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野旷息甚至不敢生出挣扎的念头,她眼底的漩涡开始扩散,窒息感让她几乎要昏迷,但理智提醒着她现在还不能昏迷。
一旦昏迷,她便不一定拥有醒过来的机会了。
“大人,我有更重要的消息。”风野旷息的声音被阴影扼得扭曲。
“说说。”
黑暗褪去了些许,隐约能看清大厅尽头懒洋洋坐着的人影,但风野旷息哪敢抬头看向主位上那人。
她“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受损的嗓子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睹悲者死前说,他看见了‘砍树人’。那是红枫树一但遇上便无法避免的既定的悲剧,睹悲者说,让我一定要在‘砍树人’走向这条道路成为‘砍树人’前,杀了他。”
风野旷息说完,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但又不敢真的直视上方,只是将眼神落到前方不远处的黑暗当中。
“哦,是吗?”那声音带上了几分看见新奇事的兴致。
风野旷息知道她有希望活下去了,她半真半假地继续编造着,最后在无尽魇提问前开始解释起自己没能杀死砍树人的原因。
“我想杀了他的,魇大人,但睹悲者还说了让我们快些离开,否则谁也活不了。”说到这里,风野旷息咽了口唾沫,属于高阶异能者的直觉突然让她觉得自己编造的“砍树人”,有可能歪打正着触碰到了真相。
毕竟睹悲者死得突然,她并不在场,睹悲者死前所有的反应都是低语者那个蠢货传达给她的。
睹悲者话里有话,这点毋庸置疑,但他话里的话到底是什么?
感受到头顶那道蛇一样注视着她的视线,风野旷息不敢再走神,连忙继续道,“所以我选择先离开,为了将这个消息告知魇大人。”
“那个砍树人,是哪个组织的家伙,查清楚了,你就不用死了,旷息。”
脚步声声声逼近,风野旷息想要退后,却只能忍住。
寒意和无尽恶意朝她逼来,而在这恶意之后,一只手伸向她,抬起了她低垂的头。
在那只手的指节触碰到她皮肤的时候,战栗感让风野旷息几乎难以保持理智,她仿佛听见密密匝匝的低语声从那只手上传来,几乎将皮肤冻结的寒意自下颌缓慢攀上她的鼻腔,呼吸的能力被剥夺,随后是眼睛。
寒意逼迫着她向上抬起眼球,否则等待她眼球的就是一场不可逆的冻结。
风野旷息只能抬头,看向了那双曾无数次让她深陷恐惧泥潭无法挣脱的眼睛。
那是风野旷息见过的最美丽的眼睛。
长睫如鸦羽般垂下,底下是一双鸽血红的瞳孔。
那双眼睛曾无数次让风野旷息沉溺。
无尽魇的眼睛里的纹路并不是均匀的,细细看去,他眼底其实填满了像碎裂宝石一样的不规则的裂纹,每条纹路都有种非人的、令人心悸的怪异美感。
风野旷息觉得自己的灵魂再一次绊倒在了他眼底的纹路中,周围的地面似乎开始裂开,血红色从缝隙里缓慢溢出,黏黏腻腻地将她拖拽着俯趴在地,难以站起。
“查清楚,那个人是谁。好不好,旷息?”
无尽魇的声音变得温柔又低沉,像是情人耳鬓厮磨时,毫无道理冒出的带着撒娇情绪的缠绵情话。
风野旷息抬着头,明明无尽魇的手已经收回,她却情不自禁地依旧抬着头看着那双眼睛消失的方向。
“魇大人。”风野旷息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魇大人。”
她一次次呼唤着无尽魇。
直到无尽魇终于给了她回应。
“旷息。”他无奈地叹息,但语调里却藏着隐晦的笑意。
“我会查清楚她是谁的,魇大人。”
无尽魇的笑意消失了。
“等我查清楚她是谁,我就要回到旷野里去了。”
阴影再次笼罩了他,愤怒让他变得冷静,那张令他既爱又恨的脸重新被他召回的黑暗吞噬,他纤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动,下一秒风野旷息便被他直接驱逐出了蜂巢。
“没有我的允许,你永远也不能回到没有我的旷野里去。”
“永远。”
-
风野旷息苏醒后,看着眼前紧闭的蜂巢,意识到自己又进入无尽魇的梦境里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四肢健全,只是关于梦境里的事情怎么也想不起来。蜂巢大门紧闭,看来无尽魇已经在梦里见过她并且接受了她刚才在路上想出来的说辞。
那她只要会房间去等待记忆恢复,按照无尽魇大人的新指令行事就好了。
风野旷息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从树枝跳下,风自动在她脚底汇聚成一阶又一阶台阶,她自高空轻盈落地,仿佛林间精灵。
进入无尽魇的梦境总比见到无尽魇好,风野旷息已经快要忘记无尽魇的模样了,但他带给她的恐惧仿佛刻入骨血,风野旷息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排斥和无尽魇大人见面。
或许是排行榜靠前的异能对后位异能的压制吧,风野旷息想着。
但不得不说,她的记忆似乎越来越差了,每次在梦里见完无尽魇大人,除了大人最后的指令,她几乎什么细节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也好,估计也不是什么好的记忆,毕竟那可是无尽魇。
