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命主角都跪求我别走 > 10. 真心假意
    高锦发挥了那么长一段,萧长庆却没接话。

    他望着高锦,目光在那张生着桃花眼的脸上,停了停,半晌,忽然,问了一个高锦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问题。

    “先生这般人物,风流模样、又有这般经天纬地的本事,怎么……连门亲事,都没有?”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自己,不过,他就算心里有人,也还是纳了妾,生了几个孩子的,倒也不像高锦这样孑然一身,“莫不是,先生心里,也藏着个放不下的人?”

    他问得郑重,高锦纵使巧舌如簧,也怔了一瞬。

    帐里的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高锦回过神,脸上重新挂起了那抹仿佛没睡醒似的、懒洋洋的浅笑,“将军,属下干的这行,是把人心一层一层拆开了看。拆得多了,就信了一条理。这世上的‘喜欢’,底下大多压着一本账:图你的人、图你的财、图你的权。白给的‘喜欢’,属下没见过几回。”

    是没见过,不是没见过几回。

    “所以,没有。”他说得轻描淡写,“爱,是天底下最亏的一桩买卖:把自己整个搭进去,未必收得回半文。属下这种人,自知无福。”

    “先生算得清账。”萧长庆望着帐顶,嘴角划过一抹苦笑,“可我这十四年,赔进去的,何止半文,大概有半条命了。值不值,我到今天,也说不上来。”

    他偏过头,看向高锦:“我只知道,要没这桩赔到底的买卖在心口吊着,我早死在北疆不知道哪条沟里了。”

    “把命搭进去,图的不是收回本。”他一字一顿,那是一个莽夫半生里悟出的,可能是天下最朴素最浅显又最深邃的道理,“图的是这一辈子总算真心过一回。”

    帐里,静了下来。

    良久,高锦眼中的吊儿郎当褪却:“将军比我通透。”

    萧长庆摆摆手,盯着高锦,那目光里,除了惜才,还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探究。

    “先生。”他忽然道,“有一桩事,我憋了些日子了。那条害死两千弟兄的方略,主意是我拿的,你不过嘴乖,顺着我附和、执笔。这一节,我认,是我错怪了你。”他盯着高锦,“可我想不通的是:你先前,不过我帐下一个只会顺嘴附和的文书;怎么打从我刀下捡回那条命起,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把元曜、把这满盘死局,都耍得团团转?”

    “你这身经天纬地的本事,到底,打哪儿来的?”

    ‘还能打哪儿,自然是借尸还魂了呗。’

    帐里的空气,悄悄,绷紧了一瞬。

    高锦垂下眼,心里那点哭笑不得的念头,到底没漏到脸上。

    他这甲方爸爸怎么说好呢?先交心,先托命,把后背给了他,把底牌也给了他,然后才想起来问:你是谁?这顺序,全反了。可也正是这反了的顺序,让他没办法敷衍。

    高锦笑得坦荡:“将军,那条方略,属下既不敢拦,又顺着您执了笔,末了落得两千条人命压身,做了那只最便宜的替罪羊。要说‘蠢’,那会儿的属下,是真真切切的蠢。”

    “可我本就是一个低微文书,逆了主将的意,是找死;顺着说、写几篇花团锦簇的漂亮废话,指不定还能有好日子过。”他淡淡道,“那时候,坦白说,属下不想动脑子。”

    “属下从前的营生,说来不怕将军笑话:是跟着一老师傅,专门替一帮,志大才疏、成事不足的主儿,收拾他们闯下的烂摊子。收拾得多了,绝处求生的路数,自然,门儿清。”

    “可那活计太熬人,师父死了,我也了无牵挂,无处可回了。”

    “属下那时候想,就算再动脑子,也救不了师父,所以就变成了烂泥。”

    “直到将军那把刀架上了属下的脖子。”他唇角一挑,那点痞气底下,是见了血的锋利,“属下怕了,为了保命,再不敢不动脑子了。”

    “再往细里问,”高锦把话头一收,“属下那点来历,过去的,不值一提,也……没处可说了。将军只需认一条:这身擦烂摊子的本事,如今,只替将军一人使。”

    这番话半真半假,除了师父那段,基本没扯谎。萧长庆盯着他,盯了很久,到底没再追问。

    可高锦在说往事时,眼神和语气里藏了的那点连他自己都没留意的、一闪而过的萧索,却被这个半生飘零的汉子,听进了耳里。

    “先生方才说,”萧长庆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了无牵挂,无处可回。”

