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古代边关的夜晚没有像现代一样丰富的娱乐活动,天一黑,各家各户便房门紧闭,人不见人。

    祝宁经过一日的奔波后身心俱疲,找王大婶要了点热水泡脚,洗漱一番,早早上床歇下了。

    不过亥时三刻,油灯一灭,祝宁两眼一闭,竟也直接睡死过去。

    不知是否因为已经下定决心要留在这里好好生活,她这晚一夜无梦,睡得很是香甜。

    第二天,祝宁在屋外清脆的鸟叫声中转醒,她习惯性地伸出手往枕头下摸,在指尖接触到粗布的一瞬间清醒过来——是了,她在古代,手机早已没电关机,被她藏起来了。

    祝宁翻身,长叹一声。

    唯一能用以判断时间的便是窗外的天色。

    祝宁抬眼望向窗户,有微弱的光线透进来,看上去比昨个儿起床时要暗一些,此时应当只有卯时一刻。

    怕自己睡个回笼觉再醒来就错过了的时间,祝宁伸伸懒腰,起了。

    一走出房门,清新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祝宁猛吸一大口,感觉身体因被灌注了新鲜的氧气而充满活力。

    那就精神满满地上工罢!

    -

    “祝姑娘,你来这么早!”城料仓当值的仓管在看到祝宁的身影时惊讶出声。

    祝宁眼珠子一转,冲着仓管挥挥手,感慨道:“嗐,我因战乱流落至此,举目无亲,幸而肃王殿下与韩县令宽厚仁慈,不仅让我在此留下,有了安稳的住所,还瞧得上我这勉勉强强的数算能力。我必然要勤奋些,尽心尽力为两位大人分忧!”

    仓管面上似有动容,他问祝宁:“祝姑娘是从哪边过来的?”

    “我从陇县来,本应跟着乡亲们一道,但家中双亲因战惨死,我实在悲痛欲绝……”祝宁说及此处,些许哽咽,“再回神时,唯有孤身一人,来到此地。”

    祝宁咀嚼着自己说的这段话,只觉得面上听听还行,稍加细想便漏洞百出,她偷偷看那仓管一眼,却见他眼底露出哀伤。

    没想到这小哥还是个性情中人……

    祝宁暗自向仓管小哥道歉,心道我不是有意胡说八道欺骗于人的,实在是形势所迫,无奈之举。

    仓管小哥还想再说点儿什么,来城料仓整理物资的帮工们却陆续到达,打断了仓管小哥的话头。他们或精瘦或强壮,体型各异但都有力气,一路说说笑笑地来。

    昨天下午巡视时,韩县令已向他们介绍了祝宁,故而此时大部分人对祝宁的态度还算礼貌。

    一群人互相打完招呼,等李怀瑾派来的侍卫也到齐后,众人便开始分工劳作起来。

    “祝姑娘,肃王殿下命我等准备的物件都已带来了。”浓眉大眼的高个儿侍卫走到祝宁跟前,手往身后一指。

    祝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另外几个侍卫肩背上各自挂着几大盘粗重的麻绳,双手皆不得闲,抱着一堆堆做好的木牌和木桩。

    昨天下午临走前,祝宁总觉得这仓中之物尚有遗漏,她冥思苦想半晌,双手一拍,才想到遗漏了什么——物资码放没有合理的分区和区域编码。

    于是她找到李怀瑾,将此事告之,同他讲了好些分区管理的好处,又罗列出设立分区所需的材料。

    李怀瑾很快点头同意,说他会着手安排相关事宜。

    没想到他办事效率还挺快,今天就让人带着这些东西来了。

    祝宁点点头,朝着几个侍卫喊道:“有劳大家带着这些个物什同我进去,把它们布置一下,将仓内区域划分开来。”

    侍卫们紧跟在祝宁身后,任凭她差遣。

    偌大的城料仓被分成了室内和室外两个部分,室内主要堆放不能受潮的物资,室外则用来码放各类石材、黄土、泥沙等,若遇上下雨天,就为它们支一个简单的挡雨篷。

    祝宁先带着人把室外的区域给划开。

    木桩间隔着钉入土里,麻绳往上一套一拉,简单的分割线就此成型。

    在侍卫们忙着打木桩时,祝宁则找了块破布包裹着炭笔,蹲在一处不挡人的空地上往木牌上写字。

    “室外区0……不对,”祝宁把“0”给抹掉,继续写,“零壹,码放品类:土料;室外区零贰,码放品类:石料……”

    写完最后一张木牌,祝宁把炭笔往地上一丢,转了转手腕,嘀咕道:“啧,这笔真难用。”

