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梵妮嘴角微动,她自动忽略掉卡洛斯如芒在背的目光,望向条娜丽,而对方也明白了眼前少女的意思,立马捆住血族静候。

    对于同族气味的敏感让条娜丽重新审视眼前绿意盎然的少女,宽阔的手掌揉乱了梵妮的白金卷发。

    她们一同等待着某个狼人的到来。

    梵妮看到条娜丽舒展的眉眼渐渐弯上去,灰色眼里透出几层淡淡的可靠感,她那双揉乱头发的手收了回去,银灰色外衣猎猎作响。

    这次,条娜丽嗅出了具体气味,告诉梵妮:“你妈来了。”

    梵妮撇了条娜丽一眼,幽幽开口,“……我不觉得他听到会开心。”

    条娜丽并不在乎对方什么想法,她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不再湿润,尾巴□□燥的风吹拂轻巧许多。

    那头吸血鬼受狼族特有魔法的束缚睁不开眼睛张不开口,全身上下被钉子钉住般剧痛,苦不堪言。

    雾蓝天空的东方开始散发金黄与瑰红之色,大地升温,雏鸟啼鸣,灯光渐渐落幕湛蓝远方。

    太阳初升。

    随之而来的是吸血鬼的狞叫与滋滋冒油般灼烧的混响。

    梵妮眼疾手快扯出漆黑斗篷遮住血族的身体,暂缓了他被太阳焚烧殆尽的结局。她轻轻呼出口气,温和地拍打了几下太阳的受害者。

    “静候佳音,血族先生,我保证不会让你死掉。”

    然而当凶猛的攻击瞬间冲向她们,随后跨过她们直逼卡洛斯时,梵妮缩紧了头后退几步。

    顺便为卡洛斯搭建起防护盾。

    数米高的火刃迎面砍向卡洛斯,刃尖薄若蝉翼却锋利滚烫,火焰带着滚滚热浪向后肆意燃烧,火海一般的尾焰嘶嘶作响。

    卡洛斯轻哼一声,游刃有余地躲过庞大的火刃,他没心思硬刚火刃的制造者,比起打一架他更想好好交流一番。

    龙族崇尚绝对力量,始终将实力看做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天性的暴戾嗜血让他们天然企图翻越山顶,却总是因另一座大山的陡峭高耸而忽略自己现在所攀登的。

    自生在龙谷,他的日常无非是猛斗称霸同辈龙打遍天下无敌手,随后换得一个随从的身份跟上长辈追逐强者的步伐。更多时候是听从族长的安排打压一些蠢蠢欲动的废物种族们,揍一顿让他们知晓自己的地位。

    顺便想尽办法提升自己的实力,臣服强者的同时隐藏起谋反的不法之心,一步一步超越那些强者后将他们踹下神坛。

    这是龙族的天性,对强者既有仰望,又有嫉妒,心甘臣服的背后是巴不得对方被自己扒皮抽骨的扭曲心态。

    就像他们既愿叩拜神明,又渴望杀死神明。

    他也曾幻想过自己能够登上龙族之巅,成为新一代的佼佼者,成为龙王,杀穿所有高高在上的神明,成为一代传奇。

    可他跟在老龙身后,见到老龙毫无动容地拧断矮人的脖颈,不忍怀疑追逐力量究竟是为了什么。稀里糊涂喊打喊杀一辈子,却没能赢得一份像样的殊荣,所有种族提起龙族无一例外,全是一副深痛恶绝的狰狞表情。

    他们是因为龙族拥有强健有力的身躯和至高无上的魔法而面露惶恐吗?可神明也拥有这些条件,他们为何会虔诚愿用世间一切美好的字词来形容神明?

    年幼的卡洛斯第一次觉得荒诞。

    在他成年的终章试炼时,他翻过熔岩翻滚的火山只为撕扯大祭司的前翼,这样才能证明他是头威猛雄壮天赋异禀的巨龙,他有资格站在空旷偌大的山顶。

    可他仍不明白对力量的追捧有何值得欣喜若狂之处。龙族不屑于屠杀比自己弱小的废物,却又嗜血成性,凡是视为对手存在的,必将粉身碎骨开膛破肚。

    他不想被无能的天性轻而易举控制,若是沉溺在血性与残暴中,他迟早会成为一头毫无思想的怪物,抛弃诸多理智而疯狂追逐力量。

    这很疯癫。

    这不是他所想要的。

    尤其是自己的眼前世界经常出现某些怪异的视角,他总会看到强大凶悍不可一世的龙族在灵魂状态下只是一条爬行山野的蜥蜴。

    和松树树叶一般大小。

    “你没战斗欲望。”

    陌生的低沉嗓音传到他们耳边。

    而火刃出现的地方,一道纤瘦直挺的身影缓慢走上前。他红发黑衣眼皮浮肿,嘴角下塌,手中握紧比他头大几分的黑铁锤,走路踉踉跄跄不协调:“我只和有战斗欲望的生物斗,否则和爆锤死人没区别。”

