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晚觉醒荫庇者赋名一事在督查会内部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一是因为灾祸的大名还高高悬挂在梦塔排行榜的顶部,二是因为步晚能力的形式从肉眼来看,并没有发生变化。

    前者意味着同样的人真的能觉醒两个赋名,后者意味着无论是灾祸还是荫庇者,能量的核心竟都是步晚那团神秘的黑雾。

    她成了矛盾的集合体,她是摧毁一切的灾祸,如今又是足以庇佑众人的巨木。

    但不管怎么说,牧羊犬计划竟是这样匆促又突然地被完成了。无论过程如何,从结果来看,七队队长的位置毋庸置疑该属于步晚,因为她觉醒了属于守护的赋名。

    “她现在的游戏积分只有四百分,队长的位置不一定非要给她。”

    反对的声音依旧存在。

    但这次连李又生和木林深都选择了沉默,而陆沉舟含笑看向二人,无声地告诉她们,她需要一个表态。

    李又生的声音并不大声,他平静沉稳的声线却如寒刃破晓般让喧闹的会议室重新归于平静。

    “她的游戏积分只有四百分,是因为‘步晚’只参与过两次梦境游戏,而不是她的能力只能拿到四百分。用这个理由来卡她坐上队长的位置并不现实。”

    木林深接着李又生的话说:“她所参与的两次梦境游戏,据李副会和云亭的游戏报告来看,第二次是她最终找到了梦境残骸成功离开,而第一次她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名。”

    “但李副会和云亭的报告里也说了,这次梦境游戏有问题。”这次说话的人是闫华,他显然很在意153号碎片的报告,“如果这次梦境游戏当真是因为促成灾祸再次觉醒赋名而存在的,那么……”

    “我们不该相信步晚,就如我们不该相信梦塔本身一样。”有人接过话。

    陆沉舟看向李又生,一双理析之瞳犹如旋涡在眼眶内轮转。

    理析之瞳的代价是巨大的。

    发现陆沉舟眼睛变化李又生和木林深俱是一惊,二人不约而同想要阻止会长使用能力。

    然而陆沉舟在她们动之前抬起了手,她干瘪的嘴唇开合,声音像是从会议室顶落下的雪,转瞬消融。

    “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做好目前能做的一切。而非质疑、摇摆不定、固步不前。

    我们当然不该相信步晚,正如我们不该相信梦塔一样。但从各位进入督查会的第一天,我就给各位说过,信任与否是各位的选择,而非各位的判断。哪怕明知不该相信,也可以选择相信,哪怕明知不可为也可以为之。

    那么各位,是否愿意相信我的判断呢?”

    李又生和木林深看向陆沉舟。

    老人皮囊已经腐朽,脊背已经佝偻,唯有那花白的头发,犹如冬日第一捧纯白的新雪,带着一股凌寒的生机。她从梦塔的世纪之初走到百年之后,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又走散了多少人物。

    “会长。”

    她让众人折腰俯首。

    “我们愿意相信会长的判断。”

    而她也正是督查会存在至今的原因。

    “牧羊犬计划成功,无论路途是不是我们想要创造的路途,但结果是我们预期中的结果便已经足够。七队队长的位置非步晚不可,而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让牧羊犬彻底成为,我们的牧羊犬。”

    “林深、又生,你们留下。其他人下去做好准备,等候安排。”

    会议室的人一下子有序散尽。

    安排好一切的陆沉舟带着木林深和李又生走到会议室的窗前,这里的窗能看见远处海市蜃楼般存在着却始终没人亲手触碰过的梦塔。它像刀刃一样几乎将天空分成两半,阴沉的天空预示着今夜有倾盆暴雨即将落下。

    木林深和李又生都明白陆沉舟留下她们是想要说什么。

    膝盖同时触地的闷响声让正盯着梦塔的陆沉舟微微低眸。

    理析之瞳已在人群散尽后被她收起,衰老让她无法长时间使用理析之瞳,陆沉舟早已习惯了自己的衰败。

    看着自己尽心培养的二人,陆沉舟深深地叹了口气。

    “起来。”

    单膝跪地的二人同时摇头。

    李又生说:“153号碎片内,我已经引起步晚怀疑了。会长,我承认是我私心作祟。”

    木林深同样为此感到羞愧:“和步晚进入85号碎片的时候,我同样……失误了很多次。”

