最好别对着干。

    真对着干的话也别期待她来救他们或参与争分。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选择让胜者为王。

    “那也很难见了,你身后是一起执行任务的同伴?别说,他长得不错,”蓝加拍拍梵妮的肩膀,眼神扫过卡洛斯后迅速回收,“怎么还是头古龙?你和他……额,你……没被揍吗?好运气啊!哈哈,不过龙族嘛,你眼睛这么好看,他不会想挖下来?”

    “……人鱼一族向来美艳动人,你的这张脸足够获得帝国之姝的称号,要挖也是挖你的。”

    蓝加瞥了她一眼:“切,想夸我就直说。”

    “……咬他,卡洛斯。”

    “?!!等等,等等,别这样不经说,别咬我!”

    卡洛斯顺着梵妮的话出征了。

    蓝加又蹦又跳。

    梵妮保持着风度的微笑,转头看向默默不语的塞壬海妖:“魏斯莱女士,您的眼睛似乎痊愈了,真是太好了,我再次祝贺您夺取珍珠海岸管辖权的胜利。”

    被提到的红发女子轻轻露出笑意,清澈的瞳眸映出欢喜,带有飞鸟样式的皮革手套遮住唇部,手套缝隙,梵妮瞥见了皮肤因嘴角拉扯而产生的撕裂。

    那是珍珠海战役留下的旧伤,身为塞壬战士的指挥,魏斯莱所要做的便是不假思索冲向前方,任凭那些嘶吼枪炮激光魔法晃瞎她的眼摧毁她的耳,她都不能后退半步。

    可那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仅仅是海神与大地之神在某次天国会晤时发生了口角争分,双方便丧失理智般发动了神战。

    信徒们一拥而起,珍珠海岸的海水足足红了一年才结束了这场可笑的斗争。

    海神最终获得胜利,却没谁享受赢后的欢愉。

    他们听着海神因胜利而赐予的祥瑞与福音,面如死灰,心如死水,佝偻着背游走胜过夕阳的血红大海。

    “恳请您,伟大的圣者、凡海的主人、至高无上的英魂,为那些死去的战士们敞开亡灵之海,他们满手鲜血却一尘不染,身负人命却灵魂高洁,他们为海洋的荣耀而咆哮冲锋,也因此愿意满身罪孽。

    他们是您最衷心的仆人,尽管他们死亡时脏臭血腥、肢体残缺,可他们的心却洗尽铅华轻盈纯净,没谁比他们更适合侍奉您,这份真挚的信仰早已跨越生死。”

    魏斯莱仍记得那天她站在神殿之上,以残魂震动了神明的宫殿,神明听到了她的祈求,带她来到天国。

    天国的模样她从未看清。

    是个白雾缭绕的世界,伸手不见五指,可尚未聆听到任何声音,她的眼睛便彻底作废。

    随后耳朵流出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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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腔倒灌着血腥,双腿扭曲弯折。

    神明不可直视,不可浮想,不可亵赎。

    而她,直视、浮想、亵赎,得到应有处罚。

    神明说,祂怜悯汝等。

    随后,没有随后。

    她回到了柏辉德纳大陆中的海洋神殿。

    海洋魔女叹息着,带她去了北大陆的莫里斯侯爵城堡。

    她的眼睛干瘪下去,没见到海洋魔女恳请的人;耳朵里满是淤血,听不清她们的对话。

    一双凝脂般润湿的手抚摸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划过那些血流不止骨肉横翻的伤口,手指不断向上游走,直到覆盖她双眼的窟窿。

    她鬼使神差地瞬间浸湿了眼眶,连带着触摸双眼的手,也湿漉漉起来。

    眼泪彻底失控,她感受到有人为她擦拭泪水。

    可太沉了,这些水渍太沉,一汪又一汪冒出来,最后擦拭眼泪的绸布停止了动作。

    但一丝暖意逆流而上,在波涛汹涌的泪水下钻入她的眼,又顺着眼睛流入耳朵、口腔、四肢,她于朦胧间重新听到女人讽跷的戏谑声。

    “赛丽克丝,你太温和,早就说了直接躺在海神的臭蚌船前面你看他还敢不敢打仗。

    诶,低什么头,逃跑时不是挺会昂首挺胸吗?和爱之魔女蕾尔歆一个德行,能不能有点骨气。

    懒得说你们,出事了就找我,我是奴隶?像个大人一样吧,你不是一千八百岁,你是十万八千岁。

    哎,你把她带到我面前,是想让我做什么?你不张口我也很难办……哑巴,说话!

    行行行,我不说了,让开点,让我进去,这肉烂的都快成八爪鱼了,啧,不好救。

    我要带着她去天国,不过你也别干站着,不腰疼?

    把她抱起来,去神域。”

    生命魔女为她争夺了一线生机。

    时隔半年,她的伤口渐渐痊愈,那些战死的族人、外族勇士、海洋里所有的战士,名字被划在贝壳之上。被藏于深海的漩涡。

    一场毫无意义的神战就此结束。

    “您看起来又陷入回忆了,请‘擦一擦’眼里的悲伤。”

    梵妮指了指她身上的海螺,那上面沾有晚霞才会在海面上泛涌的橙黄,正一点一点映在白色海水般的海螺外侧。

    魏斯莱是感激生命魔女的,那一次她令生命之神恩允自己直视神的容颜,但她仍低垂头颅没有直视。

    奈西望着她,冷哼一声。

    她静静垂头不语,由灵魂构结而成的教籍徒然发生转变,成为了生命之神的信徒。

    生命魔女带着她去见海神、大地之神还有爱神,刚刚到达万神殿,生命魔女便再度嬉笑讥讽他们。

    她这时才抬起了头,那双重新长出的眼睛凝望生命魔女高挑的身影。

    人……不,魔女,可以指着神明的鼻子宣泄不满吗?为了她而惹怒神明,真的值得吗?

    但好像在场的神明都习惯一般,没有谁因她的粗暴不敬而判罪。

    简直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