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桌案上堆叠了山高的画卷。
景熙阅完一幅,记住了上面的亲族关系,同友新说话半响不见他回,随手卷起画卷轻敲了一下他的肩,好叫他回神,却恰好敲到友新挨了一竹尺的伤处,痛得他脸色一白,额角顿时沁出一片冷汗。
景熙见状颇为讶异:“孤可没使力。”
友新勉力笑了一笑,跪下告饶道:“殿下恕罪。”
景熙叫他起来,“你这肩膀又是怎么一回事,如何伤着了?”下午为他整理仪容时分明瞧着还很利索。
友新正是因着此事恍神,太子方才问他送药去碧枝宫,喜礼如何反应,友新想到了喜礼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一时不察便想得久了。
友新稍作斟酌,笑回道:“殿下,奴才正要说得便是此事。先前奴才得您吩咐拿药送去碧枝宫,方一进门,就瞧见师傅叫喜礼气得大发脾气,便是奴才到了跟前,也受了迁怒,挨了一尺,师傅只叫把东西放下,就遭撵出来了。”
“奴才并未来及同喜礼说上话,殿下。”友新道,“近来怕是不能再去师傅跟前,招他老人家的眼了。”
景熙扶额道:“你师傅这脾气真是……”数年如一日的烈性。
“来人。”景熙唤道。
殿外候着的小太监立即进来行礼,“殿下。”
景熙道:“去传个医倌过来。”
小太监应是,手脚轻悄地退下了。
景熙继续拆阅着画卷,友新在旁伺候着添茶,收拢阅完的画卷,他若有若无地瞧出,这些画册画的都是些官宦勋贵家的女儿。
东宫这是要添女主子了么,友新暗自思索。
秋月末后宫大选,往年的名册从未送来过东宫,今年这是要为太子遴选正妃么。
友新揣摩着,皇后娘娘信些命理学说,太子出生那年,她用胎发亲自为其卜算,算得太子生来命格有缺,要其固本守阳直至弱冠,以壮命格。
这些年来太子身边随侍的全是些太监侍卫,少有宫女近身,如今距离太子弱冠还有几年,皇后娘娘如何就着急起来了?
友新心说,总不会是已经知晓太子同碧枝宫里的小太监,举止逾越地来往交际了罢。
殿内静默了片刻。
景熙又阅完一幅画卷,交予友新收起来系好,他端起茶盏慢饮一口,眼角瞥去友新,友新低眉顺眼,半点余光不分去它处,专心卷着画布。
唇舌间涩然的茶水入喉,景熙终还是忍不住,轻轻道:“她哭了?”
友新自然听出太子口中的‘她’是谁,平静道:“是,殿下,奴才到碧枝宫时,确是听见喜礼在哭。”
不仅在哭,还很是可怜哭道想念表哥,这却是不能说予太子听的,友新低垂眼皮掩住笑意,他自幼受祥庆教导,自也沾染了祥庆那股爱瞧热闹的恶劣脾性,只不过他身居东宫,平日里总做出副镇定从容的模样掩藏的好。
景熙闻言搁下茶盏,不由得想到那小奴胆量那么小,眼底又那样浅,祥庆发起脾气又那样可怖,定然会吓得她泪珠滚滚。
记起来她在他面前,哭得眼角鼻尖皆是红红粉粉的可怜模样,景熙抿了抿唇,复又端起茶盏,低头慢饮了一口。
这口倒是少了些许涩意,景熙眉心松展,一盏茶饮完,医倌到了。
“太子殿下。”
“起来罢,”景熙略一指友新,温声道,“给他瞧瞧肩上的伤。”
友新听言立即叩谢太子,要领着医倌去偏殿处理伤势,景熙留住了他,道:“无须那么麻烦,就在这里看罢。”
说话间,景熙踱步走去桌案后面,又拿起一幅画卷,解开上面系着的绳带展阅。
桌案前的石阶下,友新低眉顺眼应声是,就势又跪坐回冷硬的砖石地板上,医倌提拎着药箱跪来他身旁,两个小太监跟随在后打下手。
殿内静悄悄的,高台上太子长身玉立手持画卷专心观阅,阶下几人轻手轻脚,呼吸都是轻轻的,毫不敢惊扰。
景熙方记下又一位京城新贵的宗亲关系,略一移眼,瞧见友新右肩高高肿起一条的青紫瘀伤,景熙眼皮一跳,“你师傅因何生这么大的气?”喜礼也挨了打么。
顾及尚有旁人在,景熙及时收住了口。
