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祁佑这一拳打到林清宥脸上时,女孩紧攥的拳头悄然松开了一道缝隙。
因为惯性,林清宥向后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带笑地朝着祁佑走了过去,“年轻人,别冲动。”
他的秉性她太了解,几乎是瞬间,她就知道他肯定又要说些什么。
她下意识挡在祁佑身前,一时不知道先阻止他说话还是捂住身后男人的耳朵。
“昭韫啊,你也是个好福气的。”他的鞋一下一下敲在地上,让本就窒息的氛围更加紧迫。
果然,等到他站定到刚刚那个位置的时候,他像是忘记了祁佑刚刚对他做的事情,舔着脸奉承地笑着说道:“老板,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昭韫的爸爸,我特地从……”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小心翼翼呵护着的、微不足道的尊严,就这样在他虚伪的笑容里慢慢破碎,裸露出的伤疤狰狞难堪。
为什么他总在自己接近幸福的时候出现?
为什么他总是轻飘飘地毁了她所珍视的一切?
她能感受到祁佑投来的类似担忧和疑问的目光。
但她不敢转头,害怕自己最想藏匿的一面被他收入眼底。
“在人家面前怎么说话呢?这让别人听到以为你没家教呢!”此刻的她有利用价值,所以被他归到了“自己人”这类。
她不想再和他耗下去,毫不犹豫地戳穿了他:“你要钱,对吗?”
“死丫头,你这算什么话!”男人假装恼怒,可眼里的贪婪早就出卖了他,“你妈跟着你倒是来京市享福了,可你怎么把爸爸忘记了呢?”
一直紧绷着的林昭韫听到这话蓦地笑出了声:“林清宥,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话的?从小到大,你为我和姐姐出过一分钱吗?”
她的笑容有些苦涩,让一旁沉默的祁佑伸手握住了她凉透的手。
手中的暖意顺着小臂直达心底,她知道,他会站在她的身后。
面前的林清宥还在苍白地解释着:“如果不是我,你大伯会给你们娘仨钱吗?还有你上学的钱是怎么来的?”
“大伯的钱在我上高二的时候就已经停了。”虽然她早就不对他抱有期待,可她还是被他理直气壮的模样中伤。
他儿子考不上学校的时候,他知道找她来借。
可当她因为学费不得不和妈妈在冬天给人洗盘子的时候,他却窝在那个女人的枕边。
脑海里诸如此类的画面一幕幕闪过,她本不愿意回想,可这些记忆就像潮水,一浪接着一浪。
身后的男人虽然看不见女孩的脸,可他还是注意到了她一下下起伏的胸膛。
她在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状态。
他知道女孩不愿意他看到她狼狈的一面,可他也确实不放心她一个人面对林清宥。
之前仅仅只是一个电话,她都因此晕倒,他不敢赌。
女孩的话说得毫不留情,也许是林清宥那比天大的面子受到了挑衅,原本和和气气的模样瞬间变得狰狞无比,“林昭韫,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样才像他。
可身后的男人哪里能容忍她受这样的气,沉着脸,大步朝前一迈,“你以为你是在哪?”
“老板你是不知道,这丫头小时候就精,之前说什么考上好学校带我享福,现在长大了、出息了,转头就把我忘记了。你我都是男人,枕边人这样的最是留不得。”
她还是低估了林清宥的不要脸。
正常人听到对方这样说,再没眼力见的人都会悻悻地离开,可他倒好,反而开始教祁佑怎么选女人。
一时间,林昭韫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视线落到她和男人牵着的手上。
可沉默落在不同的人眼里就有不同的意味。
身旁的祁佑见她一直盯着不讲话,还以为她被影响到,对林清宥更没好气,连忙叫来了走廊尽头的安保。
“是你们?”被架起来的林清宥挣扎时看到了他们衣服上的Logo,一下就想到了几天前的那个下午,“我就说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你们是故意让我离开京市的!”
担心他说更多,祁佑给站在门口的安保使了个眼色,握着林昭韫的手却更加紧了。
他犹豫着不敢回头,担心看到女孩打量的神情。
可预想的问题没有到来,女孩不仅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回去的一路上都牵着他的手。
在他们即将穿过最后一个红绿灯到家之前,林昭韫的指腹来回摩挲着男人的虎口,“祁佑。”
“嗯?”原本就有些分心的男人听到她声音下意识应道。
她不抬头也知道祁佑此刻的表情,索性低着头,闷闷地问:“刚刚听我名义上的父亲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他的声音带着京市夜晚独有的凉意,“因为我也在想,等到你想告诉我的时候,我就会知道的。”
这是她之前告诉他的答案,现在他又把这句话还给了她。
他又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她,守护她那微不足道的自尊。
“谢谢。”
“傻瓜,和我还客气什么?”
