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人群瞬间爆发。
云淮所剩的人恐怕不多,晁临身后却是跟着黑压压的一大群,怕是约莫全城的百姓除了因病无法走动的都来了。
他们有人率先看清柳树上此人的惊天地行径,急得捶胸顿足,一嗓子把整个人群嚷炸了,火把的光也好似愤愤不平一般不断摇曳,染得半边夜幕通红色。
他们纷纷奔到柳树下,这长蔓柳真就如同得了什么点化变成妖怪一样,连火烧的速度也极慢,火苗顺着树顶部好半天才晃晃当当地漫开。
人们一部分急得晕头转向,半天才想起来救火,一部分性子急的却是冲到柳树上那人的脚底下破口大骂。
“你要死吗?知不知道这柳是全城人的命脉,你找死别拉上别人!”
“你下来!害死人要偿命的。”
“快啊,找个梯子,把这贼人拽下来。”
更有甚者,直接一屁股席地而坐,在地上哭天抢地:“云淮造的是什么孽啊,神罚可莫要再来了呀。”
火光还在慢慢变大,树上那人的动作始终不停,他利落轻盈地来回辗转于柳林之中。
上一秒有人一桶水浇上去,他下一秒就跳回来,接着点火,就这样见缝插针地不停烧,哪怕灭火的人再多,也敌不过他诡谲的点火手法。
倒不像是人们溜他,反而是他左窜右跳溜起了人们。
人们见此人狡诈又神速,索性也不再被他牵着鼻子走,转头才想起来自家县尉和县令都在呢,纷纷围着跪倒在晁临周围。
“县令您半夜召集百姓们,不会就是为了让我们看烧林的吧。”
“我们已经够苦了,县令您不能就这样不管不顾啊。”
“你是什么县令,想走前任县尉的老路吗?”
可那晁临却是依然岿然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光笼罩之下的柳林。
柳林一团团橘黄的火光射在他的眸中,明明灭灭,不断不歇。
人群见县令始终不发话,柳树又面临被烧毁的风险,也不再顾什么礼数、什么身份,群情激奋,越说越难听,还有人几欲冲上前来。
突然,从高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薛兰椒顿时睁大了双眼。
那端端正正站在一半已经被烧得只剩木炭的树顶上的人,正是晏泽,他单手握剑,立于身后,另一只手握着还在熊熊燃烧的火把,高马尾顺畅地随风拂动,他遥遥喊道:
“树是我烧的,你们要找就来找我的麻烦。”晏泽说罢,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面。
“只不过啊,我是奉当今常安世子殿下之命来烧林,至于其他,一概不知,你们就是找麻烦我也没法解决。”
人们愣了一瞬,瞬间蜂拥而上。
“我看谁敢动。”
方才一言不发的晁临此时突然开口。
这道声音不算太高却极有分量,字字掷地有声:“云淮自古以来,满城忠义,敢抗旨敢违命,不要在外人面前丢了脸面。”
他慢步上前,穿过纷纷怒而不敢动的人群,走到晏泽面前,目光定定地盯着他,抬手抱拳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
他将头埋得极低,低到看不清五官道:“动手,下官替全城百姓谢谢你。”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晏泽舒展眉头,回身纵身跃上柳树顶,高声道:“什么狗屁神罚,什么狗屁遵旨,事到如今,我就让各位看看,此举会不会招致神罚!”
人们哪肯这么简单就依他,就算是县令允许,他们也不让。
毕竟受苦的是他们,十年时光,看着身边的人走的走死的死,每个人都求医不得,连出城求人问药也要受人白眼和驱逐。
没有医官和郎中愿意给这公然跟朝廷作对的地方诊疗,就算有人散尽家财,勉强求得,也是徒劳,没有人能做到来这污秽之地,费心费力冒着生命危险查病是缘何而起、该如何救治。
是神罚降临毁了他们原本正常的生活,什么狗屁忠义才是,回想当年,用这虚无缥缈的玩意儿换命,真是能被耻笑万年的。
人群依旧躁动,场面一时更加混乱。
就在此刻,晁临猛地对着人群直直跪下,已年过花甲的老人就这样不顾寒凉不顾尊卑地当众下跪,花白的胡须随风摆动。
火星子和碳砾顺风刮过来,晁临抬手用长袖挡了挡,再放下仍是满面灰尘,紧接着,他极为庄重地将长袖一挥,摊于地面,竟当众磕了个头。
他头还未抬,声却先起,苍白的声音中略带哽咽:“算我求求各位了。”
一直在一旁观战局的祁不苦见人们开始举步不前,遂走上前,挡在众人前方,指着跪倒在地上的晁临就喊:
“狗屁!你是吃饱了喝足了没染病,你把百姓置于何地?我看你是皇粮吃多了,忘了过去是怎么受辱的,违抗天命,就只有一个死,你是不是被下了降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晁临慢慢抬头,一个眼神都没给祁不苦,道:“与祁县尉共事已有多年,我虽愚钝腐朽,但对你的处事查案风格还是了然于心的,你向来不信鬼神,如何现在就非要信了这天降神罚呢?”