友新常年贴身随侍太子,自然了悟他未尽之言,脸色惨白道:“奴才不知,殿下。奴才并未看到什么。”
友新伤处已经有了淤血,医倌拿针刺破了正在为他放血,一个小太监捧着碗在旁接着。
景熙越看越是心惊,如何也放心不下,友新时常陪他操练身手挨这一尺伤势尚且如此严重,小奴那细白柔腻的手臂,若是受这一下,哪还拿得了东西。
越想越是心乱难安,景熙晚间方一用罢膳食,就领着友新并一行人前往演武场。
他叫来心腹几个装作陪同他操练的模样,自己伙同友新换了身衣裳潜去了碧枝宫。
*
碧枝宫素有冷宫之称,地处偏僻,白日不显什么,夜里一路走来,越走越是冷清荒芜,此处宫道两侧的宫灯更是都没有点燃。
幸得今晚月色皎亮,于行走无碍。
景熙以为碧枝宫受了旁处苛待,这才四周一盏灯都没有点,如此对友新说了。
友新却是轻声道:“殿下,碧枝宫每月下发的份例里未短缺过灯油灯烛。”
景熙错过脸瞧他,友新又道:“殿下,这条夹道上的灯柱,归属于碧枝宫打理。”
好么,原是碧枝宫里的奴才们躲懒,景熙这个主子默默地不说话了。
再悄无声息地寻去喜礼的院落外,瞧见门窗后透出的亮如白昼的灯烛光亮,景熙更是了悟宫道那些消失的灯烛都用在了哪里。
他压住唇角,略抬了抬手,友新就止步候在此处。
友新移步潜藏于月光波及不到的角落阴影处,不再跟随向前。
树冠间夜鸮桀叫一声,景熙循声瞧它一眼。
他轻悄来到映照出屋里人影的泛黄窗纱前,指节轻叩两下。
此刻皎月高悬,天幕昏暗,景熙不想再吓她什么,敲完窗户,见映照出的正在梳发的身影顿住,立即轻声道明:“喜礼,是我。”
白日才有过交谈,阿梨方一听到,立即就认出了他的声音。
阿梨推开半边窗扇去看,景熙眉目柔和,唇角噙着笑,身着玄金相间的侍卫武服,长身玉立站在窗旁。
今夜得见他这身衣裳,阿梨这才信他确在御前当差。
阿梨问他,“怎么这会子过来寻我了?”顿了一顿,又问,“下午又怎是友新过来送药,你去哪里了?”
阿梨谨慎,窗扇只敞开了手掌宽的缝隙,漂亮的脸半边隐于窗后,小心翼翼地瞧着景熙。
仿若未觉察到她的防备似得,景熙望着她,淡淡笑道:“我才回去就来了差事,一时脱不开身,只得叫友新替我过来一趟。”
景熙道:“药你都收到了么,如何?可都用上了?”
阿梨抿了抿嘴,“你叫友新送来一箱子,我一时间,哪里又能都用得上。”
景熙笑意就转深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将里面的一双宝珠手串展露于她面前,笑道:“喏,我的诚意。还有一条珠串工匠还在做,且要再等两日。”
锦盒里的宝珠颗颗柔润精致,水纹缎的帕子托举着它静静卧在那里,泛起一层莹莹的柔光。
阿梨美眸闪闪,心弦一动。
‘嘎吱’——
窗扇全敞开了,阿梨叫这锦盒勾引得探出了半边身子,长长伸出一条手臂去拿它。
一阵泛着潮湿水意的芬芳香气扑面,景熙得以窥见阿梨此刻的装扮。她竟是才沐浴完。乌密似缎的长发尚还湿黏地贴着脸,里衣襟口松散,肩头披了件颇为宽大的靛蓝银绣的太监服外衫,她的衣襟和后背都叫湿漉漉的发丝沁出了大团暗色水痕。
阿梨倾身前接过锦盒,再返回卧房里,已然迫不及待地将它戴去双腕,粉润的鲛珠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很是美丽。
阿梨亲昵地轻轻拨了拨它,又举起双腕瞧来瞧去,抿唇不住地微笑,秋日夜里风凉,她头发仍还湿着,景熙大手轻推,又将窗扇合得只留尺寸宽的缝隙,将阿梨身姿遮挡的只余下一点边影。
远处,正隐在墙影里悄悄窥看这里的友新,默默地又退回了墙边。
景熙轻轻笑笑,瞧阿梨得了手串喜气洋洋的高兴模样,料想她白日没受祥庆的责打。
他静静候在窗边,等阿梨赏够了手串,又记起他,移步过来,才再开口道:“今日下午,祥庆公公同你发了脾气?”
