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欢愉之神的旧址,粘腻的水汽已被耀眼的阳光取代,漫山遍野的绿草顺风摆动,宏伟繁密的建筑静静伫立原野。

    空气中散发盎然草木的气息,宛如被雨水打湿的橡木土壤,木质格调中混杂着破土而生的青草味道,馥郁浓稠。

    梵妮缓慢走在由沉重巨石打造而成的道路之中,这些道路四通八达,可她却时不时瞥向堆堆成丛的灌木,那些茂密茁壮的树荫下,总会有极冒昧刺骨的目光投来,她对此浑身战栗。

    ——神力在遏制魔力,这导致体内蕴含大量魔力的她极为不舒服。

    怪异的举措引得卡洛斯垂下眼眸,轻轻拍打她被层层叠叠衣衫覆盖的肩膀,紧接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四溢飘散,从被他们忽略掉的灌丛根部猛得顶了出来。

    一株鲜红浓烈的花,突然绽放于腐烂颓废的根茎处。

    梵妮皱了皱眉头:“闻到了吗?一股尸骨糜烂的味道围绕着我们,”

    她不自然地说着,又轻嗅几下那混沌不堪的气味,面色暗淡下来,用近乎提心吊胆的口吻补充道:

    “我之前闻到过这种味道……一种专以腐蚀物为食的玫瑰与这种气味极其相近。”

    “我想我们找到生命魔女了。”

    卡洛斯抱起手臂一言不发——他在想这位魔女是否如同梵妮所言一般愿意宽恕龙族曾犯下的罪过。

    龙族与魔女间的关系并非突然变得糟糕透顶。

    曾有段时间,两族也友好交谈过,甚至差点亲如姊妹。

    只不过这一切止步于黑龙王虐杀丰收魔女。

    他叹了口气,其实从个龙层面讲,他并不想支持同族对魔女一族的开战。毕竟最先勾引丰收魔女的是黑龙王,杀死她的也是黑龙王,事情的始末都死死缠绕再黑龙王的犄角,这是最无可争辩的事实。

    而对于梵妮口中的奈西·莫里斯,他曾听绿龙龙王提起过这位不堪评价的宿敌。

    其实称不上宿敌,只不过是老一辈间的深仇大恨太多,每次他们提起来总会掺杂些个人的愤懑,小辈们自然而然就觉得这种仇恨也归属于他们。

    卡洛斯想到这一点突然染上几分烦躁,那群老龙造的孽得罪了整个魔女一族,却要整个族群为他们的行为买单,而那群老龙还没死,永远梗着脖子不肯直面自己犯下的错误。

    而他们的臭脾气则导致被流放的他被天空魔女狠狠修理了一顿,哪怕他只是单单站在悬崖峭壁思考行程,没有意识到步入了天空魔女的临时领地,也没有见到她本人,依旧遭遇了猛烈的攻击。

    浓艳的玫瑰香气愈发熏人,梵妮下意识喉头滚动,嘴角扯出温顺的笑意,看向那条瞬间花团锦簇的小径。

    繁复花丛仍在快速生长,花束下的纤弱枝条纵横交错覆盖小径之上,顿时,沙土巨石的道路仿若被铺上一层丝绒般的绿色,柔软、华贵、静谧,让人昏昏欲睡。

    “咔嚓”

    “咔嚓”

    杂草碎裂的声音响起,小径深处,一道绿晶石闪烁的幽暗光辉折射出来,正如印象中奈西那双浓绿眼眸映衬着勃然生机,四周花丛再度肆意蔓延。

    粗壮灵活的藤蔓顺势腾空而起,梵妮望着藤蔓上衣裙翻飞的人影,短促地叹口气。

    等人影来到她的面前,裙摆归于平静下垂,她才抬眸直视对方菌丝般的靡丽眼眸。

    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明晃晃冲她冷笑,碧绿如翠的眼眸正如毒蛇死死缠绕她,弧度精巧的双眼弯曲下去,棕褐长发随风飘散她的胸膛前。

    “瞧瞧,你是偷野猪崽子去了吗?弄得满身脏泥就来见我。”

    “还带着头脑子进水的古龙,是我太宠你了让你觉得我脾气不错?”

    奈西浅浅嬉笑着,白皙修长的双手指挥藤蔓将她放置梵妮身侧,没等梵妮反应过来就轻轻揉捏一番她的脸上。

    虽然语气冲了点,但并未生气,反而愚弄着捏起梵妮耳朵啧啧称怪。

    “竟然还胖了,罕见难得啊。”

    “……跑多了就饿得慌,吃得多理解一下。”

    听到梵妮的回答,她俯下身轻哼一声,攥住梵妮凌乱炸开的几缕发丝,眼泛冷意:“双腿既然能跑能跳,多吃点也理所应当,不然下次怎么爬出禁闭室的大门?”

