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帝都CBD的楼宇被晨光镀上一层浅金。

    杨希一身明艳的大花裙,咖色熊猫镜推到发顶,像到处瞎逛的游客,略显倦意地来到喧嚣的十字路口,老远就看到花莲咖啡那硕大的门店招牌。

    作为尚峰资本主投天使轮的总监,本在休年假,已经三年没休年假了,身心俱疲到感觉亚健康了。半小时前她还躺在厚重窗帘后面的大床上补觉,突然接到唐总的电话:

    老大的意思:你没事去这家咖啡店看看,帮我诊断一下。

    “那项目不是前几年被我否了,后来被二部投了A轮,还没倒闭?”

    手机里传来老大翻阅纸张的声音,“我把它最新尽调资料和BP(商业计划书)发给你,你帮忙核验下真实情况。”

    “我在休假,破项目有什么可核实的?现在经济下行,消费类风险那么高,躲都来不及。再说我负责天使轮,找我有什么用?”

    “有用,帮我判断下还有没有盘活的余地。”

    他终于相信自己的直觉判断了。

    在2020年前后,资本市场掀起一场近乎狂热的咖啡风口,大家觉得猪又要飞起来了,连小米、腾讯、红杉资本等VC行业巨头,都疯了般涌进咖啡赛道,扎堆砸钱,满大街开咖啡店,大家谜一样笃定在这场“万亿规模”的黄金赛道里,自己一定会分一杯羹。

    当时只有杨希还保持足够的理智和清醒,认为国人的基础饮品还是茶类,不会狂飙突进到咖啡,所以她守住天使轮,坚决不投一分钱。

    但没想到一向严谨的唐总也眼红大风口,看见了满天飞猪,花了几千万,力排众议投了花莲咖啡A轮。

    如今几年过去了,结果如何?一场疫情+市场趋寒,连小米、腾讯、红杉资本等,几乎全军覆没,尸横遍野,赔得裤衩子都没有。

    投资就这么残酷。

    按说吹泡沫的项目,死也就死了,投资本就如赌博,赌输很正常,愿赌输服就好。但上司不知为何顽固起来,执意让她去给这项目摸摸底。

    杨希不好推脱,他发来的资料搭眼一看,都看到猪能上天的影子。现实就是行业数据造假成风,报表上的数字早已失去参考价值,真想摸清底细,还得实况调查。

    杨希现在站在最繁华的CBD中心区,在附近的街道挨着数了数,方圆五百米内还分布着十几家不同品牌的咖啡店、饮品店,目光所及大家仍在短兵肉搏,今年和明年死掉的店面将会堆积如山。

    商场如战场,竞争的残酷性超出想象。

    杨希坐在花莲门口斜对过的长木椅上,准备亲自数一数黄金路段前来消费的顾客究竟有多少,亲自测算花莲最繁忙的店一天到底卖出多少杯咖啡,一天到底能创多少营收。

    没错,就是一个一个数人头。

    有时笨方法才是最真实有效的方法,比花里胡哨的数据分析更真实可靠。

    但明显眼前的店面比较大,数人头,只她一个人显然不够。

    此时老唐又一个电话追来,多关心她似的,说已指派了一个新来小助理过来协助她。

    杨希一听就冒火。

    “小助理?你不是又给我部门塞人了吧?”

    “这孩子不错,浙大本科……”

    “公司里清华北大一堆,有什么用?我要的是来之即战的老手,不是刚毕业的新人。”

    手机里传来老唐爽朗的笑声,“哈哈,就当给公司培养后续梯队人才了。你们有经验,不培养提携一下小年轻,指望他们自己摸索,能摸索出什么来?能带,就尽量带带,带不了再说。”

    然后微信里丢过来一张粗略的简历。

    杨希匆匆扫了一眼,看到最高学历是加拿大什么大学的硕士,还没毕业。

    “没毕业,水硕都没读完?”

    “不算水硕,只是没毕业,估计有点什么事,没读下去。你先看看。”

    “我部门是缺人,缺的是能上手干活的,不是都毕不了业的菜鸡。真是,没事就塞一堆混履历的关系户来渡金。”

    杨希一脸嫌弃地挂了电话,头翁翁作响,整天因这些锁事有扯不完的皮。

    她静静地坐着,梳理着思绪,突然感觉一道静静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转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沉静深邃的桃花眼。

    就在她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孩,二十来岁的样子,瘦削的面孔,顶着一头柔软的头发,大长腿,穿了件简约的深灰工装裤,触目可及的清俊蓬勃。

    刚才她旁若无人打电话时,他应该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了。

    男孩目光谨慎,“杨总监。”

    “你是….”

    “我…林一鸣。唐总让我过来的。”

    杨希神经瞬间木了一下,刚才说的话,应该全被听到了。但她依然不动声色,指着前面的花莲店面:

    “既然来了,就干活吧。这是花莲咖啡在本市最大的门店,今天的任务就是统计真实客流。我要拿到三项核心数据:进店总人数、顾客离开带走了多少杯数和外卖订单量,数据必须精确真实,明白吗?”