阿梨歪头略作回想,笑盈盈道:“我也同他发了脾气。”
景熙闻言莞尔,彻底放下了心,“此刻已晚,你既无事,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寻你。”
阿梨并未直接道别,她摸了摸自己肩侧打结的湿发,漂亮的眉眼间流露出几分纠结之色。
景熙就要走,见她如此,耐心问她:“还有旁得什么事么?”
阿梨美眸略带打量,颦眉望着他,轻轻问:“你可会为发丝开结?”
阿梨在碧枝宫这数月里,总能寻到人为她打理这乌亮缎发,今日却是祥庆伙同吉顺不知去往了哪里,两人双双不见踪迹。
阿梨喜净,她白日去了后殿的草丛竹林,夜里一定要擦身沐浴才肯上榻休憩,今夜碧枝宫只她自己,她也没有偷懒,自去打来热水清洗了一番,期间误湿了头发,她穿上衣裳后对这满头湿发摆弄来摆弄去,不仅没有擦干梳顺,反而害得许多发丝打结成缕。
也是实在无可奈何,阿梨气急起来连自己都骂,她对着自己的头发骂骂咧咧发了好一通脾气,若是景熙此刻没来,阿梨气得就要拿着剪子将这些打了结的头发都给它们剪掉,便是等到明日晨起去寻祥庆为她打理都等不及。
阿梨实在生气,她眼皮薄眼底浅,气急起来眼皮总是晕红一片,眼底又总是水汪汪的,便是玲珑小巧的鼻尖,柔软的两腮都显出些红意。
阿梨才因梳发累极饮用了些茶水,双唇也是红润润的,仿若上了抹朝霞色的胭脂。
景熙手掌搭放在窗棂旁边还未收回,将一切尽揽眼底。
景熙的目光在阿梨红扑扑的脸颊打个转,又移去她肩侧那几缕纠缠成结的发团之间,她长长的发丝末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视线再下落,瞧见她手边的小几上放着把系着红绳的鎏金小剪子,景熙默默地点了点头。
如今不比热夏夜晚,月前连着几日下雨,气温骤降,夜里更是风凉。
阿梨湿着头发不宜见风,她熄灭了卧房内间的灯烛,捧着盛放有梳子帕子一应用物的螺钿红漆托盘,移步去了外间。
一墙之隔的屋檐下廊道间,景熙侧目瞧着窗扇映照出的她的身影,两手负在身后,一步步跟随她的脚步,走走停停,直到两人同时在门扇前面驻足站定。
阿梨拆下门闩前,再次回头环视了眼四周,外间摆件少寡简陋,没什么不能叫景熙瞧见的。
她抿了抿嘴,轻轻拉开房门,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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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景熙进来。
门再轻轻合上,挡住了外面泛着些寒意的秋夜冷风。
景熙跟随阿梨走来放有梳发用物的桌子旁边站定,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瞧着她。
景熙身量高挑,阿梨发顶只到他心口,两人距离近了若在想看清彼此的脸,只得一个人低着头,一个人抬着头,如此这般对望。
阿梨仰头看了又看他,见他只是神情柔和地望着她看,并未冒犯地乱打量她的房间,更是觉着他这个人规矩安分。
两张圆脚凳一前一后摆在旁边,阿梨小手指了指后面的那张凳子,“你坐这个。”
景熙微笑着应道:“好。”
他轻轻撩袍坐下来,如此便矮了阿梨半身,再略抬下巴去看阿梨,阿梨却是递给他一方干净帕子,娇气道,“你才从外面进来,擦了手才准碰我的头发。”
景熙笑着接过来,仔细擦净了双手,“好。”
阿梨又道:“你一介武夫,力气那般大,拿梳子的时候手劲要轻些知道么。”
“好,”景熙再应道,“我轻一些。”
阿梨小手紧握成拳,挥了一挥吓唬他道:“擦的时候也要轻些,否则揪疼了我,我会打人的知道么。”阿梨呲了呲牙,“你知道我的厉害。”
景熙忍俊不禁,他受下这毫无威胁的威胁,压住唇角又应了一声:“……好。”
阿梨接连叮嘱一番,歪头略作思索,似乎没有旁得什么再要他留意,景熙已经拿起了方干帕子,阿梨瞧他像是已经做好了伺候她的准备,便在他身前的圆脚凳落座。
她将滑落身前的长长发丝悉数拢起散于背后,全部交予他打理。
景熙双眼满是柔和的笑意,瞧着她这如瀑如缎的乌亮长发,捏着帕子的手指微顿,往日吃穿住行自有一群宫人们伺候侍弄,何曾要他亲自动手?
