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首席他为何夜不归宿? > 1. 婆娑
    阳春三月,浮云宗内。

    陆让抱着剑,站在演武场门口的菩提树荫下。

    剑穗流金,随风轻曳。

    夜雨初歇,菩提叶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青砖上。

    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在即,身穿各色服饰的弟子往来如织。

    宗门内难得这般热闹,不似往日清寂。

    廊下有一名鹅黄色衣裙的女弟子。

    她在那处已徘徊许久。

    陆让瞥了她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女弟子似是终于下定决心,雀跃着上前,在他面前站定,笑吟吟唤了声:“师兄!”

    “我乃星月宗弟子,前来参加宗门大比。昨日迷途于贵宗,幸得师兄指点,免于师长责罚,师兄可还记得?”

    陆让略一颔首。

    女弟子绽开笑颜,现出唇角两朵梨涡。

    陆让微怔,记忆有也有位姑娘,眉眼弯弯,梨涡浅浅,譬如春日暖阳。

    那时年纪小,她贪玩,每每拖延,直到写不完课业时,就这样小鹿般的笑容,甜甜地央求他帮忙。

    这一恍惚,竟像是回到了十年前。

    女弟子红着脸又道:

    “能否加师兄的水月镜?听闻陆师兄长于剑道,我有许多困惑想向您请教。”

    她的神色坚定,又透着忐忑,陆让沉默一瞬,冷声道:“水月镜是宗门联络之用,不便外传。”

    说罢,视线从她鸦青的发髻上离开,望向她身后的菩提叶。

    “师兄,我……”女弟子不死心,还欲解释。

    陆让对着她略欠身,道了声“失礼”,便头也不回地步入演武场内。

    徒留女弟子痴痴看着他的背影。

    风拂过,菩提叶哗啦啦落下。

    温青手里拎着一串未开刃的练习剑,迎了上来。

    见他挤眉弄眼的模样,陆让便知晓他瞧见了方才的一幕。

    不出所料,温青夸张道:“又一个?哇哦,陆师兄魅力不减哦~”

    陆让不愿搭理,转开话头:“木剑都备妥了?”

    温青丢过一串剑来,陆让眼疾手快,单手接住,对他冒失之举投去不满目光。

    温青却不依不饶,凑近了压低声音问:“怎么,近日不见舒华跟在你后面?”

    “慎言。”

    “我就是好奇,你与我透个底,她那些举动,分明对你有意,你究竟作何想法?”

    “修仙问道,自当一心一意,不可分神。”

    温青讨了个没趣儿,也不尴尬,又问他:“宗门大比的事呢?掌门他老人家可曾透露,初赛到底什么个章程?”

    “无论什么模式,都该竭尽全力。”

    “切,你这人当真无趣。”

    温青没问出想要的信息,长长嘁了一声,又问:“新弟子的剑法课,你怎的也亲力亲为?”

    陆让蓦的沉默,他也不知这个问题的答案。

    五年前,长老询问他能否授课时,他毫不犹豫一口应下,一直教到现在,已成习惯。

    只是这般缘由,太难启齿,他淡淡开口道:“温故知新,顺手之事。”

    “啧,咱们宗门谁不知道你的拈花剑法出神入化?”温青啧啧两声,又道:“你那拈花剑法第二式,到底怎么使的?也教教我呗。”

    拈花剑法……

    陆让想起多年前的春天,那人举着木剑兴冲冲来到他课堂窗外。

    她折了只纸鹤,飞到他头上。打开来,只有几个字:出来见我。

    台上的教授慷慨激昂,她在窗外恳求巴巴的望着,陆让揉皱了书页,终于抵不过她的眼神,趁着教授背身溜出课堂。

    结果她拉着他来到演武场,丢给他一柄剑,得意洋洋道:“嘿,陆让,我改良了剑法第二式,如今定然打得过你了。来,与我比试一场!”

    那年她多大?

    十三?十四?

    陆让有些恍惚,只记得那天的阳光,极是灿烂。

    见陆让没有回答,温青终于消停下来。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走进演武场。

    十余名弟子男女各半,分列两队,整齐站好。

    待陆让与温青走近,弟子们齐声道:“师兄好!”

    陆让点点头,扬声道:“上节课已经讲述《拈花剑法》其一与其二,不知你们回去可有勤奋练习?”

    弟子队伍略微躁动,有人面露难色,有人跃跃欲试。

    视线扫过,陆让将各人反应记在心中,示意温青将练习剑分发给众人,又道:“所有弟子按次序上前,与温青对练!”

    “天呐!”

    “又是考校!”

    队伍中一阵哀嚎。

    后排一男弟子神情忐忑,似有异议,陆让一个眼神扫过去,弟子队伍顷刻间安静下来。

    众人依次往前领剑。

    “不错,看出来确实下功夫了。”

    “第一式胳膊需抬高些,否则如何躲开对方攻势?”