    他虽步履踉跄表情阴郁,手中却能武得一手好锤,双眼透露出几分凌然。

    卡洛斯耸耸肩,尊重这位振振有词的红毛狼人,还格外有眼力见地腾出位置方便他过去。

    而红毛狼人身后,则紧跟一位穿着破烂的怪人。

    她身上披着破破碎碎的斗篷,长帽盖住了她的上半部脸,仅仅留下一双金黄无神的瞳孔,可身体却是笔直的。

    不过帽子戴不戴并不影响旁人对她的评价——她全身绑着绷带,手肘那里通红一片,空气中还弥漫着草药与鲜血混合的气味。

    身上的衬衣与长裤同样烂得难以直视,幸而狭长的大衣裹住了穷酸的衣服,这才使得她得体许多。

    梵妮觉得用穷酸形容她并不合适,毕竟有的人只是贫穷不是邋遢。

    而那个怪人,邋遢得多。

    可她觉得莫名眼熟,无论体型还是双眼。

    条娜丽看着毫无体态的同族,还是闭上了双眼。狼族以健壮魁梧为美,实在没眼看弓背垂腰的大叔朝她走来。

    梵妮一言不发,和善的脸变得阴晴难侧……毕竟她跑出高塔时还没过禁闭期,上次闯祸闹得太大,教皇庭塌了一半左右,没点惩罚施加给她会惹得众怒。

    出门执行任务的达米恩回到高塔便望见重建的教皇庭,得知事情原委后差点气昏在地。

    而现在,梵妮成功出逃,还不告诉他!

    他马上制裁她。

    “能不能省心点?”

    “知不知道找你废了多少力气?”

    “挺有能耐,重建的钱你出了多少?真是奇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深藏不露啊,没人压着你就能掀翻了天!”

    “啧,跑就跑了,转个身给我看看,和人打架没输吧,丢脸的东西,别告诉我现在弱到打架都赢不了。

    还有,奈西对你私自离开的事情很生气,你要是受伤了她又要拆了我的原石库!”

    “怎么和那头龙搞上的?都以为你在生死边缘,结果是浪迹天涯,呵呵。”

    梵妮耐心听着他的啰嗦,低垂的头一动不动,而头下的双眼却转得比谁都快。

    抬眸间隙,她望见条娜丽嘲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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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那张脸上露出这种表情甚是怪异,像绝美油画被脏水浸透一般散发恶臭。

    其实也没那么臭,只不过恰好她心情不佳而已。

    而卡洛斯则同她一样一言不语,兴许是顾及她的颜面,又或是猜到她本就因责骂而闷闷不乐不想雪上加霜,但无论出于哪种理由,他都在克制失礼的动作,尽可能显得得体周到。

    这幅样子梵妮一眼便知道他模仿了自己——一个强装知错就改的无畏者。

    挨了半天制裁,条娜丽才收敛起嘲弄匆匆上前护住无精打采的梵妮,用右臂隔开达米恩凶狠的目光:“你是空间手链的制作者,这个气味和手链里狼毛的气味一模一样。”

    “狼族出锻造师的几率可不大……还有,你长得很眼熟。”

    达米恩望向那只护住梵妮手臂的主人,不禁“啧啧”两声端详起来。

    灰毛、好战、狼崽子,一看就是灰狼族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战士。

    再精准一点,说不定他姐的幼狼都比她大。

    但他隶属红棕狼,对灰狼一族的了解不多,仅仅是每年狼族祭祀时才会相遇的程度,更何况他被狼族驱逐已久,陈年旧事横在他与族群中间,他也没兴趣再听到任何狼族的消息。

    “——还有断掉的右臂”,条娜丽收回自己冒犯的目光,心中已然明了。

    狼族几十年前曾驱逐过一位红棕狼族的青年,他的身份太过特殊以至于敢正大光明谈论他的狼人寥寥无几,但史书总会有关于他的一些只言片语。作为当今狼族战功赫赫的传奇勇士冯特罗·坎贝尔的亲弟弟,谁都没能意料他大胆狂妄的举措。

    也无人敢在这位侯爵面前提起这个令坎贝尔家族蒙羞的存在,冯特罗向来当作自己的胞弟死在逃亡途中,不管不问。

    这个千年家族在战场之上所向披靡英勇无畏,是负有盛名的战场绞肉机,也是狼族中忠诚的兽神信徒,自从出现这样一个驱逐者,便渐渐淡出众人视野,只留下现任家主出面。

    至于驱逐原因,史书中没有任何记录。

    传闻白狼族王子曾寻找他,并愿意为他作证清洗冤屈,却被他恶言相向灰头土脸回到自己的领地。

    还有那条断掉的手臂,据说是因他生来厌恶生肉不愿啃食而被新王活活撕咬下来。

    达米恩没有任何遮掩右臂的意图,在注意到条娜丽探究目光之际便直接亮出空旷的臂膀,引得她不好意思地转头看向别处。

    他瞥了眼梵妮,才拾回条娜丽卡壳半晌的话题:“断掉的右臂怎样啊,继续说说。”

    “还有你,梵妮,别以为我猜不到你在憋笑。你究竟有什么打算我管不着,但你得给我一个准信,回不回塔里!”

    梵妮抿唇片刻,目光转向卡洛斯,见到他眼中缓慢流动的笑意与上挑的嘴角,叹了口气。

    “我吗?肯定要回,不过我想带着他一起。”

    达米恩扫视一圈安静沉稳的卡洛斯,沉默片刻:“……那你自己去问奈西行不行,我给不了你答复。”

    “哦,但她会不会暴怒?我怕她大发雷霆打我一顿。”

    “那你想干嘛,让我给你备药?少做梦了。”

    梵妮摇摇头,打趣道:“你真会开玩笑,可这一点也不好笑,就,你不能拦着奈西打我吗?”

    “梵妮,你要想让我死就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