排行榜第三的无尽魇啊……他带给人的梦境,只会是无边际的恐惧吧。
-
督查会内部,聚餐的热闹持续到深夜。
步晚是整个宴会的焦点,无论她做了什么,随时随刻都有人在注视着她。督查会的人几乎都知道她的身份,和她熟悉些的人自然在观察她,而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灾祸的另一部分人则是在悄悄窥探她。
木林深和李又生二人自然是在观察者的行列,二人从始至终都不吝于用最阴暗的想法去揣度她,但出乎二人意料的是,她既没有像木林深预想的那样到处社交或是打探消息,也没有像李又生想得那样去随意挑衅她人或是在聚餐时捣乱。
她从聚会正式开始到现在聚会进入尾声,一直老老实实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餐盘空了一个又一个,她眼神专注,吃得认真极了。
“她就这么饿吗?”宋黎绕过人群摸过来,压低声音问身边的木林深。
木林深看着步晚的方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道:“她没有恢复记忆的倾向就行,想吃便让她吃,督查会又不是缺她这口饭吃。”
李又生见步晚表现得老实,心里反而有些烦躁。
“宋黎,你去让云亭盯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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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聚餐厅另一边的步晚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李又生三人。
她冲三人招了招手。
宋黎一下紧张起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熊耳坠。耳坠没有出现裂痕,宋黎又松了口气。她看着步晚,然后指了指自己,比了个口型。
我吗?
步晚摇头,指了指宋黎身边。
是李又生的方向,但李又生没动。
直到步晚又招了招手,这次幅度更大,她嘴里还叼着一块肉,含糊不清地喊:“老大!过来一下!我有事问你!”
整个聚餐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在步晚和李又生之间来回扫射。
木林深推了李又生一把,连正在和九队的人说话的万沉舟也看了过来。李又生知道自己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她,他的身份是步晚的老大,而不是步晚的仇人。
于是他木着脸走过去,在她斜对面坐下。他不太想正对着步晚,不知道为什么。
“什么事?”
步晚咽下嘴里的肉,用筷子指了指他面前的空位:“先吃点东西,边吃边说。”
“……我不饿。”
“所有人都在享受美食。”步晚歪着头看他,“万会长喝了菌菇汤,木林深吃了份猪排,云亭她们吃完了沙拉和炒饭……还要我继续距离吗,老大?”
李又生一时不知道步晚是单纯地在向他展现自己惊人的观察能力,还是在暗暗挑衅他。他看着步晚的眼睛,不愿意相信步晚是在关心他。
一定是挑衅吧,她在暗示他自己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一定是这样。
“吃东西还有空东看西看,你也不见得多享受美食。”李又生试探的话脱口而出。
步晚咂咂嘴,李又生看着她的动作,目光放在了她嘴唇上。
她吃东西很大口,以至于烤肉的油渍沾了些在她唇上,显得她的嘴巴红润又饱满。李又生不动声色移开眼睛。
吃完嘴里的那块肉后步晚抽了张纸擦擦嘴,才慢吞吞道:“我可是很享受美食的啊,老大。我只是习惯性地想要多注意周围,可能我一直是这样的人吧。”
李又生突然害怕步晚问他自己之前是怎样的人,于是干脆转移了话题:“你叫我过来是想问我什么?”
“哦,你之前不是说红枫树的新人解决之后可以给我安排特殊职位吗,啥时候能落实到位啊这件事?”
这件事在督查会内部还有争议,不少人觉得对步晚的观察还不够,要不要让她成为督查会的“清扫者”还有待考量。
因为这个身份势必会接触到更多督查会内部的资料,她们不放心步晚。
“在走流程,还需要时间。”李又生打起了官腔。
步晚似乎有些失落,她垂下头,“哦”了一声。
她的失落几乎写在了脸上,但李又生没有安慰步晚的想法。
出乎李又生意外的是,步晚的失落只持续了几秒钟,只见她又往嘴里塞了块肉后,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等她再次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又盛满了光。
像丛林里野心勃勃的豹子,那双绿瞳里充满了生命力和向上的力量感。
李又生不讨厌有野心的人,但他讨厌这样的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