    “动作倒是很标准,却有些生疏,需要加练。”

    ……

    随着弟子们一个个完成对练,日头渐渐西斜,只剩下三两个弟子还没有完成考校。

    陆让面上不显,心里却满意点头:这届弟子都还算勤勉。

    下一个弟子领过木剑,却未去与温青对练,他期期艾艾走到陆让面前道:“陆师兄!我仰慕你许久,对你使的拈花剑法极其感兴趣,不知道能否请陆师兄亲自指点!”

    他似是紧张,尾音微微发抖。

    弟子队伍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章二这小子这么勇!”

    “终于能再见陆师兄出招了吗?”

    温青也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陆让没有推脱,卸下佩剑,随手捡起一把木剑,对着章二行过一礼:“来吧!”

    章二深吸一口气,拉开架势,右手剑横于胸前,剑尖微微上挑,正是拈花剑法第一式的起手。

    陆让负剑藏于身后,飘飘然立着。

    起风了。

    章二高喝一声,足尖发力,剑锋破空,直刺陆让肩头。

    陆让略一侧身,剑尖堪堪擦过衣衫。章二变招很快,一击不成,手腕翻转,横剑斜劈,剑风扫向陆让腰侧。

    陆让身体后仰,木剑的剑尖从他眼前半寸处划过,带起的风撩动他额前碎发。

    仍是负剑身后。

    场下已有弟子倒吸凉气。

    章二咬牙,攻势陡然加快。剑锋随着他的动作上挑、劈砍、斜刺,顷刻间连出七剑。

    木剑的破空声在场中回荡,密集得几乎叠在一起。

    陆让脚步轻移,身形微转,在那一片剑光中穿梭。他的动作幅度极小,每次只在剑锋及身前两寸时才动,却次次精准避开。

    看起来很从容。

    但……有些不对。

    章二的剑从左侧斜劈,按理说拈花剑法讲究轻灵,这个角度的劈砍应该顺势收剑回防,他却反手上撩,剑尖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刺向腋下。

    这一招,拈花剑法里没有。

    陆让拨开剑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章二的剑被格开后,竟不收势,借着被震开的力道转了半圈,左手握拳,拳风直逼他倾斜的方向。

    剑招里夹杂拳招。

    这种打法——

    未等他细想,章二的拳头已到眼前。

    此时来不及反向避开,陆让双脚扎稳,腰腹发力,身体后仰,整个人弓成一轮弯月。

    长发如瀑倾泻。

    拳风恰恰从眼前略过,气流激的他微微眯起眼。

    但攻击还未结束。

    章二回旋一圈,木剑借转身之势蓄满力道,从上往下,一剑劈落。

    陆让心神一震。

    这种打法——

    不是拈花剑法。

    他以前见过。

    不仅见过,还十分熟悉。

    十几年前遥远的下午,陆让在演武场一遍一遍捡起剑,对那人说:“再来一次。”

    当时他是怎么破的?

    眼前的剑刃一点点放大。

    陆让抬手格挡——一如那年春天。

    “噌”地一声!

    两剑相撞,陆让格挡的力道太过强劲,章二虎口一麻,木剑脱手飞出,旋转着划过半空,直直插进泥土地中。

    剑柄犹在颤动。

    胜负已分。

    场中一片寂静。

    章二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看看陆让,眼里满是崇拜。却见陆让眉头紧锁,脸色较方才格挡时还要难看几分。

    “陆师兄?”章二茫然道。

    陆让没有回答,大步走到他面前,沉声问:“这些招式,你从何处学来!”

    “在、在山门下买的一本剑法详解上,我跟着上面的笔记学的。”

    “剑谱,拿来。”

    章二掏出一本书,瞧着破破烂烂,甚至扉页破了个大洞。

    陆让接过。

    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张牙舞爪,极其霸道,将正文内容都覆盖大半。

    某个招式旁的空白处,歪歪扭扭批注着:“这招太蠢,改完那小子肯定打不过我。”

    墨迹已褪色。

    是她。

    陆让捧着剑谱,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陷进泛黄的纸页里。

    场中无人敢出声,温青也收了嬉皮笑脸,张望过来。

    章二似乎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开口:“师兄,这剑谱有什么不妥吗?”

    陆让回过神来。

    “你剑术底子不俗,按照正统之法勤加练习,必能小有成就,这改良剑法太过霸道,反而不适合你。”

    顿了顿。

    “高阶聚灵丹,换你这本剑法。如何?”

    章二张了张嘴,接过瓷瓶时手指都在发颤:“好、好!多谢师兄!”

