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又五日,连绵秋雨方停,天空放晴。
阿梨近来再未提起芙蓉糕,好似接连几次味道不对,已经对它失了兴趣。
郑逢玉却还挂念着,同人约定了今日申时在司膳局西十六所交易方子。
临出门前,郑逢玉去寻祥庆对他道今日夕食会晚些,他要在西十六所的小厨房里做了芙蓉糕再回来。
祥庆闻言斜睨他,笑道:“有这闲工夫,怎么不连饭菜也学做了带回来。”颇有些怒其不争的口气。
当初郑逢玉袖里藏刀,半夜摸进他卧房挟恩求报,那股狠劲叫他还以为遇上个食肉的好苗子,如今瞧他溺在温柔乡里愈发平和的双眼,只怕厨案前的兔子都要比他多两分凶性。
祥庆心里腹诽,却也不再拿话多刺他,听郑逢玉问他今日想吃什么,祥庆哼他一声,自去房内书架翻了张巴掌大小的泛黄旧纸片出来。
郑逢玉展开看,是道宝酥烧鹅的秘方。
祥庆道:“若是今日西十六所里没有鹅,不拘什么鸡鸭鱼,料理干净了照这方子都能做,皮要酥不要碎,过油的时候控好火候,火灶把控不好就问老郭头。”
左右做糕点是做,做烧鹅也是做,郑逢玉又确实很有些本事,祥庆用他用得十分省心。
“是,庆叔。”
郑逢玉答应下来,将秘方工整收进袖袋里,“阿梨在前殿庭院里小憩,还要劳您看护一会儿。”
祥庆摆摆手,“知道了,去吧。”
郑逢玉应了声,“那我这就去了。”
郑逢玉走出去两步,祥庆瞧见自己院里晾晒的一摊东西,又喊住他,“小子。”
郑逢玉回身,祥庆指了指地上的几样东西,同他说:“这个,还有这边的这几个,都拿去前殿庭院。”
今日阳光正好,祥庆用完朝食闲来无事,抱了些泛潮的藏品出来保养晾晒消磨时光。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早些年随军在外搜罗得来,郑逢玉方才过来时,这些东西他已经擦拭了大半,只剩零散几个光泽暗沉稍显斑驳的。
郑逢玉过来将他指过的几样东西抱起来,动作小心轻巧,祥庆这时看他很是顺眼,前往庭院的路上同他闲话:“前日司仆局的人过来验身记册,我瞧那领头的王公公待你态度不一般,这是打算去司仆局了?”
司刑局还有长春宫里的人都来这附近打探过,其中固有郑逢玉借了他几分力的成分在,但能从他一个隐居冷宫的活死人身上借力,也是他的本事。有本事的人在哪里都吃得香,招揽郑逢玉的势力并不少。
同坐一条船,郑逢玉没有瞒祥庆什么的打算,“再有半月是秋狩。”
祥庆笑了,“你倒是胆大。”这是哪方势力都不愿意投靠,打算直接往皇帝跟前凑了。
祥庆打量郑逢玉神色,仍是没什么表情的沉静,“你可想好了,他那……确实升得快,却也凶险,内侍省里还能行些方便,便是东宫的路子也更稳妥些,只他那边……”
郑逢玉道:“旁处我等不及。”
祥庆暗自讥笑,心说哪里是你等不及,分明是阿梨等不及。换做他无权无势落魄之时,身旁有阿梨如此美人真心相对,他也愿意搏上一搏。
可走御前的路跟飞跃天堑几乎没什么差别了,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当今皇帝不是个好伺候的,皇帝十三岁上战场任统帅,死人堆里厮杀出来的阴谋诡计,帝王常有的多疑阴鸷他全占。
祥庆先前陪侍皇帝数十年,看他年少时还愿意遮掩些本性,做几分情义样,近些年皇权稳固大权在握,作风便愈发寡性随心,去年中了热毒,患上了燥血症,病痛在身行事更是荒唐。
年初京衙拿了一些官员道是反王余孽进了诏狱,若是真同谋逆有关,照律法合该株族斩杀或是流放,皇帝却心血来潮法外开‘恩’,赦免了好些个罪臣子女去势净身进了宫来做奴才,郑家就是遭受此事牵连。
叫人伺候长大的公子小姐,沦落成伺候人的奴才,做宫娥的小姐们倒还撑得住,公子们却是要受宫刑当太监,脾性烈的受不了如此折辱,诏狱里自缢死了好几个。
祥庆倒春寒大病了一场,恰巧错过了此事,待他病愈,喜双将此事当做笑话同他讲来听,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皇帝近些年戾气重,御前算不得什么好去处,太子脾性温良仁善,是个好伺候的主子,他身边却同样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
东宫人杰地灵,属官或宫奴个个都是才能之士,郑逢玉过去且要好些时日才能熬出头。而阿梨那样的娇花美人,又哪里是个会同他一直过苦日子的好脾性?
