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脚步极轻,又刻意放缓步子,似乎就是打算悄然来到薛兰椒身后。
若是自己听力如常,必能在其推门进来的时候就发觉,可眼下却是被人走到身后了都没发觉,这种感觉可不好受啊。
她一手紧紧握住手中的小眉刀,另一只手继续轻轻擦拭,神色未变,余光却暗自向后瞥去。
那人的身影打在斜后方的墙壁上,不甚清晰却动向明了。
就在那人速度缓慢地将手伸向自己时,薛兰椒猛地回头,手中的小眉刀霎时间朝前挥舞。
小眉刀就顿在萧陈磷鼻尖不足一寸的位置上,他一脸惊恐地攥住薛兰椒的手腕,瞪大双眼满眼不解。
“世子殿下,你玩闹也分个场合行吗?”薛兰椒见是萧陈磷,心中方才松了口气,愤愤地将小眉刀放下,嗔道。
“玩闹?你觉得本世子在跟你玩闹?”萧陈磷倒是理直气壮。
“不然呢?”薛兰椒冷冷回道,俯身用温水淘洗棉布。
萧陈磷提高音量:“你鬼鬼祟祟来这阴森之地,我是你直属上官,有权对你的行为负责好吗?”
薛兰椒将淘净的棉布拿起,开始给梁升渊擦拭身上的剑伤。
她佯装没听见,道:“世子殿下,小女耳疾未愈,听不得话,劳烦您移步出门,况且此地阴寒,莫要伤了身体才是。”
萧陈磷知道她这是嫌自己碍事呢,仍是理不直气壮道:“没想到,你是白眼狼一个。”
薛兰椒不怒反笑,道:“世子殿下一定要让梁津尉听你骂人吗?”
萧陈磷才暂时闭上嘴,盯着薛兰椒行动片刻后,才道:“凌以已经都告诉我了,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我在梧安竟是闻所未闻。”
薛兰椒已经将梁升渊的身上剑伤淤血擦拭干净,只是这鬼缠人,她还需进一步研究。
她用镊子将其中一块瘢痕挑起,瘢痕呈片状,极薄极脆,状如蝉翼,色似苔藓,只是瘢痕之下,皮肉粘连形成褶皱,深入血脉。
她按了按梁升渊胸口处的苔藓,发现有一处要比周围几处轻微凸起。
萧陈磷也凑过来,低声道:“胸口处好像有东西。”
薛兰椒忙探出小眉刀,小心翼翼划开胸口处的瘢痕,还未见血肉,一张卷成小卷的纸条却是先映入眼帘。
薛兰椒与萧陈磷对视一眼,她用镊子将纸条慢慢取出。
纸条被一部分血液浸染,但因其藏于瘢痕之中,却正好为纸条提供了一处不被血渍完全浸透的安身之所。
薛兰椒将纸条缓缓铺开,接着用镊子捏起,对着阳光处细细看去,上只有寥寥四个字:鸠夺其处。
她皱眉看向萧陈磷,萧陈磷答道:“鹊巢柳树,鸠夺其处。这是形容莫要蛮力争抢钻营的劝诫诗。”
薛兰椒记起当初梁升渊给她的书信,也频频提到柳树。
瘟疫横行,困水运,不伤陆运,以渡口由浅入深,瘟疫程度渐轻。
水运为什么会被影响更深?
皇帝为什么执意命云淮县种植柳树?
梁升渊的暗示又是什么意思?
不管如何,薛兰椒已经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入手查案了。
之前她心里总不舒服,一路上,不管是在客栈还是行船,都一直在被人暗害、被人惦记,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滋味太不好受了,薛兰椒决定,总要主动出击一次。
她将梁升渊的尸体擦拭干净,套上干净衣服后,便去往县衙内,萧陈磷虽不解,可也在她身后紧紧跟随。
两人一路来到县衙,那晁临前脚刚坐热屁股,正稍稍放宽心地端起茶杯送进嘴里,下一秒就看见风风火火推门进来的萧陈磷和薛兰椒。
他嘴刚抿了口烫茶,就被这么一打断忙不迭地赶紧咽下去,只感觉嘴里一阵火辣,却也不敢作何表情,恭顺地起身给萧陈磷让位置。
萧陈磷见状摆摆手,欲开口,却不知要说什么,于是转头看向薛兰椒。
薛兰椒走至正厅的堂桌前,随手翻看放在上面的卷宗,是云淮物志,记载了云淮大大小小的风情及特色。薛兰椒默不作声地翻看半晌,指尖停留在志草木的一页,来来回回翻看半天。
那晁临看得是一脸纳闷,这俩人一句话不说,急吼吼闯进来,又一言不发地翻看起自己的闲书来,这梧安来的皇亲国戚都这么有个性吗?
他悄悄看向萧陈磷,可他也是一脸纳闷,但见自己正看向他,那人又转而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见萧陈磷神秘莫测地冲他点了点头,又冲薛兰椒的背影伸出大拇指,一脸了然……吗?