男人的指尖粗粝,趁着红灯,他轻轻替她拭去了眼角晶莹的泪珠。
这一刻,她突然发觉,他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爱她。
想到这,她缓缓牵住了那只宽厚的手掌,开口道:“你想听吗?”
“嗯,我想。”
他想了解她的过去,想知道她多努力才走到了这里。
男人的手反客为主,直接将她整个左手包括在他的手里,就像他为她塑造的一方安稳的天地。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我去过深城吗?”
“记得。”
“我其实不是去见姐姐的,我是因为休学,被姐姐带去的,而休学的原因……”
“抑郁症,对吗?”
是了。
他一直都是细心的人,没有道理和她相处了这么久还没发现。
“对。”
其实早在她初二那年,她就知道林清宥出轨的事实。
从小到大,她都为能让林清宥和妈妈骄傲而活着。
可是在妈妈和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她突然有些迷茫和无措。
之后的日子里,妈妈担心林家断供,索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但是只有林昭韫知道,母亲一直都没有放弃让父亲回心转意。
她总是会在他取得好成绩的时候,以此为要挟让他回一趟家。
那个时候,他们就好像没有裂隙一般,和乐融融地坐在餐厅,煞有介事地讨论着他们眼里她的未来。
这样畸形又拖沓的关系一直持续到她高二。
她早就发现了自己和别人的不同,可她不敢说。
不仅是因为家里无法负担,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事,在这样小的地方,会被人作为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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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病,是笑柄。
这样的压力让她挺过一轮一轮的考试,终于,在高二前的分班考试后倒下了。
知道成绩的那一刻,她甚至有种解脱感。
她上瘾,她渴望,于是她选择了那样极端的方式,第一次想要离开。
“我腰间有一个纹身。”女孩突然开口坦白道。
话落,男人的脑海骤然浮现出他之前的匆匆一瞥,“嗯。”
“除了那一次,我还有过一次,那次……”
“昭昭。”见她状态有些不对,男人出口打断了她,“可以不说的。”
那些悲伤再次咀嚼时会痛苦的话,他宁愿不知道。
可女孩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不,我要说。”
痛苦说出来无法消减,可她喜欢看他因她而紧皱的眉头。
在那只展翅的小鸟之下,是一道早已消失无踪的疤痕。
那是她遇到周老师后的第四天,姐姐因为工作无法时时陪在她身边,周围只剩下她一个人。
熟悉的痛意褪去,她陡然清醒,脑海里却浮现了周老师当时冲她的莞尔一笑。
于是她第一次叛逆,和妈妈说她要去学表演。
妈妈为了她和大伯那边彻底断联,和林清宥撕破脸。
那个女人这辈子做的最冲动、最决绝的决定,全都是因为她。
家里的开支无法支撑她去专门的艺考机构学习,于是她就退而求其次,以纯文化的分数调剂去了文学戏剧专业。
在校期间她不嫌弃角色大小,有戏就接,虽然盲目,但好歹充实。
乐娱就是在这期间找到她的。
虽然乐娱对她不好,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已经是当时她能够到的最高、最好的公司了。
她过去的二十几年被她如数家珍地分享给他,不是因为想让他可怜她,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
他需要知道林昭韫有一个怎样的过去,毕竟除了她自己,他是这个世界上和她最亲密的存在。
“昭昭,谢谢你。”
谢谢你走了那么远。
她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林清宥来京市了?”
林昭韫不是傻子,通过刚刚林清宥最后的那一番话,她也该清楚了。
“嗯。我不想你分心,”他如实说道,眼睛里纯粹真诚,不含一丝杂质。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仅凭着那些破碎的语句,就为她勾勒出了一个美好的未来。
可现实终究是现实,没有那样美好。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笑着,相顾无言。
等到她的脚踩在小院的地板上时,她那一颗心才缓缓落到实地。
别墅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真实,尤其是身边男人温热的指尖。
她抬头看了眼天上不圆满的月亮,突然理解了残缺的美。
回头,身边的男人正深情地看着她,那双眸子里盛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难过也有心疼。
他的一切情绪,统统因她而起。
“祁佑。”
“嗯?”
“可以亲你吗?”
说完,没等男人回答,殷红夺目的高跟鞋尖轻轻踩在了男人鞋面利落的皮鞋上。
她白皙的手指把领带用力向下一扯,男人充满情.欲的眼眸瞬间与她持平,“嗯,来吧。”
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