祥庆瞧郑逢玉这爱重的样子,也不像是个舍得叫阿梨过得辛苦的样子。宫里毕竟是个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的地方,只要阿梨想,凭借她这张脸……
祥庆眨巴眨巴老眼,看见树下躺椅里阿梨熟睡正熟的美貌睡颜,他一个晃神,脑袋一空,瞬间各种杂乱的思绪都消散了个干净。
脚步不自觉放轻,他随手指了片距离阿梨不远不近的阴凉地,朝郑逢玉扬扬下巴叫他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去那里。
郑逢玉同样动作轻巧,两人都不想惊扰阿梨好眠。近来内侍省司仆局在清查各宫,为宫人重新登记造册,前日排查到碧枝宫,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
其间也不知道哪个太监用了什么香料,阿梨一闻见就打起了喷嚏,等人走后,身上更是起了许多红红粉粉似荔枝的小疹子,便是涂了药,夜里仍旧泛起痒来,难受得她睡不着觉。
这个金阿梨大小姐难受起来很能折腾人,她睡不着便也不准他和郑逢玉睡觉,湿红着眼,泫然欲泣做副可怜模样,深更半夜拉上他们去庭院里喝茶看月亮。
雨夜里的秋蚊子毒辣,便是周围点了驱蚊虫的熏香,仍是被叮了几个包。祥庆委实是怕了她了,此刻见她难得安分,半点不敢招惹,待郑逢玉提着饭盒走后,他擦护器具的动作更是放轻许多。
即便如此,阿梨仍是叫这悉悉索索的动静扰醒了,她眼还未睁,就先唤了声,“祥庆。”
祥庆盘腿坐在地上,边给袖弩涂油,边光明正大地欣赏她的睡颜,忽然瞧见阿梨双唇开合,他下意识停了动作,就听见阿梨使唤他道:“祥庆我要喝水。”
茶水壶就在躺椅旁侧的石桌上,她一伸手就能勾到,祥庆无语片刻,倒也起来去给她倒水去了,“你如何知道是我?”
他一直看着她呢,他未曾说话扰她,阿梨又始终阖眼熟睡,哪曾睁眼看过,怎么张口不喊郑逢玉却是喊了他的名。
阿梨睁开眼,望向他露出个得意洋洋的笑容,“我能听出是你。”
祥庆听闻此言,眼里又瞧见她美丽动人的笑,心口一突跳,递过去的茶盏差点晃洒了。
因着患了敏症,阿梨没再涂些药水描画脸蛋遮掩,此刻正是她本来容貌,漂亮的不似凡尘人,祥庆离她近了,看得是心口一跳又一跳。
阿梨接过茶盏,垂首抿两口茶水,饮罢又递回给祥庆,叫他放回石桌上,差使他差使的顺手极了。
祥庆为她的美丽迷乱了心神,很是顺从地抬手就接过来,也不搁回旁边,只在手里捧着,甚至于不自觉做出了服侍人的姿态,腰身略躬,低头怔怔看着阿梨的脸。
此刻正是半下午,晴空万里,阳光穿透树叶间隙细细碎碎洒落到阿梨的身周,像是给她镀了一层波光粼粼的金粉,光晕朦胧。
瓷白脸颊消褪成浅粉花瓣样的荔枝疹,更是宛若刻意描画出来的花钿妆一样,为她凭空增添了几分妖冶的美。
这样的阿梨,祥庆还是头一回看见,一时不禁有些目眩神迷。
阿梨美眸忽闪,发现祥庆的分神,当即起了兴味就要拿他逗乐,祥庆直觉敏锐,觉察到她要使坏,立即神情一凛就缓过了劲。
他随手把茶盏搁回石桌,不满自己如此失态,语气差劲地问她:“怎么听出来是我?”