过了约莫有半刻钟,薛兰椒终于合上了卷宗。
她问道:“请问县令,云淮河周边种植的是什么品种的柳树?”
晁临思考一阵答道:“时日过长,我也记不大清,反正是天家赏赐,吾等皆将柳当座上宾,下官前几日还同祁不苦商议,何不将云淮改为柳淮,以谢主隆恩哪,陛下真乃九五之尊,嘿!偏偏就知道云淮缺柳树,嘿!偏就正好……”
萧陈磷指尖方才把玩着一枚黑色围棋子,晁临说到此处,这枚黑色棋子瞬间在空中划了个优美度弧度,不轻不重地弹在他下巴上。
他“哎呦”一声,转头一看萧陈磷手中又捏出一颗黑棋,漫不经心地继续把玩着,眼神却定定地盯着自己看。
晁临说精不精,可脑子在急时也能转得动,见状遂乖乖闭上嘴。
萧陈磷见他嘴上老实,就将棋子又放回匣中,慢吞吞道:“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薛兰椒继续问道:“县令公务繁忙记不清,整个云淮总有知道的人吧。”
晁临依旧是万事不清祁不苦,无祁不苦万事不清,他命一旁的小厮道:“去把祁县尉的札记拿来。”
小厮腿脚极快,一会儿便将一沓厚厚的麻纸呈上来。
薛兰椒不停往前翻,终是在麻纸前几页的犄角处,找到了相关记录:
记:陛下亲赐长蔓柳十株,状怪而味苦,产自东惑州。
时间也对得上,正好是十年前。
薛兰椒才回忆起自己曾在古法医书中看到过长蔓柳这一植物,偏偏她学这一课时打了瞌睡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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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记得皮毛,但应是无毒的,可产自东惑州,这就奇怪了。
方才所翻阅的云淮物志上所记,云淮水质多偏酸性,长蔓柳却偏偏生于找不出一个酸性水质之处的东惑州,还能生长得如此枝繁叶茂,实在是奇怪。
薛兰椒又问道:“瘟疫是何时开始传播的?”
晁临忙答道:“是八年前的夜里,云淮渡口周围突然多了好些患皮肤病之人。”
薛兰椒点点头,又翻看起札记,上记载了八年前患瘟疫的病状。
记:行至云淮渡,场面骇人。一夜之间,十户有九户患病。其状,初生绿色藓癍于身,离奇古怪,状似藤蔓缠于人胸口。渐常咳及喘,每日夜间最盛,常闻家家户户夜间咳声难止,求医未果,医家避之不及,命其“鬼缠人”。后久咳不治,生生咳亡。
简而言之,就是身上先生出如苔藓样的瘢痕,后开始咳嗽,久咳不止,伤及心肺,人就如同咳死了一样。
薛兰椒终于问出了很早之前就想问的问题,只是那时还摸不清底细,祁不苦也刻意回避不答。
“这么久为什么不请医官?我看祁县尉记的是‘未果’,什么是‘未果’?没有一个大夫看吗?”
晁临有些讳莫如深地小声说道:“哎呀姑娘,怎么可能不请?可这瘟疫来得怪来得猛不说,时间上正是种下柳树没多久,谁敢来帮衬一个抗旨尤为厉害的地方呢?现在来瞧病,不相当于同陛下作对吗?”
薛兰椒又问:“那所谓的神罚,又是何人提出?”
晁临摇摇头道:“不知,但可以确定是民间传起的。”
薛兰椒没来由地想起那两个覆面船夫,这场谣言对朝廷最有利,偏偏二人又是朝廷之人,只不过时间上还不能确定。
她点点头,心中仍是感觉浮了一层迷雾,任凭她如何想要拨开,也是挥之不去,她决定于今夜亲自去云淮河边探查,也许就能得知。
她悄咪咪看了一眼萧陈磷,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云淮物志。
此人不知同不同意她的想法,但她不能等了,一秒钟都等不了,也没心情和他掰扯来掰扯去。
毕竟,梁升渊的尸体现在还停在云淮县衙,他赠与的信在自己怀中仍旧微微发烫,等着她探寻真相的全是一条条命!
她自诩医术高明,可见此病,也是无从下手,这尤其让她烦躁难忍。
萧陈磷见薛兰椒半天没发问,又不知暗自琢磨什么起来,隐隐约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于是负手上前,问道:“薛仙医有何打算?我们从哪里入手?”
薛兰椒沉吟片刻回答道:“哦,我明日先去看看其他患者,还是先找病因吧,把柳树的事放一放。”
萧陈磷点点头:“是,柳树一事确实疑点重重,不得不查,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治病,薛仙医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萧陈磷说到最后一句时,意有所指地盯着薛兰椒。
……
但她装没看见,苍蝇搓手般盼到了夜里,随手披了件黑色薄衣,就匆匆隐入浓浓夜色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