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
施为心中一片茫然,在醉仙楼前久久徘徊。
等终于下定决心走进去的时候,林照与慕容渊已先坐进了二楼的雅间里,见施为迟迟不来,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便先点了他爱吃的几道菜,正在闲聊。
施为没推开门。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雪青,在门口站定了。握着剑的指尖因太过用力而发白。
一门之隔,雅间内。
“你是说,你昨夜在暗道里又被冷箭追,又被放水淹?”林照话音刚落,便被自己逗笑了,慕容渊坐在对面心如止水,默默地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心想她和施为还真是……一丘之貉。
林照拭去了眼角笑出的泪花,清清嗓子正色道:“那你上了画舫后,可有发生些什么?”
“那画舫倒没什么稀奇的,这段时间常有金陵城的贵人慷慨包下,在玄武湖上夜夜笙歌。我昨夜在画舫上悄悄寻得了间无人的空房,休整到了早上。”
慕容渊拿起酒壶,给林照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装作不经意地说道:“……不过,我昨夜濒临窒息之际,倒是突然记起了一件事,希望林姑娘可以为我答疑解惑。我们,是不是曾经在风雨亭里见过一面。”
林照拿起酒盏的手顿了一下,但神色如常,浅酌了一口桂花酒,笑问道:“慕容兄何出此言?我怎么没有印象。”
慕容渊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过了片刻,垂下眼眸:“那就当是一场梦吧。在梦中,我截获了一封寄给青魔教左使的密信,信上邀左使大人前去石佛寺老地方一趟。于是我便想跟去一探究竟,行至南霞山下的时候,恰巧遇上一场急雨。我躲进了风雨亭避雨,便是在那里……偶遇了林姑娘。”
林照似笑非笑地晃着酒盏,问道:“那在你梦里,我们……发生了什么?”
慕容渊嘴角微翘,手却慢慢伸向了林照身侧的盲杖:“我记得,那时你也带着它……”
不等林照有所反应,慕容渊已一把夺过,精准地按下了记忆中的那个位置,啪一声响,“盲杖”应声而断!
慕容渊把玩着手中的霜白,目光戏谑地开口道:“怎么样,林姑娘,还要我再讲出更多细节吗?”
林照坐在桌边一手托腮,见霜白在他手中,也不抢夺,只撇撇嘴嘀咕着:“看来小唐新配出的药丸效果不怎么样嘛,怎么不能一劳永逸呢。”
林照看向慕容渊,淡淡道:“不错,你的这个梦,我也做过。只是我的梦与你的略有不同。”
慕容渊挑了挑眉,想不到林照到了这个份上还能依旧面不改色。
“在我的梦里,我遇见了一个多管闲事的捕快,上来便不由分说与我打了起来,我一时不敌,只好拿出了一剂独门秘药,让他先在亭子里冷静一二。”林照突然表情娇羞了起来,埋怨道,“早说你是去调查青魔教左使的呀,我就不会坏你好事了。”
慕容渊哑然失笑,林照见他神态放松,悄悄地把霜白取了回来,举杯道:“不打不相识,慕容兄,今日误会已解,也是件天大的美事,不如就当重新认识一下,咱们从头来过!”
慕容渊看着酒盏里透明澄澈的酒液,没有推辞,举杯一饮而尽。既然他们现在已是一条船上的人,就让一切恩与怨,都付笑谈中。
“公子,您不进去吗?”屋外突然传来小二的声音。
雅间内的两人听出是施为来了,忙起身开门,却见施为面色惨淡,眼眶通红,一反常态地呆站在门口,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你……”林照犹豫地伸手,想拍拍施为的肩,却被他躲开了。
林照愣在原地,只听施为轻飘飘地落下一句“我没事”,便擦肩而过进了雅间。
慕容渊看看施为,又看看林照,一时也忖度不出他们二人发生了什么,无从调解。慕容渊暗自腹诽着,分明该冷淡的人是自己才对,怎么平日里一向温柔单纯的施为反倒成了挂相的。
施为自顾自地坐在桌边,斟了杯酒,一饮而尽,在酒气的熏陶下,他的眼眶更红了。
正当林照和慕容渊不知该如何打破这片死寂时,施为主动开了口:“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林照怕慕容渊再说些不知轻重的,便抢过话头道:“没什么,慕容刚刚说起他昨晚的一些倒霉事罢了。”
施为的手握成拳,眼神愈发黯淡,他不知道林照为何要对自己隐瞒有关青魔教的情报,他不知道《神龙卷》的事她究竟参与了多少,他......是否已经一步步踏入了林照用谎言织成的罗网。但施为眼底仍隐约藏着一道希冀的光,他此刻无比希望林照就是清清白白的天上月,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庸人自扰。
见施为又陷入了一片沉默,林照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刚才钟灵找你麻烦了?”
