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命主角都跪求我别走 > 12. 盟友
    徐公公这厢也没急着听他交底。

    他端起茶盏,茶盖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两下,像是在滤茶沫子,又像是在滤话。然后头也不抬,慢悠悠搁出一句。

    “高主簿这般本事,窝在萧长庆这条眼看就要沉的破船上,可惜了。”他笑眯眯的,眼底却藏着钩,“京里头,有的是更稳的高枝。咱家这点门路,替你引荐一二,也不难。你又何苦非吊死在这一棵树上?”

    高锦端着凉茶,却没接这茬。

    那是他想吊吗?那是他没得选。

    他放下茶盏,忽然笑了。

    “公公这一句,里头藏了三个套。”他屈起指头,一个一个数,“我若眼睛一亮、动了攀高枝的心,就坐实是个一吹风就跳船的墙头草。这样的人,公公押都不敢押,是一套;转头,公公还能拿‘萧帐下谋主、暗通京中’反咬我一口,是二套;就算我不上钩,公公也探出了我的深浅,是三套。”

    “一句闲话,三层钩子。公公不愧是御前红人。”

    徐公公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可高锦话锋陡然一转。他身子前倾,那双仿佛永远在微醺的桃花眼漫不经心地瞥向徐公公。

    “试了我半宿,”他打了个哈欠,“这一回,总该轮到属下问公公一句了。”

    “公公这趟,深更半夜,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摸进一个‘必死反贼’的帐子,到底图什么?”

    “咱家说了,”徐公公笑容不改,“贪财。两头下注,搏一份雪中送炭的功劳。”

    “不对。”高锦摇头,“钱?公公在这宫里熬了几十年,单一只羊脂玉扳指,够寻常人家活上三辈子。你要真只贪那几个钱,犯得着拿命来赌萧长庆这条九成要沉的船?”

    “贪财的人,命是算着花的。公公今夜倒大方,把一条命直接往别人的刀口上摆。”

    徐公公端茶的手,顿住了。

    “所以公公图的不是钱。”高锦的眼锋在他脸上划了个圈,“是这世上,有样东西元曜给不了你,你又非拿回来不可。”

    “萧长庆这条船,旁人看是条破船。”他笑道,“公公你看,是这天底下,唯一一条能载你去够着那样东西的船。”

    话音落了很久,徐公公脸上那张贴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一团和气,终于,裂了。

    像一条藏了几十年毒牙的蛇,忽然被人从七寸处撕下了整张蛇皮,只剩一种本能的、还来不及藏的惊。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开口,那把油滑了一辈子的嗓子沉了下去:

    “……十几年了。”他低声道,“能一眼看穿咱家这身皮的,高主簿,你是头一个。”

    “成色足不足,咱家不验了。”他盯着高锦,“这条船值得咱家押上这条老命。”

    “咱家,赌一把。”

    “公公既然要赌。那属下就跟公公把这笔买卖摆到台面上谈。”高锦转着茶盏,“公公要的,无非‘押对边’三个字。你赌将军这条船不沉,那从今日起,你就是头一个上船的人。将来将军真能翻盘,你便是从龙之外、又添一份‘雪中送炭’的功劳,保命、分红,少不了你的。”

    “公公能给的,属下也清楚:你在宫里十几年,眼睛、耳朵、门路,遍地都是。属下要的,就是这个:元曜的心思动向、宫里的风吹草动、还有......替属下和某些人递几句不能见光的话。”

    徐公公的眼睛,一点点亮了。

    “至于谁也别坑谁,”高锦淡淡一笑,“公公手里,攥着属下这条‘助贼谋反’的命;属下手里,也攥着公公‘身在曹营心在汉、私下勾连反贼’这条命。咱俩谁先捅破谁,都是同归于尽。这买卖,才做得安稳。”

    “痛快!痛快!”徐公公一拍大腿,满脸的精明算计还挂在眉梢,下一秒,那张脸就像翻书似的,重新挂上了人畜无害的笑。他又变回了那个让人提不起戒心的笑面太监。“成交!跟明白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他话锋一转,又叮嘱道,“不过丑话说头里:明儿一早当着满营的面,这旨,咱家还是要照宣的。宣完了,咱们各演各的,谁也不认识谁。”