    男孩怔了怔,清澈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茫然,显然没见过这种原始工种,“具体要怎么统计?”

    “纯人工点数,就是数人头。我说一下分工,这个店,你守在门口,但别站在门口,站在门旁边,你的任务就数进去多少人、出来的人端了多少杯子、外卖有多少——外卖小哥都穿着统一工作服,出来进去,很好辩认,你就数他们手中的杯子,都一一记录下来。我去盯里面的前台和堂食区。”

    小助理似乎有点听懂了,迟疑着提议,“用手机拍下来……”

    差点忘了,杨希立刻纠正,“不要拍照,不要录视频,不要拿纸质本子记录,不要让里面的服务员看到你在暗中调查他们。现在的网红店很聪明,尤其是面临下一轮融资的,都被专业培训过,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知道投资机构在想法背调他们,所以那些针孔摄像头、录音笔、手机之类,都不要用,镜头有反光点,灯光下一眼就看出来。我要拿到这家咖啡店今天最真实的营收数据,只能采取这种笨办法:挨着数人头、数杯子。所以,你要伪装一下……多大了你?

    男孩轻声说:“24。”

    “就在门口装学生等人。好好干活,不要暴露了。

    杨希说完,起身向咖啡店走去。她有着苗条又丰腴的身材,苗条是身材修长,丰腴是该丰满的地方绝对凸凹有致,所以那种风姿绰约的曲线感,宛若白昼中摇曳的灯火,看在眼里就不容易移开。

    那男孩在后面就静静地看着她。

    突然杨希又站住了,竟看到有些顾客没有走向咖啡店的正门,而是拐向侧边的墙体,身影很快消失——咖啡店有后门。

    靠,忘记有后门了。

    后门没人盯,怎么办?

    杨希悄悄又走近后门一些,有些焦虑了,“后门……要是坏了就好了。”

    那男孩这才抬头看向后门,有几个顾客端着咖啡从后门陆续出来。

    “能用一下你的皮筋吗?”他忽然低头看着杨希纤细白皙的手腕。

    杨希手腕上有一个黑色捆头发的皮筋,也不知他要做什么,便撸下来给了他。

    “按原计划,前门交给你,你从这后门进去,要一杯咖啡,记着拿小票,不要丢;从前门出去,找个合适的地方,用你的手机记录,装着打游戏或聊天,别让人看出来。有事手机联系,装不认识我。”

    杨希亮出微信,让小助理扫了一下,自己转过身,去了前门。

    当她从前门进去时,看到小助理正从吧台上取了咖啡和小票。少年的身影高挑挺拔,转身与她擦肩而过时,鼻息间飘过一缕清冽的薄荷气息。

    杨希训练有数的眼睛扫了一眼吧台上的各种设备,又漫不经心随手从吧台上拿起花花绿绿的广告纸,看上面的价格。

    服务员很热情:“您好,请问想喝点什么?”

    “阑珊。第二杯半价?”

    “对。要两杯还是……”

    “喝完过来续,第二杯算半价吗?”

    服务员表示只要不离店,就算。

    杨希付了款,拿起咖啡和小票,径直走到堂食区。

    她若无其事选择的空位在吧台斜对过,抬眼能看到吧台区,转眼能扫视整个堂食区,只是离后门有点远,只能勉强数人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票上的流水编号:49。意思是从开门到现在,店里卖出了49单。

    49单不一定是49杯,一笔订单未必只对应一杯饮品,可能是两杯或若干杯。这就是小助理在外面数杯子的意义。

    堂食区内客人三三两两,有人低声闲谈,有人对着电脑办公,有人低头刷手机。但更多的白领是拿了咖啡就离开。

    杨希清点完人数和杯数,也拿出电脑,装着刷热门影视剧,视线却始终留意着吧台。

    盯前台,就是看是否刷空单和倒掉咖啡的现象。现在是消费早高峰,正是门店刷单、伪造流水的高发时段。不少急于融资的门店,会通过倒掉成品饮品、制造虚假订单来美化报表。花莲咖啡眼下正冲刺A+轮,目标是拿到一亿投资,唐总收到的尽调报表数据漂亮得离谱。杨希要亲自看看,这谱离得有多大。

    在她托腮低头间,留意端着咖啡走向后门的顾客。突然,走过去的顾客又回来了,折返回前门。接着看到有服务员走向后门,拉门没拉开,推门也没推开。

    一个店面经理模样的人过去,也没拉动。

    看样子后门应该是坏了。

    杨希忽然松了口气,坏的真是时侯。

    在风投行业,实地蹲点核验真实营收,本是常规操作。但蹲守也得节制,不能过长,自己在里面可能没事,小助理可能会露馅。你一个长得还不错的男孩子,如果在人家店门口从早上守到晚上,一看就有问题。