祁不苦被噎得哑然,不接话,伸手愤然顿足指了指晁临,转而对众人道:“我看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县令,而是这火烧柳树的贼人同伙,不如一把火先燃了他,我倒要看看从灰烬里能扒出个什么骨头。”
众人闻言纷纷面面相觑,要说这晁临,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无事不出门,有事祁不苦,却从不见他竟有敢为烧林的恶徒做担保这番胆魄。
再想祁不苦,那可是做了不少好事,自瘟疫以来,大事小情家家户户,哪一件不是尽心竭力,面面俱到?
孰真孰假,众人已无心分辨,但光是保护柳林和信任祁不苦这两件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人们从犹疑转向义愤填膺地跃跃欲试,只是谁都不愿意做第一个杀人放火之徒,依旧是你看我我看你。
“可以。”久久不语的晁临突然开口道:“我晁临就用这具尸身立个军令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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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内,若是烧柳之后,云淮患病之人得到救治,瘟疫不再蔓延,那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祁不苦冷哼一声道:“你的命值全城百姓的命吗?你有脸这样说?”
人群中方才最冲在前,脸上也裹了一层麻布的汉子道:“依我看,不如就将这晁临下狱,待他三日,若是敢骗我们,就一人一把火烧了他。”
晁临依旧不语,任由几个人架着逐渐走远。
火光滔天,长蔓柳再顽固,也终是敌不过大火,火势逐渐连接成片,噼噼啪啪地炙烤着在场的每个人。
那浑身伤痕的覆面船夫不知何时摸到祁不苦身边,凑近他的耳朵,小声道:“祁县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陛下苦心经营多年的业绩毁于一旦吗?”
祁不苦握着的手渗出一层汗,不知是被热的,还是被这句话惊的。
他小声咬牙急道:“那我有什么办法?人们也不听啊,而且烧柳那人是谁,你心里一点数没有?有本事你去拦他。”
覆面船夫闻言,原本凑近祁不苦的脸缓缓移开,眼睛仍旧半眯着,视线始终不离开他半步。
“陛下在小人临行前,还有个嘱托,不曾同祁县尉讲过。”
祁不苦听罢骤然睁大双眼,身体下意识猛地往后退,大喊:“你什么意思?想干什么?”
覆面船夫同样高声喊道:“咱们祁县尉说了,他生和柳林同在,死也要和柳林共亡。”
还未等众人劝阻,他就一把拽起祁不苦的衣领,捂着他的嘴,揪着他向熊熊烈火中走去,着火地距离众人在的位置不远,众剑客苦于缠斗,根本无暇他顾。
众人见这场面,哪个不是眼泪豁豁。
“好县尉,与柳林同生共死,真是义士!”
“捂着嘴是怕哭出来吧,哎,世道不公啊。”
“但我怎么看祁县尉是被那人硬拽过去的呢?!”
“……”
覆面船夫死死拽着祁不苦,他一直不停挣扎,就算他力气大,可也出了一身汗,语气发狠道:“陛下有旨,事败,祁不得留;事成,寻机会杀之即可。我留你这么多年命,你也该知足。”
祁不苦听罢挣扎得更加厉害,不知使出怎样的牛劲,竟然挣脱开一口咬上覆面船夫的虎口,硬是咬得留出一排血印。
抬头就要逃,正好对上一旁看戏的晏泽,他正抱着膀子百无聊赖地等火燃尽好回去复命。
祁不苦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脚下不稳重重扑在晏泽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道:“大侠,大侠救命啊!有人要杀我,我……我给你钱,你不是赏金杀手吗,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晏泽眼睛不眨一下,语气带着不耐烦:“去,别耽误我复命。我虽然爱财,可有原则,没看我正执行其他任务吗?你得排队。”
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生生把祁不苦说得一阵脸色发白。
还没等他接着跪地磕头,只觉身后一只手突然出现,拽着他的领口猛地甩向早已被火焰包裹的柳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