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怎么可能安全呢。
陶宁话音一落，餐桌上再次陷入寂静。
无论哪里都不会安全，这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但说出来，总是比默认更令人难以接受。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里！”蔡旭低低呜咽，他抹把眼泪一个劲往嘴里塞东西，好像这样就能获得力量，“我不想死……”
李季拍他肩膀安抚他。
刘姨放下杯子，“留在这里也是可以的。”
“你说什么？”蔡旭瞪大了眼睛。
陶宁微微蹙起眉尖。
刘姨微笑道：“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当然是允许的呀。毕竟我们的宗旨是顾客至上，安全第一。”
一时静默，白苓小声说道：“但是AI发布的任务就是登船啊。”
陶宁紧盯着刘姨。
导游的笑容和从前一样机械，眼睛却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眼球开始浑浊不堪，曾经的悲伤消失不见，皮肤也出现了干裂迹象。
在她的头顶，原本确凿的黑字“人”慢慢改变着颜色，像血丝蔓延，浸透整个字。
随后，出现括号：异化中。
这意味着导游开始非人化了，她开始引导玩家做出错误选择，并展现出强烈的恶意。
【警告！警告！你再次引起了导游的注意，她对你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了！】
刘姨果然转过头面向她：“你对我有什么疑问吗？”
她的笑容和蔼而亲切，如同邻居老奶奶，也正因如此，在此时此刻，显得更加诡异。
陶宁放下筷子，面色冷淡，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
白苓暗暗握紧汤勺，似乎随时打算给导游后脑勺来一下子。
陶宁嘴角微掀，她的嘴唇生的饱满，到唇角却收束得纤细锋利，能轻而易举地展现出任何情绪来。此时她看起来游刃有余，充满挑衅：“是。”
落音斩钉截铁，所有人都明显愣了一瞬。
事已至此，粉饰太平已没有用处。耐心耗尽，意味着无论如何导游也要对付她。
那么何不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套出更多有用信息。
现在旅行刚刚开始，作为拥有完善机制游戏，也不会安排一个“异化中”的剧情人物直接杀死玩家。
那不符合游戏设计原则。
陶宁摊手：“我们是游客，给你钱，你带我们旅游。我们带给你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为什么对我们有这么大的恶意？其次，配备救生员是游船的基本，你不给我们配备，我自己带来一个，却让你如此愤怒，这种做法戳到了你什么痛处？难道你想杀人越货，抢我们的钱然后毁尸灭迹？”
刘姨目眦欲裂，随后嘴角开始抽搐，最后整张脸开始发皱：“呵呵呵呵……真是，真是好会问啊。”
她的声音陡然变大：“你们带来的好处——好处就是你带回来这个贱种！我的痛处，你根本不可能懂我的痛处！我恨他，我恨你！”
刘姨开始尖叫，她的脸迅速发青发黑，陶宁迅速起身后退。
导游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尖利的指甲刺入她的皮肤。
“去死吧。去死，你死了我的孩子就回来了！”
陶宁眼前蓦地发晕，随即视野变幻，满屏猩红大字跳出来。
【警告！！！警告！！！】
【你已被导游信奉的邪术绑定，请在三天内解除！】
【警告！警告……】
【请保护好你的身体！】
【警告！警告……】
【某位重要剧情人物对你的态度进一步发生了改变】
【获得剧情提示：湖中央的小岛，有无法归家的亡魂。】
满屏绯色之中，陶宁的视线精准锁定在最下方。
众多报警大字里，一行小字在底下浮现。
【主线剧情进度：50%】
“她的孩子。”
和老张的女儿，有什么联系？
“所以，她眼里的悲伤，是因为她死了孩子，而这与老张有关么。”陶宁还被攥着手，她却垂眸，凝视着虚空浮现的那几行提示，自言自语。
她这边不紧不慢，直播间里的观众就没有这么淡定了，每个人都在疯狂地刷新弹幕。
“wocwocwoc！还有这种剧情！以前从来没见过！”
“从来没有人能在登船前把剧情打到50%，我有预感，她真能做到100%。”
“楼上知道100%意味着什么吗？后面还有那么多关卡，她除了体力值不行现在还上了邪术debuff，活下来都难。”
“现在赶紧想办法啊陶宁！发什么呆？！被绑定生死时限了不知道？”
不少人为她着急，但绝大多数人依旧保持嘲讽的嘴脸。
“这个机制在别的本也有过，「生死时限」，意味着和副本内某个大BOSS绑定生命协议，时间一到，不管玩家什么状态、什么进度，直接交换命运。玩家会成为BOSS，永远留在这里，而BOSS则取代玩家获得自由。”