    徐公公搁下茶盏,正欲起身,帐外传来一声细微的窸窣。

    高锦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角余光扫向合起的帐帘。

    徐公公神情未变,动作未停,只朝高锦递了个眼色。稳住。

    高锦登时心领神会。

    这只老狐狸,打进帐那一刻起,就知道,外头有人。

    果然,下一瞬,徐公公那尖细的嗓子陡然拔高,端足了钦差的官威。

    “咱家把丑话,撂这儿了!”他对着高锦,疾言厉色,“陛下口谕:龙骧将军这一路,但凡少了一根汗毛,头一个就拿你这执妖术、惑军心的待罪主簿开刀。问罪、抄家,一个都少不了!高主簿,您那狐狸尾巴,可得夹紧着点儿,别露出来让咱家为难。”

    高锦瞬间会意,顺势撩袍跪了下去,满脸惶恐:“公公息怒!陛下隆恩、公公敲打,属下万死铭记。将军安危,属下拿这条贱命担保!”

    一个声色俱厉地训,一个诚惶诚恐地领。这一出“钦差夜入、严辞敲打反贼妖人”的戏,演得是无懈可击。

    帐外那道微弱的脚步,顿了片刻,估计是听满意了,离远了。

    又过了一阵子,徐公公才收了那副官威,慢悠悠地又坐回去,端起凉茶呷了一口,那张笑脸又回来了,眼底却多了一丝看好戏的促狭。

    “高主簿,反应倒快。”

    “公公,布置倒早。”高锦也笑了,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膝盖,“门口那位‘巡夜’的,公公进帐时就瞧见了吧?”

    “那是自然。”徐公公眯起眼,“陛下的眼睛,哪儿只咱家这一双呀?明着派咱家来‘护送’将军,暗里又派人盯着咱家。一层套一层,跟套娃似的。不过咱家在这宫里熬了几十年,要是连这点门道都摸不透,那坟头草,早该三丈高喽。”

    “所以方才那场‘敲打’,”高锦慢慢道,“是让门外那位给公公您盖个‘忠君办差’的朱红大印。”

    徐公公没急着走,望着那道被风吹起的帘缝,用着说闲话的口吻轻飘飘地撂下一句:“高主簿,方才那个‘巡夜’的,你当他是陛下的纯臣?”

    “公公认得他?”

    “咱家在宫里这么多年,谁是谁的狗,闻一闻就知道。”徐公公眯起眼,“那张脸咱家碰巧知道:他挂的是陛下的牌子,吃的却是卫国公府的饷。”

    高锦顿了顿,可他放下茶盏时,仿佛已经心中有数了。

    “公公,”他笃定道,“卫国公冒着‘私植耳目、窥伺边将’这等一查就掉脑袋的险,往陛下亲手安插的探子堆里,埋自己的眼睛——你说,他图什么?”

    徐公公一怔:“图……盯着将军?”

    “盯着将军做什么?看戏,犯不上他这么搭命。”高锦摇头,“他埋这双眼睛是为了赶在元曜前头,自己先对将军下手。”

    徐公公笑容一滞。

    “元曜的杀局,放长线钓大鱼,还要脸面。他得把将军‘请’进京城那座牢笼,再不慌不忙地收拾。”高锦进一步分析道,“可卫国公这把外戚的刀,急多了。”

    “公公你想,将军手里这十万北疆兵、武将之首这把交椅是只认陛下、不认外戚的。”他眼神沉下来,“这根柱子一日不倒,卫国公那‘太后娘家’就一日攥不住兵权、做不成那个能左右朝局的外戚。可萧长庆一倒,尤其顶着‘反贼’的名头倒的,那十万兵、那个空出来的位子,外戚抢起来,比谁都快。除掉萧长庆,他既拔了眼中钉,又吞下一大块兵权。”

    “偏生坏在这上头:我这一路把将军从‘反贼’洗成了‘蒙冤忠良’。”高锦声音更冷,“眼看就要‘请’进京、当着满朝叫陛下亲口‘正名’。萧长庆一旦正了名,就成了动不得的忠良,卫国公那把‘反贼伏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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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就再也,下不去了。”