今日他这也是头一遭打理旁人的头发,便是他自己的,日常也是交给底下的宫人们打理,就连他自己的发髻都很少亲自动手扎整。
景熙回忆着往日里底下的宫人们都是如此伺候的他,有样学样地学着伺候阿梨,他耐心十足地细致为她擦拭着发间串连的水珠,一方帕子湿透了,就另换一方。
景熙动作温吞,托盘上的小竹筐里放了几条从祥庆那里抢来的络子。
阿梨挑拣了一条梅花样式拿过来,拆上面的绳结打发时间。
一个绳结拆拆绕绕,阿梨同景熙闲话:“尺玉,御前亲卫的差事好做么?”
郑逢玉和祥庆商谈事情时从不避她什么,阿梨隐约知晓郑逢玉要借助秋狩,去往皇帝跟前露脸。
景熙手里的帕子已经换成了梳子,正慢条斯理为她纠缠着的发团开结,闻言便问:“如何是好做?如何又是不好做?”
“我只做过碧枝宫的差事。”阿梨指尖掐着梅花络子,语气不大高兴,“尚还没有去过旁处,哪里知道怎样的差事好做又或是不好做的。”
阿梨说着话,左转过头去看身后景熙,只觉他有时说话真是奇怪,景熙专心为她梳理着发丝,觉察到动静,抬眼去看,阿梨目光怪异地瞧着他,好似看他很是稀奇。
“怎么了?”景熙问。
阿梨道:“你为何总是顶撞我?”
景熙一怔,“顶撞你?”
阿梨道:“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了,不许又反过来问我,听着怪叫人烦得。”
“你当我是你的奴才么。”景熙气笑了,手里捏着的她的发丝向下扯了一下,力道轻轻的,不叫她疼着,却也叫她知晓他的不满,景熙道,“我可不是来给你当奴才的。”
阿梨连忙从他手里救回自己的头发,嗔怒道:“我又没说你是我的奴才。”他这样的要当她的奴才还不够格呢,他做活一点不利索,梳头发慢得她都快要睡着了。
阿梨恼道:“你不愿意好好说话那便算了,头发也不用你梳理了,你且回去罢。”
景熙瞧她一生起气来,眼角立即湿红起来,哪里真能就在此刻走了,心道他若真在此刻甩袖起身走人,她定然会叫气哭的。
景熙坐在凳子上不动,还抬手去接她手里那缕没解开的发结,“给你梳理好了我就回去了。”
阿梨不松手,“那你好好地回我的话。”
“嗯。”还剩三个发结未开解,景熙不为她梳理完,心里毛躁躁的。
阿梨这才将手里的发丝递给他。
阿梨重新转身回去,坐正身体,想到景熙家里同皇后娘娘是宗亲,就问景熙:“那你有没有见过、吃过御膳,如何?好吃么?”
景熙眉眼舒展,拿着梳子动作轻轻,“见过也吃过,味道尚可,你想吃么?”
阿梨道:“说得轻巧,若是我想吃,你还能给我带来不成?”
景熙笑了一笑,不答她话。阿梨没听见他回话,偏过脸去瞧他,景熙笑着朝她眨眨眼,笑眯眯道:“若你真的想吃。”
阿梨双眼一亮,景熙见她高兴,又道起:“秋狩时的宴席味道最好,喜礼,你师傅有没有同你说过皇家围猎?猎场现捕现杀的新鲜野味,师傅们当场料理干净以后放架子上面烘烤,吃起来鲜美极了,别有一番滋味。”
景熙问她,“就要到秋狩了,你想一起过去玩么。”
听着虽然很好,阿梨咬了咬下唇,拒道:“我不想去。”
阿梨道:“我不想离开碧枝宫,尺玉。”
景熙闻言笑意淡下来,压平唇角再看阿梨,她已经坐转回去,默默地拆起梅花络子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