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
风卷起酒铺的草帘,乌云黑压压漫过半城。空气中的桂花香气几乎被吹散,酒碗中的桂花香气倒是尚留一息。酒铺中只余寥寥几位客人,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说书人讲些江湖轶事。小二正在犹豫着是装上挡雨的篷布继续营业,还是提醒客人将要落雨,提早收摊为妙。
“话说当日醴泉山庄遭难,庄主施恩泽不知得罪了何方修罗,深夜里被人灭了满门,全家上下无一人生还。
“这位施庄主,他可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江湖义士,乐善好施,广结善缘,行侠仗义数十载。按理说,施家鲜有仇家,又怎么会招惹上这样的杀身之祸呢?还得从他的少年时说起。
“施庄主年少时师从朱黎,朱黎与青魔教教主是不共戴天的宿敌。青魔教屡次欲找朱黎寻仇。在参商之战中,他身为大师兄,身先士卒击退了青魔教众人,为那山下的百姓抵御了一场无妄之灾,却也因此埋下了祸根。朱黎身殒后,施恩泽回到金陵,一手建起了醴泉山庄,广纳天下贤士,造福一方百姓,如此英雄豪杰,就因为青魔教教主毕厌与他师父朱黎的宿怨,草草落幕。”
台下寥寥响起了几声类似“造化弄人”、“天命如此”的叹息,却也飘出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我倒听闻,醴泉山庄这桩惨案实则与《神龙卷》有关。”
此言一起,台下原本还在为施庄主的命运而唏嘘不已的众人,眼神里都透出了几分不可置信与怀疑。
“传闻当年武圣圆寂前,将毕生武学心得和功法都融入了《神龙卷》中,得此卷中真意者别说称霸武林,整个江湖都将成为囊中之物。原本这幅画已佚失多年,没人知道它的下落。可自从醴泉山庄被灭后,关于它踪迹的消息却如雨后春笋般,传入了不少江湖人的耳中。这难道不能提示,《神龙卷》一直被施恩泽私藏在醴泉山庄中,说不定还是朱黎传给他的。他们师徒二人,恐怕就是想将天下绝学私吞了,好一统江湖。”
一时之间,酒铺被一片寂静填满。没人愿意再为死人辩护,也没人会计较流言的真假,此刻的寂静之下藏着的是对他人狼子野心的谴责,和对自己狼子野心的袒护。
外面的风越发呼啸了。
小二终于忍不住,主动打破了这古怪的沉默:“诸位客官,抱歉,小店今日打算提前收摊了。天公不作美,估摸着这雨下起来恐怕一时难停歇,还望诸位爷见谅。”
“店家,请问是否方便借把油纸伞?”
小二循声望去,只见是那位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她甫一到店时,小二就因她的手中的盲杖而多有注目。此刻那根盲杖正端端正正摆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她面前的一碗桂花酒还余了一大半,就酒用的桂花糕倒是都吃了个干净。
“这位客官,真是不好意思,小店疏忽,并未备有伞具。姑娘不妨趁雨未落,早些归家为好。”
“也好,多有叨扰。”女子点头,捧起酒碗一饮而尽,将酒钱点在桌边,便轻点着盲杖径自离开了。
余下众人却不给面子,只改了话题继续聊着些时新的江湖流言,直到外面淅淅沥沥真下起雨来,才纷纷作鸟兽散了。
小二点着酒钱,心想这盲女倒是胆大也豪爽,乱世之中独自出门,况且自家的桂花酒虽然不烈,对于寻常女子而言,要一饮而尽还是有些辣喉。收拾完桌碗,小二下意识多看了眼她离开时的方向,突然觉得有些不妥,但这念头一闪而过,再难捕捉。
等林照匆匆躲入风雨亭,已是近黄昏的时辰。店小二果真没骗人,今日这场雨水势头很大,竟下出了几分雷雨的架势。林照出门仓促,确实没料想到会赶上这么一出,只好咋舌讷讷地避雨。
头上的帷帽几乎湿透了,幸好起了一定的遮蔽作用,身上的衣物倒几乎没怎么淋到。林照把盲杖斜倚在石桌旁,犹豫了片刻,想着四下无人,便取下了帷帽,随手放在桌上晾干。桌上似乎有一局残局,林照棋艺不精,只看出白棋声势浩大,却被黑棋捏住了命门。
林照久居临安,平日里靠装作眼盲卖画为生——这是她多年来惯用的伎俩。比起寻常的画师,盲人作为噱头更好牟利,相比普通画师能拿到的稿酬更多,闲暇时还能以此卖艺挣两个零头。也正因如此,她多年没有机会对弈,曾经勉强够用的棋艺也退步到不能看了。
在这么个吃人的世道里,既然装瞎才能挣到钱,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林照此番赶来金陵,可不是因为这里的稿酬待遇更加优厚,而是为了师兄施恩泽。她在临安卖画时无意间听说了醴泉山庄的事,便匆忙出发了,本来还半信半疑,可离金陵越近,谈论此事的人越多。方才在那家酒肆又听见众人对此事议论纷纷,她也顾不上坏天气,着急出城赶往南霞山。
说起来,那酒肆的桂花酒不算烈,但她确实饮得有些快了,赶路时步履匆忙还未觉,现在坐下倒真有了几分醉意。她刚准备靠着石桌浅浅小睡一会儿,亭子里冷不丁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秋雨寒凉,姑娘小心受了风寒。”
林照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显,从从容容地抬起头,一副困倦的模样,“多谢公子关心。我只是为了避雨,无意打扰阁下清静”,不过抬头的工夫,她熟练地装起了盲女的样子,一双清亮秋水瞳失去了焦距。
亭外檐下原来一直站着一位黑衣男子,默不作声地观察了她好一会儿。
也不怪林照一时失察,那人被柱子掩了身形,加之四周的雨声成了天然的屏障,盖住了他的气息。
“姑娘似乎有眼疾?”他从柱子后走出,黑色的衣袍下有一块玉佩若隐若现。原本只是办差事途中避个雨,却意外瞧见了有趣的人。他颇有兴味地勾起了唇角。
下一秒,他闪身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要从对视中找出破绽。
林照装出一副并未发现他动作的模样,闻言还伤感落寞地垂下头,低声委屈道:“是,娘胎里带来的,让公子笑话了。”
“那你家住金陵?怎么黄昏时分独自出城来郊外?”
