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昂在江云开与乔薇拉之间瞄了半天，犹豫地问江云开，“你真信她？这靠谱吗？”
江云开点头，“我信啊。你不信吗？”
萧昂被反将一军，目瞪口呆，卡壳几秒之后把手里的咖啡给他递过去，“这个你喝吧。太甜了。”
江云开接过来，喝了一口，伸手指向城外，“想要炸药的话，我们先去抢劫采石场。”
乔薇拉朝车里的方向摆摆头，“上车。”
江云开立刻坐到副驾驶座。卡尔和萧昂站在原地没动，卡尔眉头紧锁，问乔薇拉，“你这样不太好吧？”
江云开坦然接过话来，“反正代码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又告诉萧昂，“很有可能你喝的咖啡都是她抢的。”
萧昂恍然大悟，“有道理啊！”迈出两步，看卡尔还在那儿站桩，一把把卡尔薅进车里。老式油车伴着乔薇拉的笑声扬长而去，轰鸣的汽车尾气溅起一路烟尘，萧昂呛风喝着咖啡，把后座上的手捧花扔出窗外，“这车也是抢的吗？太古典了。”
乔薇拉一手控制方向盘，一手把后视镜上的彩带拽了下来，“这辆喜庆。”
全息游戏中的玩家行为一般会被划分等级，只要符合安全标准，就不会触发警报。凶杀案都发生那么多起了，显然抢劫在X代码的允许范围之内，乔薇拉带着三人长驱直入，顺利将仓库洗劫一空。然而仓库存储的炸药并不多，江云开担心不够用，跟一个NPC老头讨教一番，很快学会了混装车的使用方法。
萧昂走哪儿都不见外，从冰柜里找了根雪糕吃，一边咔嚓咬着巧克力脆皮一边凑过去问，“这车干什么用的？”
江云开爬上驾驶座，仔细研究控制面板，“把没有爆炸风险的原料装在车里，可以直接造出炸药来。采石的时候打好炮孔，灌进去就是成品炸药。”
萧昂眉飞色舞，“这么神奇？”
“嗯。”江云开点开原料箱数据，“原料没装满，你去问问他们原料在哪儿，也弄一点过来。”
卡尔从来到采石场就一直眼观四路，洗劫仓库之后也不知道鬼鬼祟祟去了哪里，直到萧昂把原料搬过来，正在和江云开一起装车，卡尔才又回来，对三人道：“我在采石场找到了三个玩家，但是他们已经被代码同化了，不记得外面的世界。”
萧昂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卡尔又补充道：“但我留了他们的联系方式，和他们约了下班喝酒，所以也算掌握了他们的行踪。乔薇拉，到时候你的终端借我用一下。”
乔薇拉指间夹着一支烟，是跟工人要的，这个牌子的香烟曾在联盟边陲很流行，其他地方买不到，“只要信息超载问题解决，代码炸毁，他们自动就会出去。”
卡尔耸耸肩，“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还是找到人放心一点。”
萧昂与江云开已经把原料装好。乔薇拉朝他们瞄了一眼，顺手在地上揿灭了烟，“你找不找得到他们，并不影响这件事情的结局。”
萧昂兴致勃勃地跑过来，明显看热闹不怕事大，“我们什么时候去炸马赛克？”
“不急。”乔薇拉转了个身，伸手在额头搭个凉棚，顶着阳光眯起眼睛，向远处眺望，“咱先试试炸药好不好用。那边那个兵器架，看到没？旁边那一片山体，咱们去给炸了去。”
萧昂把江云开赶到旁边的座位，自己坐上驾驶座，比划半天，问江云开，“这车怎么开？”
江云开给他演示了一下，然后连怎么在岩壁钻洞也进行了一番教学。萧昂胸有成竹，当即开着混装车大摇大摆过去，等乔薇拉再回过头，山体随着“轰”的一声巨响骤然炸开，碎石滚落，转眼就将兵器架压在下面。
卡尔脸上有点绷不住了，“……你炸这个干什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干正事？”
远处有一群工人从萧昂上车时就在围观，等到炸药爆炸，突然像是忘记了乔薇拉一伙人刚刚洗劫仓库，盛气凌人地呼啦啦围过来，“你们这群外地人在干什么？”
萧昂没当回事，仍在满意地欣赏自己刚才的暴力杰作，眼神都没移开，随便往车窗外挥了挥手，“别吵。”
带头的工人“唰”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刀——乔薇拉甚至不知道那刀是从哪儿变出来的，就好像凭空给他加了一段代码——身后众人也接二连三抽刀，目露凶光，像是随时准备打架，“把我们的地盘炸成这样，今天你们这群外地人谁都别想走！”