“真是阴毒，陶宁做了什么把导游得罪成这样？”
“我记得这个副本的大BOSS是＆＃+%，难道导游和她%#￥＆？！”
“那完了，必死无疑，早知道不给她打赏了，五积分也是积分啊！”
陶宁的直播间人数越来越多，对骂、嘲讽和支持的声音混杂不清，弹幕以看不清的速度飞快刷过，然而这些她都不知道。
陶宁手腕压力骤轻，刘姨松开她，笑容如春风和煦，显得人都年轻了：“很快，你就会变成我想要的那个人了，再也不会让我感到厌恶了，哈哈哈哈……”
她的嘴分明在笑，眼里却再次溢出悲伤。
“老张的女儿。”陶宁声音清浅，足以让她听清。
刘姨的面部再次僵住了。
她缓缓收敛表情，阴毒地瞪了陶宁一眼：“该死的东西，等着吧，你很快就要「永生」了。”
导游撞开陶宁离去。
陶宁轻轻垂眸，长睫在卧蚕下扫出淡青阴影，遮蔽了她的神色。
她垂眸，视线落在手腕上，此时那里落下粉红指印，周围迅速发黑，中间皮肤开始干裂。
而系统面板右上角，正有红色倒计时：
71：59：27
寒意随着血液在浑身奔涌，脑海里掀起一阵又一阵浪潮，汇在一起形成冰冷而清晰的念头——
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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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宁收手闭了闭眼，指尖握住佛珠，胸口平息些许。
再睁眼时她眼神清明。
这个副本或许也在改变她。
又或者说，任何人被丢进极端情况，都会产生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改变。
彼时的陶宁不曾去想这种变化究竟源于哪里。有些人变懦弱，有些人更勇敢，而有些人则凉薄。
直到多年以后蓦然回首，才会承认自己本就是这样的人。
刘姨的背影在门口消失，老张也早就跑去后院躲起来了。
餐客厅里只有五个玩家。
白苓已经泪眼昏花，边哭边想看她的手腕又不敢。林宇则杵在一旁，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最终憋出一句“你没事吧”。
蔡旭被接连惊吓，现在接近疯癫，浑身上下都止不住地发抖，李季抱住他安慰。
陶宁视线落在两人身上，“你要留下吗？”
“啊？”蔡旭懵懂，随即摇头，“不，我不要留下，我跟你们一起！”
他低头继续哭。
陶宁无话可说，独自走出门，在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
过了不知多久，里面动静渐息。
李季走出来，他面对陶宁，微微弯腰，保持与她的平视，声音诚恳：“之前是我小看了你。如果能活着出去，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这或许有点僭越，但起码我们不要是敌人。”
陶宁挑眉。
“我看得出来，你很容易累，但你……很强。”
一开始在车上居高临下，现在学会了平视和诚恳，人都喜欢用实力说话。
李季现在的态度陶宁很受用，陶宁压低声音：“你观察我的功夫，花费一半在你的同伴身上，对你自己会更有利。”
李季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水中人影杀人方式是精神值。你的同伴精神值显然不高。且另一个房间那两个人都死了，你同伴合住的房间却只死了一个。”
李季逼视陶宁的眼睛，喉结滚了又滚，最终他直起身：“蔡旭和那位都是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我们感情很好，蔡旭也不是那样的人。”
陶宁点点头，不做言语。言尽于此，他们的事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而已。
李季沉默了会，离开时与陶宁擦肩而过，终究低低说了声谢谢。
午后时光漫长，但现在谁都希望它能更长一点。
陶宁在沙发上睡了几个小时，再睁眼黄昏，天色暗沉，暮色四合。
恍惚间仿佛还在昨天。还在人间。
陶宁手搭在佛珠上，有一搭没一搭转着。
白苓递给她一杯水：“我们还能活下来吗？”
陶宁没说话。
“有你在，我们一定能活下来的。”
“不要太信任我。”陶宁说。
今夜几人围在客厅中，彻夜打着手电筒，燃着灯草烛。
子夜水中人影再次出现，却并没有靠近他们。
他脸上还有陶宁昨夜烧的疤痕，身体微微发颤。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已是凌晨四点。
黎明前的夜伸手不见五指，刘姨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走吧，该上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