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刚上初中的高远有些难过也有点高兴。
这一年,从小对他还不错的小叔出了事,小婶也离开了那个小家。
很长一段时间内,全家都被淡淡的愁云笼罩。
不过在这些坏消息中还掺杂着一个好消息:高起要来他们家一同生活了。
高远从小心大,不像有些孩子总是计较父母是否偏心,相反,他总在期许家中能多些弟妹,好让他在外有炫耀的资本。
可惜因为父母身体的原因,他仅能拥有高歌一个血亲。
在此之前,他和高起的关系很不错,作为同性,兄弟俩能聊的话题远比兄妹之间多。
只是之前两家相隔甚远,他只有每年假期才有机会见到这个堂弟。
而在这一年,对方终于拎着一个小包怯生生地搬进了他们家。
尽管住在城市,可他家的条件也算不上多好,每晚都需要他和高起挤在一个小房间。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因为这个新来的弟弟满是欣喜。
由于高起的家庭情况,心善的高父高母特意把兄妹俩叫到一起开家庭会议,叮嘱两人一定要多关照忍让这个弟弟,还要多顾及他的自尊。
高歌年纪还小,对于这个凭空多出来的二哥没太多好感,可迫于父母和大哥的反复劝导,最终也只能默默接受。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高起彻底融入了这个家。
可能是因为他长相和兄妹俩高度相似,导致不知情的外人经常误以为他就是这个家中亲生的孩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省吃俭用的高父高母日夜都在盼着三个孩子快快长大。
那一辈人没有太多娱乐爱好,对美好生活的多数向往都赋予在孩子身上。
生活艰苦一些不算什么,等三个孩子都长大成人他们自然能熬出头。
可能是善有善报,终于在高起来到这个家的第三年,高父高母前后等来了升职加薪的机会。
时隔很多年,高远至今依然记得当时全家一同去国营饭店庆祝的快乐。
那天他们路过了照相馆,高父本来是想进去拍张照片留念,可高母却说要省钱,等孩子们都考上好学校再说。
国营饭店的不远处是百货商店。
等上菜的途中,两口子纷纷找理由出去了一趟。
等当晚回到家,不约而同地拿出了给对方的惊喜。
一对金耳环和一块崭新的手表在小房子昏黄的灯泡下显得格外温馨。
那天偷偷窝在房间看武侠小说的高远听着父母房间的笑谈,还有妹妹幼稚可爱的嬉闹,以为他家的日子真能像那些祝福语一样越过越红火。
然而,就在不久后的一天,他刚决定报考大学的第二周,本该在饭点回来的父母再也没有回到那个小房子。
还在上小学的高歌忍着不绝的眼泪求他别把自己送去孤儿院。
来看他的亲戚不停叹气,劝他把高歌留在身边,把高起送去孤儿院。
头脑发懵的高远看着缩在角落里的高起,又想到他刚进这个家时的紧张小心。
犹豫中,他果决做了决定,给肯帮忙的亲戚写下欠条,转而研究起免费的学校。
当时免除学杂费的选择不多,他知道自己不是当老师的料,最终阴差阳错,还是报考了父母没失踪之前不怎么赞成的警校。
几年过去,他又翻过了人生的一座大山,总算凭着各种办法在那间小房子中把弟妹养大,还让两人考上了大学大专。
面对两人高昂的学费,前途无量的高远再次选择牺牲自己,他递交了辞呈,默默拦下了决定撕掉录取通知书的弟妹,带着一个小包去了南方。
几千公里之外的出租屋总是潮热不休,有时他睡不着,也会重复父母当年的心境,总在安慰自己,等弟妹都毕业就熬出头了。
到时候也许不能再回到公安队伍了,那他就去市局附近做个小买卖,看着那些老同事办案也能满足。
月明星稀,比北方暖和许多的城市一点都不像刚过完年的温度。
他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拆开高起的信。
「小歌失踪了!」
天边的启明星还停在漫天黑幕中,明明已然过去了十多年,可高远却突然再度感受到确定父母失踪时浑身热血骤凉的痛楚。
他连夜跑去火车站,赶回几年间为了省钱不曾回来的城市。
看到同样为了找高歌而辞职的高起,他的慌乱总算减少一些。
听着对方不停联系朋友的样子,他想到父母刚带回高起那年曾和他们兄妹说,人生在世总该多个手足,以后总归有份依靠。
几个月过去,他们兄弟从高歌读书的隔壁省找回省内。
从省城一路找回有消息的江北市。
找来找去,他终于在自己曾经挥洒血汗的市局门前看到了一晃而过妹妹。
老同事不会明说,可他知道所有人都已经认定高歌也参与了这个团伙。
深夜,他躺在曾经的老房子中,对着天花板潸然泪下。
在每个寝食难安的夜晚,他最终下定了决心,如果高歌真是疑犯,那他一定把她送去改造。
大不了他再去南方多赚点钱,以后回来帮她出狱后做点小生意。
只希望失踪多年的父母万一哪天回来了,不要埋怨责怪他的狠心不近人情。
可就在做出这个决定的几天后,在省城查案的师妹忽然找到他,仔细询问他当年父母失踪前后弟妹的反应。
他念过警校,为了毕业能被市局要走,当初还是优秀毕业生。
到了市局,又被公认本事最大的卢希收做徒弟。
仅仅是三言两语,他就意识到这个小师妹怀疑的不是高歌,而是高起。
“师兄,你再想想,当年叔叔阿姨给彼此送礼物的那天,高起在做什么?”