    陆让没再管他。

    他合上书页,用袖口轻轻拭去封面的灰尘,在介子囊中清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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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方天地,将书放进去,又在上面加了一层保护术法。

    书页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光膜。

    这才安心。

    考校仍在继续,完成最后几名弟子的指导后,夕阳已遥遥挂在天边。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

    温青凑过来搭上陆让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嘿,这本笔记如此厉害吗?借我瞧瞧呗。”

    陆让打掉他的胳膊,冷冷道:“只是寻常笔记罢了。”

    “切,弟子们没看出来,我可是看的真真的,刚刚你被那小弟子逼的左右支绌,不得己才出剑的。别这般小气嘛,就借我看一个晚上,明儿我就还你。”

    陆让不理睬,温青心如猫抓,在他身边好话说了一箩筐,只求一观。

    实在没办法,陆让叹了一口气道:“这次大比,前十或可进入银月秘境。”

    温青的兴趣被转移,忍不住高呼:“哟!仙盟这么豪横!”

    陆让瞪了他一眼,温青自觉压低音量,连连保证道:“放心!我知道轻重,绝不外传!”

    陆让一边收拾演武场上的木剑,一边问:“其他宗门的人选呢?你可有消息?”

    “这你可问对人咯!我跟你说,星月宗此番势在必得,听说召回了云游多年的开阳师姐。南诏门的圣女似乎要来,浣花谷是那位大师姐领队。”

    “衡山剑派这届似乎不打算争抢,江师兄还在闭关呢。”

    耐心听了半响絮絮叨叨,陆让忽然打断道:“婆娑门呢?”

    温青以为自己听岔了,忍不住道:“啥?你说啥?”

    陆让却又沉默了,半响,久到温青觉得方才不过是幻听的时候,忽听他吐出一句话:

    “婆娑门,兰舟。”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衬得白色的弟子服暖黄一片。

    温青足足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到底听见了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我不知道。”

    陆让不满地瞪他一眼。

    “我真的不知道。已经这么多年了,宗门内还记得她的弟子都不多了。”

    “你整日混迹市井之间,一点消息都没有?”

    温青举手作投降状:“当真不曾骗你。你也知道当年她……的事闹的有多大。宗门长老震怒,这么些年不曾有人提起。我也只知道,如今她在婆娑门混的不错罢了。”

    陆让沉默。

    温青叹了口气:“或许婆娑门也会来吧。仙盟素来秉持中正平和之态,想着和各宗门交好,想来也会给她们发送邀请。”

    陆让仍是无言。

    温青偷瞄了一眼陆让的侧脸。

    其实他与陆让并非同一届入学。温青尚是个小弟子的时候,陆让已小有名气,大大小小赢过多场比斗,传言他被掌门青睐,只消完成大比就能被收为亲传。

    自然,温青也听过兰舟之名,弟子们都说她极为仗义,出任务时都愿意去她队中。温青在大比的擂台上遥遥见过她一面,只觉她面目可亲,似乎是个爱笑的姑娘。

    在浮云宗生活多年,温青模糊知晓,作为同代的天骄,陆让与兰舟有段过往。

    其实修行者,未拜师的情况下,辗转多个宗门本属寻常,毕竟追求大道总是追求自由,像他与陆让这样自始至终只在一处修行的反而不多。只要符合规定,大多宗门并不会多加约束

    然而兰舟的离去,太过难堪。据说当年宗门内十分看好她,为她倾斜诸多资源,希望她拜师留下。

    但在那届大比上,背叛宗门、毒杀长老,这样的罪名齐齐爆出,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事发后,陆让在掌门洞府外跪了一天一夜。

    有弟子说,兰舟是被冤枉的,陆让是为她申冤;也有人说,陆让是被那个妖女迷惑,做下了错事;更有甚者,指责兰舟心机重重,使尽各种手段抢夺他人机缘。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总之,兰舟从此就消失了。

    温青再次遇到她,是一次偶然。他出城历练,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见到她,人们称呼她为婆娑门少主,说她蛇蝎心肠将人命玩弄股掌之间,斥责她作风混乱不知祸害多少清白好男儿。

    他回来后悄悄去找陆让求证,却只得到陆让充满警告的眼神。

    在浮云宗,当年的小弟子们走的走、散的散,碍于长老们讳莫如深的态度,留下来的弟子们也对此事闭口不提。

    久而久之,或许现在人们还知晓婆娑门少主之名,但知她出身浮云宗者,已是少之又少。

    温青收好教学用的木剑,和陆让朝外走:“你如今打听她做什么?都是些前尘旧事了,她虽犯了错,也得了该有的惩戒,听说当年她修为尽废,连命都险些丢了吧?如今,权当她是个没有关系的陌生人罢。”

    陆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末了只淡淡道:“无事,不过想了解大比上的敌人罢了。”

    起风了,菩提树哗哗作响。

    他的视线随着被风卷起的叶子,一同飘向远处的一线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