    “所以他等不及京城了。”高锦一字一顿,“要赶在半道上、趁萧长庆那个‘反’字还没洗干净,做掉将军;再把这盆血泼成‘反贼作乱、伏诛半途’,叫天幕那句‘反’,坐得实实的。”

    “他埋在这探子堆里的眼睛,”高锦淡淡道,“就是替他盯着将军这一路、以便挑一个动手的时辰。”

    徐公公盯着高锦,眼里不进流露出叹服。

    “……咱家伺候元曜十几年,自以为把外戚那点心思摸到了根。”他由衷地摇着头,“可你,单凭这一个探子的来路、一个照面,就把卫国公那把还没出鞘的暗刀,描了个清清楚楚。高主簿,你这脑子,邪门,邪门的很呐!”

    高锦可不敢接这恭维,眼神冷了下来:“公公,这双埋错了地方的眼睛可不能就这么还给卫国公。他‘私通外戚、欺君罔上’这条命门得死死攥在咱们手里。往后卫国公府那头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得先过一遍我的耳朵。”

    “话是好话。”徐公公却没急着应,反倒眯起了眼,“可这种两头吃饷的探子最滑。你逼急了,他转头就把咱们卖给卫国公;攥太松,他又阳奉阴违,喂你一耳朵假料。一条养在敌人窝里的狗,要它既不咬人、又肯替你下蛋,这里头的分寸,差一寸,就是反噬。”

    这一句,倒让高锦,正了正神色。

    “所以,”徐公公那张笑脸下,透出几分阴狠,“你只管要‘卫国公那头的动静’;怎么把这条狗,调教成一条只敢冲咱们摇尾巴的,交给咱家。”

    “成。”高锦笑了,“公公驯狗,我布局。”

    两个老江湖,说吧,相视一笑。一个把一颗死子盘活成了半盘棋;一个有的是法子让这颗子死心塌地。

    临到帐门,徐公公脚步一顿,斜睨了高锦一眼,压着嗓子丢下最后一句:

    “高主簿,等进了京,有个地方,锁了二十年了。到时候,咱家带你去开开眼。”

    说完,人没入了夜色。

    高锦望着那道落下的帘子,眉梢一挑,带了几分玩味。

    被这老狐狸说的,他还真有几分期待了。

    *

    次日天刚亮,中军大帐外,黄罗伞盖,徐公公手捧明黄绫锦。

    昨夜那场充满市侩的推心置腹,此刻换上了一副庄严肃穆,尖细的嗓音拖得老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龙骧将军萧长庆,镇守北疆,劳苦功高。近日天降异象,妖言惑众,朕心甚悯。特召将军即刻还朝,入京叙功、面君受赏,以正视听、以安天下之心。钦此!”

    阶下,死一般的寂静。

    萧长庆披甲跪接,高锦立在阶下阴影里,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好一手。好狠的一手。

    不是赐死。是请,是赏,是天子体恤忠良、要当着满朝文武,亲口替萧长庆“正名”。

    这道旨意,挑不出半个字的错。萧长庆若抗旨不来,就是心虚,就是坐实天幕的“反”,亲手把“忠良蒙冤”四个字撕得粉碎;若奉旨入京,便是虎落平阳,兵、将、天幕全留在北疆,他一个人,孤身踏进那座由元曜算无遗策、经营了十几年的牢笼。

    去,是死。不去,也是死。

    邓娇儿那封密信里早写过:他不会赐死,会用一道挑不出错的“恩旨”,把人活生生“请”出来。

    高锦信了,也防着了。可真到这道旨意当众落下,还是对其中实打实的歹毒......由衷欣赏的。

    皇帝反手,就把他这二十多天的心血,化成了拴住将军脖子的那根绳。

    阶上,徐公公宣完旨,垂着眼帘,把那卷圣旨双手奉到萧长庆面前,脸上仍是那副笑眯眯、漂亮的近乎无辜的模样。

    可在抬手的一瞬,他飞快地、极隐蔽地,瞥了阶下的高锦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高锦读得清清楚楚:

    “该你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