萧昂这才疑惑地回过头，刚想推开车门下车，被江云开拉了一下，于是翘起二郎腿居高临下俯瞰众人，“怎么突然开起地图炮了？外地人怎么了？”
说话间乔薇拉和卡尔也走到了混装车旁，带头的工人一把拽过卡尔，将他推到身后，粗声粗气斥道：“离这三个外地人远一点！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人！”
卡尔嘴唇一动，像是欲言又止。萧昂看不过去，推开车门跳下车，刚要说话，刀就架在了脖子上。
江云开也下了车，挡在乔薇拉与NPC们中间，“几位大哥，有话好好说。”
带头的工人啐了一口，粗鲁道：“有什么好说的？外地人都不是好东西，老子见一个杀一个。弟兄们，上！”
乔薇拉手里藏了一把石子，随时准备大开杀戒。可即使能不费吹灰之力把这些人都杀了，乔薇拉也知道这或许是个大麻烦——
NPC突然对他们表现出极其明显的敌意，大概是因为他们对代码造成的破坏已经触发了代码的自救系统，杀采石场这些人不算什么，可X代码里的人多到杀不完。
这可怎么办。
“等一下等一下！”萧昂突然拔高嗓门，举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清清喉咙，一本正经道：“我们三个是本地人。”
“你怎么证明你们是本地人？”
“我们有工作证。”
之前萧昂与江云开被代码同化，两人在采石场里办过工作关系，但是因为没有把工作证挂脖子上的习惯，工作证就一直扔在宿舍里。众人浩浩荡荡前往宿舍，萧昂和江云开在床铺和桌上一通翻找，满室被阳光照亮的灰尘中，萧昂得意亮出从床底下翻出来的证件，“喏，在这儿！”
又把另外一张扔给江云开，“你的。”
NPC朝萧昂手中瞄了一眼，睨着江云开阴恻恻地磨牙，“工作证给我们看看。”
须臾之间眼神碰撞，江云开却突然把工作证抛向乔薇拉，倒退两步从NPC手中夺过刀子，架在自己的喉咙上，“工作证是她的，我不是本地人。”
手起刀落，血溅当场。
乔薇拉低头看见工作证上的名字，顿时心下了然。
工作证上的名字是萧昂。
萧昂从一开始就拿错了证件，但NPC显然无法识别玩家与工作证上对应的名字，只要有证，NPC就可以把玩家当成自己人。江云开把证件留给乔薇拉，正好可以让她继续在代码里做该做的事，他返回现实世界去按乔薇拉的指示找人，什么也不耽误。
乔薇拉举起证件，“看见了吧，我们确实是本地人。”
NPC们这才作鸟兽散。
萧昂长舒一口气，颓废地栽在床上，乔薇拉单手把他拎了起来，换自己躺上去，“你去把尸体埋了。”
“不用吧？”萧昂烦躁地抓抓头发，“都死多少次了，从来也没见过自己的尸体。代码肯定会自己把尸体净化掉。”
也是。乔薇拉睁眼看着天花板，默不作声在心里继续盘算。萧昂见她不吱声，拍她两下，“你之前说给我和江云开留了消息，让我们离开X代码之后就去找人？”
乔薇拉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江云开一个人搞不定，你跟他一起去。”
“现在吗？”
“还有任务给你。混装车到处开不方便，你想办法做几个有倒计时功能的□□，要能用终端控制。这个你拿着——”乔薇拉从口袋里摸出一部终端，“里面存了我的联系方式。”
萧昂接过终端，打开摆弄了一会儿，发现和现实世界里的差不多，就不玩了。“你呢？”
“我有我的事要办。”乔薇拉起身撩了下头发，对门口道：“想说什么？”
卡尔刚才被NPC们拽走，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摆脱，兜兜转转，又绕回来。见卡尔像是想说什么，乔薇拉催促萧昂，“交给你的任务快去。等会儿又要被代码同化了。”
萧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嘀嘀咕咕走了。
宿舍安静下来。
卡尔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我被拔端口了，是吗？”
被NPC当成自己人，终归需要付出一点代价。乔薇拉看着他，“你不应该相信布兰登·威尔森。”
卡尔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低下头嘴唇紧抿，片刻，抬头问乔薇拉，“那你之前说的办法是真的吗——就是那个，找人处理终端、可以让玩家重新连接终端的办法？到时候我们可以通过自杀返回现实世界吗？”
乔薇拉平静道：“是真的。”