阿梨道:“才不告诉你。”
碧枝宫里拢共就他们三个,郑逢玉是很安静的,她睡觉时他半点声响没有,唯一会发出来声响的,自然是祥庆了。
祥庆自然也猜到了这点,撇嘴道:“不告诉就不告诉。”他回去摆放了藏品器物的阴凉地那里,坐下来继续擦拭保养这些东西。
阿梨窝在躺椅里远远瞧他擦护的仔细,以为有什么好宝贝,当即精神起来过去看,结果却只发现是些番邦夷族的小玩意。
大多都是木头雕制的东西,只一匣子铜线串着的金铃铛值些钱。
阿梨意兴阑珊地摇了摇金铃,对祥庆说:“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有这功夫怎么不擦擦你那些玉瓶金银锭?”
这些金铃铛祥庆已经打理过了,上了油又擦净晾干,祥庆见阿梨口中嫌弃它不值钱,手上却已经将匣子里成套的金铃铛拿出来,全系到了身上。
双腕两串,腰间系了一串,脚踝的也没落下。
祥庆并不阻拦,只是看她系绳结的样子好似很熟悉这些东西,纳闷道:“不值钱那你朝身上戴什么。”
“我玩一玩。”阿梨笑起来,晃了晃手腕,铃铛声顿时清凌凌地响起来。
她拍拍旁边红漆小鼓,又拿起兽面獠牙的木雕面具递给祥庆:“先擦擦这个。”
祥庆给她擦干净,“你怎么知道它们是一套的?”语气很是诧异。
阿梨见祥庆诧异,只觉自己被小瞧了,她自小在锦绣江南长大,那里常有外族人来来往往做丝绸买卖,什么没有见过,这些都是她小时候玩厌了的东西。
阿梨道:“我不仅知道,还很会玩呢。”
祥庆佯装不信,语气淡淡地哦了一声,阿梨一下叫他激起了斗志,接过面具扣到脸上,气昂昂道:“你且瞧着吧。”
她把红漆小鼓朝外推至距离祥庆两三步远的位置,褪去鞋袜,赤脚轻踩鼓面敲出几个音,似乎是时日久了,鼓的声音有些发闷。
试完鼓音,阿梨又轻轻摇晃手脚系着的金铃听铃音,铃声倒是清脆。
祥庆见她当真有几分会的架势,凝神地看着她,金灿灿的日光笼罩里,阿梨舒展双臂,鼓声和着金铃声,慢慢挥动双袖。
开始的舞步有几分生涩,逐渐回记起了动作,阿梨舞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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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发灵活,鼓声铃声互相应和,衣摆纷飞,轻盈美丽的宛若一只青色蝴蝶。
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可身姿依旧是迷人的,祥庆目光划过她衣袖滑落时露出来的白莹莹手臂,拿起骨笛,配合着她胡旋舞的舞步吹奏起来。
多了笛声应和,阿梨舞步旋转得越来越快,越快越快,髻间的发簪不察间甩落,满头青丝披散倏地垂落,又随着阿梨的动作飘荡而起,祥庆不自禁起身,靠近了她一步。
阿梨舞步戛然而止。
她面朝向祥庆,抬手揭开獠牙面具露出绯红双颊,微微气喘道:“荔枝疹又痒起来了祥庆。”
祥庆目光从她眼尾宛若桃花瓣的浅粉疹印上挪开,“药膏放哪了?”