    所以杨希作为资深投资人,也有应对策略,只专心盯高发造假的几个黄金时段,早高峰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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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0:00,午高峰12:00–14:00,晚高峰17:30–19:30,这些是刷空单的重灾区。其他时间段可以喘口气,放放松,摸摸鱼之类。

    十一点钟,杨希就在微信中说了句:休息一下,吃饭去。

    她合上电脑,又在吧台点了两杯咖啡,看了一眼当下的流水单号,从容走出店门。

    门外那个男孩为了避开烈日,已挪到树荫下。他修长的身材随意靠着树干,低头看着手机,像沉浸在游戏里,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门店的出入口。

    见杨希出来,他直起身。

    杨希没理他,径直向附近的饭馆走去。

    那男孩也懂的,慢悠悠从另一个方向也跟了过来。

    杨希本想进个好点的馆子,半路却被一阵浓郁诱人的红烧肉香气勾住了脚步,心念一动,顺着香味拐进了一旁的小巷。

    巷子里是一家流动盒饭小摊,周围站着、坐着不少觅食的上班族,还要排队。

    她多少年没吃过这种街边快餐了,就今天特想吃。

    杨希走到队伍末尾排队,小助理也默默跟上来,不声不响站在她身后。

    除了那股淡淡的薄荷气息,杨希能感觉一道目光在聚焦自己的后颈。

    “统计顺利吗?”

    男孩微微俯身,小声说:“刚才统计的,已发你微信了。”

    杨希拿起手机看,对方不仅逐条记录了进出人数、外带数量,还规整成清晰的文档,条理一目了然。

    杨希粗略核对了一下数据,和自己的预测基本吻合,突然觉得这男生智商还行,有应变能力,执行力也在线。

    “仔细点,别出现漏记,你负责的数据是调研的重中之重。”

    新来小助理乖巧地点点头。

    很快排到两人,杨希挑了自己最爱的红烧肉、酸辣土豆丝和鸡蛋炒辣椒。

    没想到小助理也选了一模一样的。

    那男孩在接店家递过来的盒饭时,却明显懵了一下。

    他那种干净青涩的身影与这里是有些格格不入的。

    杨希就没这种停顿,打开盒饭就开吃,真饿了。

    没经过社会毒打和世俗的浸润,才会这样。

    见她吃的无顾所忌,小助理也掰开方便筷,默默吃起来。

    突然,他抬头轻轻问了一句,“投资圈里,在数据上弄虚做假的人多吗?”

    “多。数据好看,报表漂亮,才能吸引机构投资,这是行业常态。做VC(风险投资公司),尤其是天使轮,本质就是拨开表象,找到最真实的需求状况,筛选出最踏实靠谱的创业者。”

    吃过饭,杨希把带来的咖啡分给小助理一杯。

    男孩接过来,浅尝一口,眉心微微皱起。

    “味道怎样?”

    男孩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长得很耐看,尤其那双沉静的桃花眼,眼褶线条柔和又精致。

    “十多块钱,应该就这个味吧。”

    “平时常喝咖啡?”

    “没,碰到什么喝什么。”

    “对竞争激烈的咖啡市场怎么看?”

    他想了想,“需求才决定竞争吧,反正大家每天上班也需要提神。”

    “不喝会怎样?”

    “没精神吧,喝咖啡会上瘾。”

    对,这就是工商业社会对劳动者的训化,也是劳动者自我鞭策的结果。市场和需求就这样被创造了出来。

    到中午消费高峰时,两人又回去。杨希进店点了一杯果茶,这次是装着刷视频,继续盯吧台。

    小助理又晃着大长腿去前门数人头去了。本来应该和他调换的,但杨希觉得头有点晕,最近一直疲惫,在外面也撑不住,还让小助理去吧。

    小助理么,就该有小助理的样子。

    入夜时,杨希还睡着了,也没想真睡,只是脑袋一触到桌面,竟昏沉了过去。一直到晚上九点打烊时,才被服务员来敲小桌子敲醒。

    杨希算是最后离开的顾客之一,又买了两杯咖啡,拿到小票,看到上面的流水编号,才离开。

    外面亮如白昼,白日里毒辣的暑气正渐渐退去,但环顾四周,不见了小助理。

    杨希心头一沉,感觉又碰到了个不靠谱的,提前跑路了。毕竟让他在大街上烈日下熏蒸了一天,白天气温就没低过30度,也快成烤鸡了。

    但一错眼,就见咖啡后门晃出一个影子,然后那高挑的身影快步走过来。

    “干什么去了?”

    “呃,皮筋。”小助理手里举着那只她平时捆头发的黑皮筋。

    杨希愣了一下,“那后门……”

    小助理满脸认真又因做了不好的事,有些羞怯地小声说:“把皮筋卡在门缝里,顶住自动闭门器的液压弹簧,门就……打不开了。”

    晚风轻轻拂过少年额前柔软的碎发,那双沉静的桃花眼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清俊的眉眼间,又带着一丝超出年龄的狡黠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