    不光炭笔难用,她还要时刻考虑着字有没有写错,比如把现下还是繁体字的写成简体字,方便简单的阿拉伯数字也不能用,都得用中文大写替换。

    好在昨天看账本时,她仔细留意了各个文字的书写方式。

    等侍卫们把区域全部划分开,祝宁又招呼着人把木牌往各个区域正前方一插,这便算大功告成。

    室外区完成后,室内区照本宣科,也被三两下划分开来。

    最后一块木牌被插进室内石料铺成的地缝中,祝宁颔首,对几个侍卫道:“辛苦各位,我这边的事情便顺利完成了。”

    “祝姑娘不必客气。既如此,我们兄弟几个就去帮着搬运物资了。”浓眉大眼的高个儿侍卫一挥手,带着其他侍卫又重新投入繁忙之中。

    祝宁接了李怀瑾给的“监督”任务,自然要履行自己的职责。

    她找仓管小哥要来一大壶凉白开和几个粗碗,左手抬着碗右手拎茶壶,来到工人们的必经之路上,若是有人累了渴了,她就招呼着人来喝口水歇歇脚。

    顺便闲聊两句。

    她能与这些大男人们聊什么呢?

    无非是唠唠家常,夸夸官府,再讲讲各自的遭遇……

    于是到烈日当头的正午时分,所有帮工都知道了祝宁的身世与悲惨经历。

    这些人里总有管不住嘴,到处聊闲八卦的,一传十,十传百……

    祝宁唇角微扬。

    当一件事情被大多数人知晓并传播,当这件事情被绝大多数人所相信,那么其他不明真相的人也会受影响,开始怀疑自己记忆的真实性。

    而古代的探子要查一件事,无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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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从“人”的口中打听消息,或许李怀瑾的人亦或韩县令的人会有别的渠道,但她不信经她这么一搅和,他们打探到的消息还能完全真实有效。

    这就是她想要达到的目的。

    祝宁瞥一眼时刻注意着她的一个侍卫,心想:李怀瑾,我这可是在你眼皮子底下明着出招。至于你让人打探到的信息,你爱信不信罢!

    -

    午饭时间,祝宁跟着大部队前往官府统一放饭的地方,她这才第一次意识到整个庆县的人数算不上少。

    人们规规矩矩地排成五列,缓慢挪动着,颇像高中时期在食堂排队打饭的画面。

    祝宁早就饿得不行了,轮到她打饭时,她要了一碗粟米粥,一张胡饼和一碟腌菜。

    官府的人就地支了一片帐篷,帐篷下整齐排布着木桌木椅。有眼熟的工人招呼祝宁过去,祝宁也不推辞,径直走过去坐下,与工人们聊成一片。

    这是祝宁常年住在工地上练出来的本事。

    干工程的,女生人数极少,百分之九十五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

    他们会劝退祝宁,让她转行去干别的工作,认为她吃不了工地上的苦,会经常开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会用轻蔑的语气谈论她。

    一开始,面对一群男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时,她会因不知所措而忍避退让,后来她发现一味地退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于是她调整姿态,嘲讽反击,展露出极具攻击性的一面。

    男人们不敢再招惹她,而她也用自己的实力、能力和毅力让他们心服口服——从最初的见习商务工程师到兼顾多个项目的商务经理,祝宁只用了三年,且她所带项目的产值均超公司平均线。

    她在职场上掌握了一定的话语权,并能轻松应对各种场面。

    再泼皮无赖的分包商和建筑工人都应对过了,更何况这些期盼着能迅速重建家园的、并无太大恶意的古代劳动人民呢?

    对祝宁而言,同这些工人们打成一片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于是吃完饭回到城料仓,众人稍作歇息后又开始新一轮的搬运时,祝宁自然而然地穿梭在人群中,拐弯抹角地找他们了解多长是一丈、多大是一斗、多重是一斤,又得知大小单位间均是以“十”为进,一丈为十尺,一尺等为十寸等等。

    在他们向祝宁展示长度、容量及重量时,祝宁以现代的单位对其进行估算,总算搞清楚了两者间的换算机制:一丈约三米,一斗约十公升,一斤约六百克。至于其他,都可以据此用数学公式推导而出。

    当然,以上行为皆是谨慎避开李怀瑾所派耳目进行的。

    祝宁身形本就不大,比起周围的大汉更显瘦小。

    小小的她穿梭在热火朝天干活的高大的人堆里,如同一条灵活的泥鳅。

    侍卫三两次锁定她的身影,只一眨眼便又不见影踪,更何况他们还要兼顾着搬运资材,实在是分身乏术。

    祝宁就这般游刃有余地在第一天的监督工作中达到了所有初步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