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为躲在屋檐上,偷偷看向这位不速之客,只见那盲女正在慢慢向后院走来,白色裙摆沾染了不少泥尘。
她身形有些单薄,却不瘦弱,借助盲杖走路时,看起来有些倔强,像一棵风雨摧不坏的野草,像一棵被雨水打落花瓣后香气依旧的桂花树。
走过石桥的台阶时,没预留好足够的高度,她磕绊了一下,踩住了裙摆,险些跌倒,却堪堪扶住了粗糙的石栏杆。
应该是痛的,她呼了口气,也不气馁,继续往前走着。
大概是傍晚时下过一场雨的缘故,她的帷帽被雨水淋湿还没有干透,隐隐绰绰可以现出秀美的轮廓。
就这样一路靠盲杖摸索着,盲女终于走到了后院的一棵桂花树下,她似有所感,往风起的方向转过身。
原来是施为从屋檐上一跃而下,雪青剑瞬间出鞘,直指盲女的心口。
“不知姑娘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盲女浑身一颤,像是才知道山庄中还有人在。她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坏人。”
盲女完全不知道心口处有一条亮着银牙的白蛇正在等候。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悄悄逼近的她,迎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上前了两步,想要解释。
雪青剑的剑锋却下意识后撤了一些。
施为有些微微愣神,没注意到帷帽下林照偷偷翘起的嘴角。
“我只是想来祭拜施庄主,他曾在我最落魄潦倒之际,买下了我祖传的画卷,于我有天大的恩情。我听城里最近都在说,施庄主不幸......被贼人杀了。”她抬起手似乎在擦拭泪珠,哽咽着说,“所以我就急着去车马行租车来了南霞山,结果在山上迷了路,又遇上雨,这才耽误了不少时间。”
也许是觉得她不会构成威胁,施为虽然觉得这理由很牵强,但还是打消了几分疑虑。
“都怪我太没用了......不仅这辈子都还不了施庄主的恩情,就连祭拜都耽误了时辰。”她清秀的下颌滚落的泪滴越来越大颗,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
施为一时不知所措起来,又怕她的哭声引来别人窥伺,急忙收起剑,在怀中想摸手帕却摸了个空,只好干巴巴地安慰道:“你别哭啊,我也是来祭拜施庄主的。我耳清目明尚且这个时间才来,那我岂不是更没用?”
林照心知演戏最怕加戏,便顺着台阶下,总算收起了抽抽嗒嗒。
“那公子能引我去祭拜吗?”
施为没吭声,林照感觉左手被一团温暖裹住了。
林照心头微动。
他竟然知道盲杖是盲人的眼睛,不可随意拿取。
院子里的金桂被秋风吹落,像流星坠地。
“我叫林照,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方也为。”
方也为,施为。果然是师兄的孩子。方才他出剑时,林照便已认出了晴雪剑法第一式,起势。
林照悄悄抬眸,透过帷帽的白纱,从背后偷看牵着她的少年,如鹤一般挺拔的身姿。
她想起了小时候,师兄也曾这样牵起自己的手,一起回师门。原来是故人之子,难怪有故人之姿。
施为浑然不知身后女子论起辈分来几乎是自己的师姑,假装平静却红着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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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把人带进了祠堂。
林照静静地站在祠堂中央,不大的祠堂里竟然立满了牌位。往生烛明明灭灭,三生香青烟袅袅。
祠堂墙上挂着一幅《松鹤》,那是林照的画。
林照小时候便被师父捡回了山上,说起来是拜师学武艺,实则生活起居、读书习字,都是师父和师兄一应俱全一手操办,于她而言,他们早已是家人,是珍视的父兄。
施恩泽是最先发现林照绘画天赋的人,从小就能对着她稚拙的画作面不改色地夸出神来之笔、惟妙惟肖之类的溢美之词。林照不喜欢收拾物品,画完的画随手便丢在四处,师兄会一张一张为她收拾保存好,不厌其烦。
直到师父仙逝,林照和师兄背起行囊下山,走上不同的江湖路时,她发现她的画竟然占了师兄行囊的一大半,她还笑着打趣师兄,将来澧泉山庄落成,岂不是要挂满了她的画,师兄只温柔地笑了笑。如今斯人已逝,林照才明白,她随口的笑言在师兄那里都会当真。
施为把三根香点燃,俯身递入林照手中,却半天不见她有反应。他探询地看向她的脸,发现她的眼泪止不住在流。原来她一直在安静地哭。
施为忍不住也涌上一阵酸涩,红起了眼眶,低声道:“林姑娘,上香吧。”
林照仿佛这才回神,重重地向牌位拜了三拜,香灰烫到手背上也浑然不觉。施为帮她把香插入香炉中,一回头发现她跪在地上,朝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扶着盲杖起身,艰涩开口道:“方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送我下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