“许是路上迷了方向,又遇上急雨,只好先在这亭子里避一避。”
“可我见姑娘来时步履稳健,不靠盲杖也能识认亭子的方向。”黑衣男子哈哈大笑起来。“我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明知装瞎已被我识破,还能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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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色地演下去,不去戏台子上当伶人真是可惜了。”
“当伶人我不会,当猎人我倒是在行。”
话音刚落,林照已操起盲杖朝黑衣人头脸攻取,趁他下意识闪身时,飞出一记手刀想将他劈晕,可他似乎猜到了她的意图,反而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
林照佯怒,装作不敌,实则悄悄按下盲杖上的机关,“盲杖”瞬间断开,其中竟然藏着一柄长剑,剑身刻有“霜白”二字,她懒得再与他周旋,把剑直直架在黑衣人的脖颈处,歪头冷声道:“阁下未免也太爱多管闲事了些。身居官场还敢如此行事,小心惹祸上身。”
黑衣男子被当面羞辱也不生气,笑着说:“姑娘教训的是,但你是如何看出我是官场中人?”
“你腰上挂着的玉佩我虽不认识,但看质地不是寻常之物。如若是寻常王孙贵胄,并不会在此时孤身出现在这里,阁下想必有任务在身,才要着黑衣等待夜色。”
“既然姑娘猜出了我的身份,不妨也让我来猜猜你的。行走江湖,手持佩剑,这特征倒是平常,也许是某个江湖门派里下山历练的师妹。可姑娘将剑藏于盲杖中,自己扮作盲人,隐藏身份,我猜,要么你背叛了师门,要么你的师门在江湖上处处树敌”,他咧嘴一笑,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脖子已被霜白剑划出了细细的血线,“别生气呀,我现在性命可都系在你手中剑上了。只是在下贪生怕死,可否与姑娘做个交易?”
像个滑溜的泥鳅。
林照蹙起眉头,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什么交易?”
“既然姑娘是因为我识破了你盲眼的秘密,才想杀我灭口,倒不如,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来换我的性命。”
“姑且说来听听。”
“秘密就是......”黑衣人正要开口,却见林照劈头撒下一把白色粉末,他当场晕了过去。
“谁要听你的狗屁秘密。”林照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见他已昏死过去,掏出枚赤色药丸塞入他口中。“正好小唐最近寄来了这枚药,据说可以让人遗忘一个时辰内发生的事情,便用你来试试药吧。”
林照正打算起身,突然转念,掏出了黑衣人的玉佩仔细端详了一下。方才匆匆一瞥,只觉得形状眼熟,她仔细一看,发现这玉佩她竟还真的见过。这泥鳅,原来是六扇门的人。玉佩的背面雕着一个“渊”字。
时逢乱世,江湖风云诡谲,朝廷为了腾出手管辖江湖势力,特设了六扇门,作为沟通庙堂与江湖的中间机构,专门处理与江湖争斗有关的案件。林照上一次见到这块鱼形玉佩,还是在多年前的伏魔之战,师父朱黎身陨的时候。
林照搜遍了泥鳅的衣物,没发现什么有用的,抬头看看亭外,雨仍在下着,此地不宜久留了。这泥鳅讨厌又难缠,还是离远点为好。
她还有事要办。若是这几日江湖上的流言不假,大师兄他......恐怕真的罹难了。她得去醴泉山庄看一看。
林照抓起未干的帷帽,把霜白收入盲杖的机关中,冒雨走入了竹林。
风雨亭外,一只乌鸫倏然从竹林里飞起。喑哑声混在雨声里,身影溶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