施为听见钟灵的名字,愣了一下,方才想起昨夜的见闻还未知会他们二人。他无视了林照的关心,开口道:“对了,我们来聊一下昨晚夜探密道的收获吧。我先来,我昨夜进了青魔教的地宫,应当是青魔教在金陵的一处暗巢。地宫腹地有一间库房,里面存放着众多来历不明的武林秘籍,还有一幅......真假难辨的《神龙卷》。”
施为故意抛出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试探,却不敢抬头观察林照的神情。
“为何真假难辨?真迹难道不是在你手中?还是说,《神龙卷》已经被钟灵抢了去?”林照果然上钩了,敏锐地抓住了施为话中不对劲的地方,她似乎并不在意他今日一反常态的冷漠,只想对真相刨根问底。
“不,没被抢走。只不过,我手中的《神龙卷》,也是一张赝品。”
林照蹙起眉头。
一张赝品,却引得江湖中人争先恐后地抢夺,甚至不惜杀人越货?
如果害死师兄的武林秘籍真的只是废纸一张,这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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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有人故意散播假消息,引江湖高手围剿醴泉山庄,演了一出借刀杀人的戏码?也不知青魔教手中的仿作,是否与施为手中的那幅有所关联......
林照思考得很是专注,浑然不知施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一旁的慕容渊虽然不了解《神龙卷》,却对自己的小徒弟颇为了解。慕容渊见施为这副模样,心道,施为怕不是在怀疑林照与青魔教有所勾连,可这些日子下来,林照与钟灵间针锋相对的相处倒也不似作假。
“那依你所见,青魔教库房中的那幅赝品,与你手中那幅有什么区别吗?”林照追问道。
“我手中的《神龙卷》,有一种玄妙的神韵跃然纸上,隐隐能看出其间的灵力流转。”
施为一字一句地讲完,就看见林照的神色变了。
施为绝望地闭上了眼。既然事已至此,只好到此为止。他的右手缓缓覆上了雪青的剑鞘。
林照却突然出声提醒道:“诸位留神!今晚的醉仙楼,好像有些过分安静了......”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已经破门而入。
“施为,《神龙卷》果然在你手上!”不等施为反应过来,一柄巨剑已经劈头盖脸地落下!
幸亏慕容渊反应及时,将施为一把拉至身后,才堪堪躲下了这一击,一旁的餐桌却遭了殃,被这千钧一剑一劈为二,未动过的满桌酒菜丁零当啷碎了满地。
慕容渊打量着这柄巨剑,暗自推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多半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斤手张呈。
传闻中这位千斤手张呈力拔山兮,有挥舞千钧之力,因此巨剑虽沉,在他手中却显得格外轻巧。
慕容渊正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身后的施为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了剑,转瞬间便与千斤手张呈缠斗在了一处,像是心中的愤懑无处宣泄,等待这一个出口已经很久了!
施为竟然选择了正面迎击巨剑,雪青不断发出接近极限的铮铮鸣声,几乎擦出了火花,他却不以为意,使出全力硬生生接下了每一下重击。
慕容渊皱了皱眉,心道不好,施为这个状态,恐怕要出事。但他也来不及再思考了,因为一把银刀已如鬼魅一般缠上了自己!
是银刀陈肆,他的一套刀法很是特殊,步法更是诡异异常,听闻脱胎于漠北的千蛇窟中,自诞生之初便带着一股蛇王的阴森寒气,银刀寒光凛凛,仿佛下一秒便要吐信扑来,将对手绞杀殆尽。
慕容渊不断腾挪闪躲,奈何雅间里空间实在有限,陈肆的银刀如影随形步步紧逼,施为与千斤手张呈又一直在门口缠斗,他心一横,索性一剑劈开了雅间的屏风,往醉仙楼的走廊飞身而去。
可惜事与愿违,这一剑下去可要了命,慕容渊从走廊上往下一看,忍不住一阵胆寒。
只见醉仙楼一楼竟坐满了各色江湖高手,视线与慕容渊对上,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