    “我萧长庆,八岁就没了家。”他看着高锦,眼底竟漏出一种笨拙、却滚烫的认真,“没爹没娘、四海飘着,是个什么滋味,我比谁都懂。”

    “所以,”他一字一顿,像在许一个,连自己都掂出了分量的诺,“往后,先生要真无处可去了……我萧长庆但凡活一天,这儿,就是你的去处。”

    高锦向来反应快,永远是接话最快的那个人,可这一回,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憋出来。

    将军说得太实在,实在到他所有准备好的客套、推脱、打哈哈,全用不上。

    *

    此刻,一千二百里外的京城,邓娇儿信里写的那一幕,正一字不差地上演。

    金銮殿上,百官分列。御阶之上,龙椅里端坐着一个人。

    承光帝元曜,今年四十有三,明明大病一场,岁月却待他格外宽厚。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年轻时想必惊才绝艳,如今添了岁月与权柄磨出的沉郁,更显矜贵。

    他身型高大,宽肩劲背,一身玄色十二章纹的衮服穿在身上,不必开口、不必抬手,便有一股压得满殿喘不过气的威仪。

    只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望进去,看不出半分喜怒。唯有离得极近的内侍,偶尔才瞥见那从容的眼底,会极快地掠过一丝他竭力掩着的疲惫。

    此刻,外戚卫国公领着一班人,“忧心忡忡”地进言:“陛下!龙骧将军北疆大捷固然可喜,可天幕言之凿凿,将军又如此得军心、得民心,万一……老臣不敢妄言,可这,不可不防啊!”

    话音未落,文官班列里,竟有人出班反驳:“卫国公此言差矣!龙骧将军身中数箭、力保孤城数万生民,此乃铁打的忠勇。如今市井都在传,那道天幕分明是妖人作法、构陷忠良。陛下若在此时动了将军,岂不正中奸人离间君臣之计、寒了天下忠臣的心?”

    此言一出,竟有数名清流出声附和。

    卫国公的脸色,沉了一瞬。他没料到,短短月余,那“妖人构陷忠良”的说法竟已从边关,一路烧到京城的金銮殿上,烧进了这些最爱惜羽毛的言官嘴里。

    ‘好手段。’他在心里冷笑。‘萧长庆那莽夫帐下,果然有高人。’

    一时间,金殿之上吵作一团。可无论是参他的、还是保他的,每一句,都往元曜那本就睡不安稳的心上,添一把火。

    参他的,坐实了他“功高震主”;

    保他的,更坐实了他“尽收天下人心”。

    元曜没说话。他端坐龙椅,指节一下、一下,轻叩着扶手。

    卫国公那几句话,他听过不止一遍。

    萧长庆一倒,北疆的兵、空出来的位子,这班人分起来,比谁都快。

    那几个站出来替萧长庆说话的言官,也未必真为了萧长庆。不过是想博一个"敢替忠良说话"的名声,回头好写进自己的功劳簿里。

    满殿的人,没有一个是为了萧长庆。也没有一个,是为了他。

    他知道。这些他知道很多年了。坐在这把椅子上,人迟早会明白一件事。

    底下递上来的话,没有一句是干净的。要紧的不是干不干净,是有没有用。

    至于萧长庆该不该留,他心里早有了数。剩下的,只是怎么动手;还有,事后,谁该跟着一起,被收拾掉。

    他不急。

    良久,他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种棋手俯视棋局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他想杀萧长庆。可他比谁都清楚,此刻动刀,是下下之策。

    天幕在前、民心在后,他若赐死一个刚以重伤之身、替天下挡了五万胡骑的忠良,那“妖人构陷、自毁长城”八个字,就再也洗不掉了;史笔会把他元曜,钉成一个听信谗言、冤杀功臣的昏君。而他这一生最在意的,恰恰是这身后之名。

    所以,他不能用刀。

    他要用“恩”。

    一道挑不出半个字毛病的恩旨,把萧长庆,从他的兵、他的城、他的民心里,客客气气地“请”进京城。

    离了北疆那十万铁骑、离了那满城肯替他赴死的百姓,一个孤身入京的萧长庆,便是龙游浅滩、虎落平阳。

    届时杀他、囚他、废他,都只在他元曜一念之间,且桩桩件件,都做得名正言顺、天衣无缝。

    这,才是他的杀人法。不见血,不留痕,还要让那将死之人,含着笑,谢恩。

    “拟旨。”他终于开口了,“龙骧将军萧长庆,镇守北疆、御敌有功,朕心甚慰。着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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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刻还朝,入京叙功、面君受赏,以正视听、以安天下之心。”