    李又生接着说:“我犯下的错误比林深更严重,会长,我想要利用碎片的机制把步晚永远留在153号碎片内。只差一点……如果步晚当时就觉醒了第二个赋名,我一定会让她留在里面。”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失败不是恨着步晚了,杀死步晚对他而言更像某种执念而非某种道义,这种执念太过阴私隐晦,李又生不愿意承认这种执念,但他更不愿意在陆沉舟面前有所隐瞒。

    因为那是陆沉舟,一切都是为了归乡的陆沉舟。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督查会副会长。

    然而预想中的戒言和惩处并没有出现,李又生和木林深肩上都压上了一只手,是陆沉舟的手。

    那双手苍老得犹如叶片落尽的枯枝,满是褶皱的皮肤和经络包裹着几乎没有肉的骨骼,可怖的手掌中却散发着抚慰人心的温热。

    “不用为了已经发生的事情道歉,林深、又生。”陆沉舟拍了拍二人肩膀,收回手,再次说,“起来吧。”

    二人依旧没有起来。

    陆沉舟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于是她说:“步晚比你们想象的更加敏锐,哪怕失去了记忆,她依旧敏锐。你们做的事情已经让她起疑了,当你们看着她的时候,她同样也在看着你们。”

    李又生迟疑:“好在在153号碎片里,她应该不知道我当时的打算。”

    “她真的不知道吗?”陆沉舟低声道,“她当然知道,否则也不会第一时间隐瞒你她觉醒了赋名。”

    理析之瞳可以看见事物运转的规律和变化,简而言之,理析之瞳能看见最接近客观事实的核。

    谎言在理析之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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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无处遁形,无论是人的谎言还是世界的谎言,从这个角度来说,陆沉舟是梦塔内最接近于真理的人。

    只要她不说谎,她便是真理。

    于是陆沉舟的话让李又生和木林深都心底一寒。

    木林深连忙问:“那步晚为什么……”

    “因为她选择了忽略这件事。”陆沉舟打断木林深,“而这也是我坚定选择牧羊犬计划进入第二阶段的原因。步晚和我们的计划,虽然殊途但同归,她想留在督查会,为此她放弃了追究过往。”

    这是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李又生和木林深想不通原因,是因为她们认为步晚本质是恶的。天性向恶的人不该在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对督查会产生归属。

    而承认步晚的天性非恶,又颠覆了她们形成太久的的认知。并且一旦步晚恢复记忆后的选择超乎她们的预料,这种承认会给她们带来几乎毁灭性的打击。

    陆沉舟太清楚这点,所以她无法责怪木林深和李又生。

    她会告诉她们该怎样去做,趁她现在还能告诉她们。

    “你们要做的事情不是信任她。你们要做的事情,是让她相信你们不恨她。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你们要自己学会分辨。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要记住这一点。”

    她已经老了。

    而她选择的人们还年轻,归乡的道路,她只能期待她们能代替她走下去。

    “我曾说过,牧羊犬计划最终的目的,是让我们的牧羊犬甘情愿待在羊圈里。有一句话我没告诉她们,但可以私底下告诉你们,那就是,无论那时候的牧羊犬是‘灾祸’还是‘步晚’。”

    木林深和李又生心里如同惊雷炸响,二人自然明白陆沉舟话里的意思。

    “林深,你这次生日便是最近的机会。”

    而就在木林深和李又生在思索该找怎样的机会去修复已有的裂痕时,陆沉舟便已然为二人指明了方向。

    听清陆沉舟话的木林深瞳孔骤缩,李又生忍住疑惑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的木林深。

    生日。

    没有人比木林深更明白她的生日代表着什么。

    而陆沉舟说完那番话之后没有再说其它,只从二人身边走过,步伐平稳而缓慢,像一道正在退潮的水。

    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极轻的声响,隐约有压在喉底的叹息声同时响起又被门夹碎。

    木林深终于站了起来,她身形有些踉跄,最后双手撑在椅扶手上没有动。只是视线难以控制地看着自己的左肩,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说了一句:“会长这是什么意思?”

    李又生同样站起来。

    他看着窗外那道被阴云覆盖住的天际线,远处梦塔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像一道正在被雨雾晕开的白痕。

    “让她相信我们不再恨她,我的生日确实该是个很好的契机。”见李又生不语,木林深自顾自说道,“要让她相信我们不再恨她,便得给恨一个理由。会长真是给了一个难题,虽然这也是我们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