阿梨道:“卧房外间的小几上。”
祥庆去拿药,阿梨轻巧从鼓面跳回地面,走到发簪掉落的地方,俯身去捡,头顶却是传来“桀——”的一声鸟叫。
阿梨抬头,竟见树冠间站着一只威风凛凛的乌羽大雕海东青,那只海东青一身黑到发蓝的羽毛,抓着树枝的利爪雪白如玉,鹰目炯炯紧盯着她。
想来是宫里哪位贵人养的,阿梨对它不感兴趣,只看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口中嘟囔着哪里来的鸟,捡起发簪再看,白润的簪身已经断成了两截,无法再作束发用。
阿梨薄红的眼皮低垂,不免有些失落。
如此垂头耷脑,瘪嘴望着手里断裂的发簪出神的模样,远远瞧着像是委屈的就要哭出来了。
碧枝宫宫门外,景熙指节抵在唇边,一声呼哨,立在树冠间的海东青霎时展翅而起,朝他斜飞而来。
阿梨听见哨音,循声歪头朝外瞧,不知何时远处紧闭的宫门错开了条手掌宽的缝隙,缝隙外,友新身穿掌事大太监的蓝紫锦绣衣裳,笑眯眯地站在那里朝她打招呼。
“喜礼,你来。”
间隔大半个庭院,阿梨不知他来了多久,又站在外面看了多久,她歪头略作思索,从袖袋里拿出小药瓶吃了颗变嗓子的丸药,又将兽面獠牙的木雕面具重新戴回脸上,这才小跑过去。
她还记得友新上回说过,再来会给她带礼物,到了碧枝宫的宫门后,隔着门缝,很有些高兴地问他:“友新师哥今日是来给我送礼物的么?”
“要叫你失望了,”友新压着唇角,视线在她披散的长发和戴着的獠牙面具上打个转,又看了一眼她手腕腰间系着的金铃铛,说,“你的礼物还在工匠师傅手里做着呢,今日只是凑巧路过,追着这海东青过来的。”
友新指了指宫门外面挂着的锁头,问她:“今日怎么将宫门锁上了?还有你这身装扮,又是怎么回事,师傅呢?”
听见没带礼物,阿梨眨眨眼,语气就没那么高兴了,“这些是师傅给我玩的,师傅去拿药膏了。友新师哥,我前日起了荔枝疹,如今还未好全,师傅怕我吓着旁人这才把宫门锁了。”
说话间,乌羽白爪的大雕海东青踱步来到友新腿边,阿梨瞧见,不由问道:“这只大鸟是是友新师哥你养的么?”
友新道:“是太子殿下养的。”
阿梨‘哦’了声,心说要是友新师哥养得,兴许她还能讨来遛一遛。
面具一闷,脸颊的荔枝疹又痒起来,阿梨很想摘了面具赶快涂药去,再同友新说话,就显出些敷衍来:“现在怕是无法迎你进来了师哥,师傅嫌我顽皮,不给我钥匙,你快去给太子殿下送大鸟吧,别耽搁了。”
友新闻言先朝旁侧看了一眼,景熙没什么表情地抱臂站在墙边,海东青已经踱步回去了他的腿边,收起翅膀盘卧着,一人一鸟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阿梨瞧见他往旁边看,朝门缝跟前凑了凑,边看,边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师哥,旁边有什么?”
窄窄的宫门缝隙透过的地方只有寸尺大,只够阿梨瞧清友新的模样,再旁边一点,是海东青收敛起的乌漆羽翼。
太子殿下不移步,友新便也不提要走,回阿梨的话说:“是太子殿下的海东青。”
今日下午,太子殿下与武师傅、孙家的小将军以及两位东宫侍卫长在演武场比试操练,中途,皇帝带着崔嫔出现,与御驾同行的还有一只白鹰。
崔嫔道想让自己的白鹰同太子的海东青乌云踏雪比试,皇帝允了,叫鹰阁的鹰倌把乌云踏雪带了过来。
岂料乌云踏雪同那白鹰仅一个照面,就傲慢地踹飞了那小白鹰,还好似很不高兴地怪叫两声,扇着翅膀在宫城上空盘旋,任凭太子殿下如何吹哨呼唤都不肯下来,直到被笛鼓声吸引着,飞冲来了碧枝宫。
他们一路跟过来,太子殿下见乌云踏雪飞进了碧枝宫,叫随行诸人都止步在了宫墙拐角处,只带了他过来。
方才友新落后半步,垂首躬身在侧,听见了些声音,并未瞧见碧枝宫里是如何状况,直到太子吹哨引来了小师弟的注意却又退避开,交由他出面寒暄,友新这才上前。
友新见太子眉眼舒展,料想没出什么岔子,他看着阿梨面上的獠牙面具,斟酌着问起她的敏症来,“怕吓着人的荔枝疹?很严重么?你摘了面具叫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