卡尔点点头，“好。那我现在去找另外三个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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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没必要。”乔薇拉说：“只要江云开和萧昂把人请来，那么等代码炸毁，他们就会自动弹回现实。”
卡尔坚持道：“这样保险一点。代码哪是那么好炸的。”
乔薇拉一摊手，“随便你。”
卡尔离开采石场，进城寻找失踪玩家。乔薇拉不慌不忙，手里夹着支烟晃悠到工人休息室，在打牌的喧闹声中到处打听，“刚才卡尔过来，好像要了三个人的联系方式——你们认识卡尔吗，有谁认识卡尔？是你们俩——你们仨，好的。”
咔咔咔三声，颈椎轻而易举在乔薇拉手中断裂。乔薇拉已经不再被系统判定为外地人，NPC就也失去了此前的攻击性，面对突如其来且毫无还手之力的谋杀噤若寒蝉，毕竟怕死也算人之常情。
乔薇拉俯身将烟头揿灭在烟灰缸中，大步跨过三具尸体。
走到门外，墙角站着一个高个男人，见乔薇拉出来，两手插兜打量着她。这种目光乔薇拉自男人眼里见过太多，早就不稀奇了，但作为一个刚刚还在人群当中围堵乔薇拉的NPC，情感未免有些太过丰富。乔薇拉瞄他一眼，“看什么看？”
男人笑了，“这位美丽的女士，我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可以。”乔薇拉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刚才出去的那个男人，他叫卡尔·斯旺。你去跟踪他，把他的行踪告诉我，这样的话不但你可以拿到我的联系方式，我还会请你吃晚餐。”
男人面上露出一丝困惑，“为什么要……？”
乔薇拉压低声音，故意递去一个隐秘眼神，“其实我是警察。”
男人与乔薇拉对上目光，立刻像是接收到什么信号似的，点了点头，恍然大悟。
将男人打发走，乔薇拉侧身坐在院中的石桌上，长筒高跟皮靴踩着石凳，抬抬手指唤起终端程序。地图展开，代码中的地点密密麻麻，乔薇拉拖动放大，糖果店门口的许多小熊玩偶立刻烟花似的在乔薇拉眼前爆了出来，今天糖果店促销，满天都是七彩泡泡。
再点击城外一点，地图却无法切换成3D模式。
乔薇拉挥挥手，收起3D显示，将整张地图导入另一程序，又在采石场、水井、教堂和酒馆上做了标记。横纵两条坐标轴自地图中点延伸出来，乔薇拉说：“经过这几个点，能构成什么经典曲线？”
半空中绿莹莹的坐标闪了闪，霎时数百条曲线占据了整个界面，因为数量太多，以至于乔薇拉放大10倍比例尺也无法将缠得毛线团似的曲线区分出来。
乔薇拉想了想，又在地图中央显示为“学校”的地点加了标记。
“把也经过这点的曲线筛选出来。”
杂乱的毛线团瞬间消失，贯穿标记的四条曲线干净整洁。乔薇拉仔细将这四条曲线经过的地点都看一遍，最后目光停在“实验中心”上。
再加一个标记，地图上的曲线终于只剩一条。
乔薇拉一直在采石场待到抽完一整包烟。已近黄昏，太阳西落，空气变得有一点冷，不再像白日里那样暖洋洋的。终端弹出对话请求，乔薇拉接起来，是之前在门口堵她、跟她要联系方式的那个高个男人。
“我找到卡尔·斯旺了。”
“找到他不算数。”乔薇拉把烟盒里的纸折了个飞机扔出去，迎着金黄的太阳，气势磅礴冲向万道霞光，“他在找人。你把他找到的人都找到才算数。”
“他进城之后去了新闻站，让新闻站帮他发通知找三个人。但是其中两个他要找的人昨天死了，还上了新闻，所以新闻站只帮他广播找了一个人——你在采石场，应该听不到城里的广播，他约那个人在一家卖汉堡和薯条的快餐店见面。”
“那个人来了吗？”
“来了。他们两个正在快餐店汇合。”
“把地址发给我。”
“那我和你的晚餐——”
乔薇拉中断通讯。过了一分钟，终端响起消息提示。
后来据当晚在快餐店目睹整个行凶过程的NPC描述，先是一个纸飞机飞了进来。门口传来电子铃音，霓虹灯瑰丽绚烂，在汹涌灯光中新鲜血液从被害人颈上直接呲到天花板，淌到灯泡上再一滴滴掉落。
被害人有两个。凶手随意扔开其中一个，然后蹲在另一个人身旁看他，血液奔涌如河，凶手一直看到他气息殆尽，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暴戾恣睢的快意，也说不上惋惜。
“卡尔，你是一个好人。你只是不适合生在这个时代里。”