他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间老房子内,听着师妹的问题,思绪越发慌乱。
“他……”
他记不清楚了。
当天高起应当和他在一个房间。
他在上铺看武侠小说,高起应该在下铺看小人书。
又或者在厨房偷吃中午打包回来的饭菜。
时间太久,他只记得当时无忧无虑的快乐,不记得堂弟在做什么,更不知道同为男孩子的他心情细腻的变化。
“你知道那天他们在说什么吗?”
审讯室内,听到叶云清又提起那天,高起通红的眼眶被暴怒填满。
“他们夫妻俩在说耳环手表都要珍藏起来,以后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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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环留给高歌,把手表送给高远当成年礼物!”
高起不断升高的声音中夹在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偏执,喊出的内容更令人匪夷所思。
“我呢?凭什么没有我的?!”
“我早都知道这两人虚伪,我爸没的时候他们虚情假意回老家哭,养我也是为了等我以后有出息回报他们,平时对我好都是做样子,真遇到珍贵的东西还不是只能想到他们自己的孩子,什么时候想到过我?!”
被他这种无耻言论震惊的甘闯愣了片刻才想到拍桌子。
“高起!你又不是人家亲生的孩子,他们做到这份上已经仁至义尽了,就因为一对耳环一块手表,你就怀恨在心?!”
尽管清楚这些疑犯都不是什么善茬,可甘闯还是被他这种歇斯底里的神情搞得冷汗丛生。
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态,才能让人这么无耻地恩将仇报。
“不是亲生又怎么样?凭什么他们一家可以在城市生活,我必须得出生在乡下?同样都姓高,凭什么我们的命运要天差地别?!”
被他这副胡搅蛮缠的态势搞得不停拍桌子的甘闯到最后都嫌手疼,只能改成指着鼻子痛骂:“你真是狼心狗肺!”
话落,他又想到一个被忽略的重点。
“你别转移话题,把话说清楚,你大伯他们两口子究竟是失踪还是被你害了?!”
办了这么多案子,当年在高远刚来市局说自己一定要找到失踪父母时,甘闯就意识到像这种陈年失踪案很可能结果不会太好。
如今小叶能找到这对夫妻如此重要的东西,高起又这么激动,真相已然呼之欲出了。
可在理性之余,他又期许结果能不要那么残忍。
毕竟当年的高起也还在上小学,同时杀掉两个人的可能性并不算大。
可能是他的问题事关生死,瞬间引起了高起的警觉。
“我没……”
完全失去耐心的叶云清一刻都不愿再等这种不知悔改的人渣主动供述,她快速打断欲要狡辩的男人。
“你大伯他们失踪那天是周末,两人应同事邀请去参加婚礼,高远高歌则去了亲戚家玩,那天你应该就是他们从婚宴回家的路上动手的对吧?我们仔细排查过当时的路线,发现从同事老家回城的路上有一条水势很大的河流。”
高远父母出事的那段时间正值省内多年不遇的汛期,各条流域水库的水位都大规模上涨。
一个小学生直接杀掉两个人难度很大,可如果利用他们对自己的同情心保护欲,就可以用伪装落水的假象让两人为救他而失足。
“我……”
远远没想到她精准推断出当时场景的高起大口喘息着,因为紧张窘迫,豆大的汗液接连不断地从涨红的五官脖颈跌落。
“还有!你想不想知道我们是怎么找到这些的?”
叶云清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再次拿起装着耳环手表的证物袋。
“我们一直很好奇,促使你这次组织他人集体犯罪的动力是什么,假货换真货这种事当然也赚钱,可应该养不起那么多跟你犯罪的嫌疑人。”
话到一半,叶云清那双清昳的眼眸有了弧度,又晃晃手中的另一个证物袋,“直到,我们找到这个,找出你的另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