    满殿一静。谁都听出来了,这道暖融融的“恩旨”底下,裹着的,是一把怎样的刀。

    是夜,元曜歇在了皇后宫中。

    邓娇儿亲手替他更衣、奉茶,端方得挑不出半分错。可她连呼吸都是收着的,十四年,没敢大口喘过一口气。

    那封送往北疆的信,前脚刚八百里加急地出宫,算算时间,估计昨夜刚到;元曜今夜偏偏就来了。

    是巧合?还是,他嗅到了什么?

    元曜没急着歇下。他端着茶,状似随意地开口:“娇儿,北疆那个萧长庆。朕记得,他当年是你邓家替你定下的女婿。”

    这桩婚事,正是十四年前,他一道圣旨,亲手断的。

    邓娇儿没有一丝表情变化:“陛下记性真好。那都是十四年前的事了。臣妾那会儿还是个没出阁的丫头,懂得什么?后来蒙陛下抬举入宫,从前那些,早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元曜重复了一遍,眼睛盯着她。

    生的如此俊美的一双眼,却只让她后背发凉。

    “发生什么事了吗?”邓娇儿抬起眼,迎着他的目光,眼底干净得像一汪静水,唇边甚至还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

    元曜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一声。

    他忽然话锋一转:“朕今儿听了桩怪事。萧长庆帐下新冒出个能掐会算的谋士,把那道天幕、那场大捷,搅弄得满天下都知道,把朕这个皇帝,架在了火上。”

    “皇后,”他说得慢悠悠的,慢到瘆人,“你说,这等翻云覆雨的人物会不会是有人从这宫里,悄悄,递过去的?”

    邓娇儿的心,骤然,沉到了底。

    他在试。试这宫里、试她跟北疆那条线有没有干系。她但凡露出一丝不妥当,但凡这“不记得”演得过了头,那封送出去的信就是她的催命符。

    邓娇儿给皇帝倒茶的手依旧如行云流水,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个恭顺的笑。

    “陛下这一说,臣妾倒想起一桩。”她语气端凝,是恰到好处的、属于中宫的持重,“前儿母家来人请安,也嚼了这么一嘴。说北疆那位将军,近来声名鹊起得,蹊跷的紧。臣妾本没往心里去……如今陛下既问起,臣妾倒要多句嘴了。”

    她垂下眼,俨然就是一位贤妻在替丈夫分忧:“一个边将,无端得了这样大的人望。臣妾一介妇人都觉着不是好兆头。陛下,合该早早提防才是。”

    殿里落针可闻。

    元曜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好手段,找不出错来。

    他眸色沉沉地看着她,那里头翻涌的审视与掂量,没褪干净,却也没再往下探。

    “皇后说得是。”他搁下茶盏,淡淡道,“睡吧。”

    烛火熄了。

    烛火熄了。黑暗里,邓娇儿呼吸均匀地躺着,安静得像真的睡熟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后背那层冷汗早把中衣浸了个透。她甚至想干脆就此与他同归于尽罢了。

    只是,她再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将门虎女。

    十四年了,她落子,更沉得住气、更算得到后手、更敢往绝处走,但和十四年前一样。

    她,绝不回头。

    *

    一千二百里外的北疆大营。

    邓娇儿那封信,高锦早已就着烛火烧了。可信上的字,一个不落,全刻进了他脑子里。

    她替他,把元曜的牌先掀开了一角。他知道了那位天子的下一步,也知道了他怕什么。

    可知道,和挡得住,是两码事。

    他要对付的,是一个坐了十几年龙椅、没走错过一步的人。是一个连枕边人一个眼神都不肯放过的人。真正的棋局,到这一刻,还没开盘。

    夜风卷过帐角。高锦那点等着对手落子的兴奋再压不住了。他望着京城的方向,无声地勾起嘴角。

    三日后,黄昏。

    一骑探马踏碎暮色、疾驰回营,人未到,声先到——

    “报!京城来人了!”

    辕门外,旌节招展,黄罗伞盖,一支望不到尾的仪仗,缓缓压上来。当中托着的,是一道明黄的圣旨。

    元曜的第一手,到了。

    而那个,等着这道旨“送上门来”的人,立在阶下阴影里,低眉顺眼,毕恭毕敬。

    但他心知肚明,这递旨的人,未必有等旨的人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