    梵妮看着自己的头发被奈西把玩,低下眼眸:“别说了,我真不会再炸教皇庭了。”

    “几个破房子还不至于赔不起,想炸就炸,下次记得多陪点这样就不用当犯人了。”

    “……金币也没那么好赚。”

    “是吗?难得能听到你说这句话。”

    奈西呵呵看向低头垂眸的梵妮,替她整理好松散蓬松的碎发。

    白金色发丝的缝隙投射出阳光碎屑,不偏不倚停留在奈西手中,她划过梵妮耳后,目光宁静安详。

    “你清楚魔女与巨龙间的仇恨,却仍有眼力见地带着一头龙见我,想挑战我?”

    她松开那些发丝,回望一直端详她的卡洛斯,右手按压梵妮的肩膀淡淡开口:“我很不喜欢他的眼神,敢用这种目光盯着我的都该死,哪怕他不是龙族。”

    “收敛你挑衅的视线,小子,梵妮没交给你怎样看人?”

    “不过你确实比其他龙族好多了,那群壁虎没完没了想要打架,脑子成肌肉了吧!”

    梵妮瞥了眼压在自己肩头的手,手中的香气丝丝缕缕传到她的面前,她点点头,算是支持奈西对卡洛斯的高度赞扬。

    “你叫卡洛斯,这我知道,命运魔女落奇米德斯告诉过我,龙族里桀骜不驯离经叛道的疯子,踢翻了龙神祭坛后便消失不见。

    梵妮,你真是幸运得出奇,无论哪一次。”

    奈西冷哼一声,但言语渐渐缓和下来,似乎对卡洛斯的不满随之减少,随意道:“如果你想了解【高塔】,那就跟紧这位小牧羊人,她会为你介绍清楚【高塔】的存在。

    我不会像天空魔女瑞琳那么武断,尤其是你还踹塌了龙神祭坛,干得真是大快人心,如果有机会我也要这么试试,早就看龙神神殿不爽。”

    奈西松开停留在梵妮肩头的手,却冷不丁提起过往的旧怨:“魔女很难真正死亡,所以我们永远做不到你这样放下芥蒂。

    我对新生的小龙没有该死老龙的恨意深,但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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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就说不定了,谁知道哪天我会改注意呢?”

    她揉了揉梵妮的头,眉眼里含带热烈浓郁的笑意,那些花丛受到她的情绪感染,开得更加斑斓艳丽,开始竞相争奇斗艳。

    梵妮探出头瞧了瞧那些灿烂瑰丽的花束,又望了望笑颜如花的奈西,视觉上得到了极大满足。

    生命魔女是出了名的貌美如花倾国倾城,每一任都是,圣洁怜悯几乎概括了她们的性格。每每提及生命魔女,毫无攻击力的面庞与温和友善的言谈会第一时刻出现在人们脑中。

    除了这一任。

    奈西究竟有没有怜悯心这点先放放,她那阴晴不定的个性与粗暴发疯的言谈早已令人发指。

    但梵妮一直觉得他们是没品的东西。

    奈西那分明是直爽真诚的象征。

    她收回视线,将灰壤样品交给奈西才真正松了口气。

    而卡洛斯噙着笑,手臂自然摊开,说出自己的见解:“如果你要屠杀那群老龙的话,我愿意成为先驱。

    实话告诉你,我早就被他们判了重刑,要永生困于寒冰之下被毒液浸泡被雷霆劈心,他们把我赶出了龙谷后我便只是流浪者。”

    梵妮挑挑眉,记下他所要受到的刑罚,耸耸肩:“听我的,你别流浪了,然后努力一把干翻那群呆眼不识珠的老龙,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天大地大你最大,龙谷再难出神话。”

    “……我争取,”卡洛斯抿唇硬着头皮接下梵妮的建议,随后罕见地没继续说下去。

    自觉绕开梵妮的话题,他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是不是该去你口中的组织里了?灰壤的最新样品也交了”

    “当然,我正有此意。”

    “最好是真的。”

    梵妮微微抬头凝望卡洛斯,可刺目蛮横的阳光从他背后射来,晃得梵妮看不清那双眼里的情绪,她皱起眉头,逆光只留意到他浅浅淡淡的笑。

    然而她刚刚捕捉卡洛斯上扬的眉眼便被奈西用手挡住:“你来的时候见过达米恩·坎贝尔,应该知道吸血鬼那个大坑出事了。

    那儿最近可热闹非凡,如果你想去的话注意别沾染上任何汁水,万一染上了也别来见我,我怕自己被熏晕。“

    “?”

    “开个玩笑,真沾上了你也就成灰色的泥土了,哪里还能来见我。

    不过达米恩·坎贝尔不会同意你前往去的,万一被捉到别说是我点头同意了你去那里。

    那个碎嘴子狗上报给身居皇后塔的副塔主的话我会很麻烦,万一没忍住打晕了啰哩巴嗦的她还要给他治疗。”

    “不是会禀告给塔主吗?”

    “昂,没错,按理来说是这样,但他太呶呶不休了,我就把他抛到极北的雪怪堆中,谁知道他流浪到哪里了,所以那条狗只能找副塔主告状。”

    梵妮沉默片刻,突然觉得怪不得她能顺利跑出禁闭室跑向西大陆还没人阻拦,原来塔主早早被丢弃荒无人迹之处不见踪影。

    保密性真是高得惊人,不知道真相的话她会下意识认为塔主疯了要追逐梦想展翅高飞。

    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